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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孝悌 ...

  •   围城海贼被引军前来的李达杀退后,苦守一月之久的明州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也是意外,万卷楼书坊因为刻印告阖城父老书,在明州乃至周边州县出了名,前来合作、参观的客商络绎不绝。

      王相公派人去请少东家谢绍庭前来主持事务,只是,少东家没请到,却带回个天大的消息。

      谢绍庭出了名,名气甚至比领数万大军增援明州的李达部还要响。

      他主动向明州府捐出谢家地库所藏的近十万石粮食,一部分补齐谢家历年缺的粮税以及田产,一部分用于明州城防建设、灾民抚恤等。

      惊得差点抽过去,谢炜桢怒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等缓过劲来,他令人将谢绍庭的日常用物打包扔到门外,誓要跟他断了这父子关系。

      谢绍庭也没再进家门,在城外找了个偏僻僧舍寄宿。

      此前,他知道父亲花大价钱修地库,却不知道家中地库如此奢华完备、物资多到数不过来。

      若是海贼不退,全家数十口安身固若金汤的地库,过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

      从地库出来后,他背着父亲将十万石粮食捐出,其实大概也估计到如今这个结果,甚至觉得眼下比他预想还要好些。

      饶是陋壁蓬门青灯古卷,日子艰苦了些,但漏缴巨额田赋、隐匿田产这档子事算是解决了。

      之后若再有恃强避税之举,至少也与他无关,毕竟这次出来,他也没想再回家。

      只是,家中唯一令他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谢绍昭。

      他一个男子,怎么都可以,可妹妹毕竟是闺阁女子,他得为她谋好出路。

      ※

      听到谢绍庭缴粮之举,谢辞山嘴角不自觉一勾,被一旁沈寒石叫停。

      沈寒石正给他拆脸上的纱布,不允许他动一下。

      这次带着百人死士团突破重围,向李达报信,有惊无险。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伤,好在无一人亡故。

      而谢辞山自己,在与海贼拼杀时,意外中了一箭,正中眉角。亏得自己躲闪及时,伤口并不深。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不错,过几天痂落,你也就不必在我府上叨扰了。”沈寒石立身在豁然开朗的茅草顶下伸了个懒腰。

      谢辞山亦瞟了眼头顶的大洞,冷哼道:“府上?”

      “怎的,洞天仙府,修身养性,难道有错?”沈寒石回敬道。

      论斗嘴,他谢辞山哪里是沈寒石的对手。

      谢辞山日常也就读读兵书,交往些舞枪弄棍、谈武讲兵的朋友。

      可,沈寒石不一样。

      无论岐黄之秘、舆图之奥、九章之术、营建之技,甚而纺织苗圃稼穑,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他是舌战群儒的人物,谢辞山只有避而走之的份。

      不太想搭理沈寒石,也有很大原因是心中有事。

      贼退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前几日秦王赵藤奉旨去了更为偏远的州县,若非谢绍庭闹得家宅不宁,他倒准备跟着赵藤。

      赵藤离开明州前,透露出想争取雪里枪的想法。

      赵藤的理由是雪里枪手下的五杏堂遍布全国,悬壶济世,施药诊候,信众甚多,如能为我所用,利国利民。

      若非拿勾结海贼说事,城破之日,宅第完好,不损一砖一瓦的富室巨家多了去,说他们没有暗通行径,怕也说不过去。

      而李达似乎也没有之前那般铲除雪里枪的意思,甚至对溃散的海贼,本来可以一网打尽,却以穷寇莫追为由鸣金收兵。

      谢辞山想不通赵藤与李达态度的转变,在他的认知里,恶人就该赶尽杀绝,善人才有存活的机会。杀人放火便是恶人,为何还要给恶人留有生机?

      外面的事想不通,自家的事也是一团麻。

      父母亲各种使人问询自己的下落,若自己再不回,怕是寻人启事就要遍大街了。

      ※

      谢辞山领着百人死士团接应李达部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还没出地库,谢炜桢已然知晓。

      虽说不允许谢辞山习武,也很气儿子将性命视若儿戏,在外打打杀杀,但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到底父爱占了上风。

      长久谛视目光低垂、静默不语的幼子,谢炜桢恍如梦中。眼前依稀还是孩提之时小辞山攀着自己的膝盖,要爬到自己怀里那个可爱软萌的模样。

      谢炜桢百感交集,时间太快,眨眼间,幼子都比自己高一个头了。十七八的年纪,正是要干事的年纪,到底是怪自己啊。

      谢辞山原以为会迎来父亲劈头盖脸的痛骂,却想不到,父亲虽是责怪,但语气并不冷硬,甚至还带着安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个老实人,哪里知晓赵藤和李达的道道。说什么守城杀贼,保境安民,漂亮话谁不会说,都是一心为民,这世间便没有为苛捐杂税逼得卖妻鬻子之事了。”敦伦堂上,谢炜桢眼神逐渐犀利,唇角带着轻蔑的笑。“赵藤为的是得民心,这倒也能理解,没了王爵之位,他拿什么和宫里斗,不就剩下点虚无缥缈的民心。李达那厮坏得多,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也就哄哄你们小青年。区区海贼,七八年都没打下来,这次本可全歼围城海贼,为何放掉一批——”

      谢炜桢顿了一下,笑望目光灼灼的儿子,说道:“这是以寇养兵的把戏,没了海贼,他李达靠什么升官发财。西塞北疆早就强手如云,哪里还有他李达的份,他的老本行还是在海上。所以说,海贼就是他李达的衣食父母!”

      谢辞山想为李达辩驳,然而话到嘴边却少了几分笃定:“李将军想必——不会如此——”

      “儿啊,这不怪你,你涉世未深,哪里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这两年你没少为他冲锋陷阵吧,你得到了什么,哪怕是一点点名声都没有。他倒是加官晋爵,成了一等神威大将军,手下几个不入流的虾兵蟹将也跟着鸡犬升天。白骨铺就青云路,儿啊,爹爹就是从里面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积下这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业,为的是啥,为的就是让你们高枕无忧,不要再受那非人的苦。”

      目光闪烁,但吐字无比清晰:“父亲,其实我并没想过要什么名声,我只是——”

      谢炜桢叹了口气,从金丝楠木嵌百宝官帽椅上起身,走向谢辞山,拍了拍儿子挺阔结实的肩膀:“我知道,保境安民,除暴安良,匡扶正义,爹也年轻过啊!只是如今这朝廷,比先前还要烂,烂到根了,你除非同流合污,否则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还会有杀头流放的风险,何必呢。治世为民容易,乱世还空怀报国之心,啧啧啧——”

      “什么——”谢辞山望向口冒冷气的父亲,却听他说道:“那该是有多和自己过不去啊!”

      对于谢辞山来说,父亲一向很少跟他说太多的道理,如今这番推心置腹的深谈确实令他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还要时间来消化父亲这番话。

      “行了,你也别想着跟赵藤混了,他父亲还只是个太子,他就敢跟圣上叫板,这般心智,怎能配上天子之位。以后,你哥哥之前打理的田庄、铺子都由你来负责,你收收心,别再想些没用的,赚钱置业娶妻生子才是最踏实的事情。”说到娶妻生子,不知怎的,谢炜桢不由笑了一下。

      “铺子都给我打理?”谢辞山一下就想到了万卷楼书坊。

      “嗯。”

      ……

      “哦,不,唯有一处,你那哥哥想自己经营,万卷楼书坊。”

      ???

      “他是个读书人,也就喜欢这个。你也别争了,那铺子一年下来赚不了几个钱。”

      ……

      ※

      从敦伦堂出来,谢辞山遇到了早就等候多时的母亲。

      一番絮问,所幸母亲也没发现自己眉骨上的伤口。

      谢辞山暗自庆幸,却听母亲请他为寄住僧舍的谢绍庭捎些银钱用物。

      光听到“谢绍庭”三字,谢辞山就倍感头疼,更别说巴巴去看他。

      他几乎是立马拒绝,同时在心中埋怨母亲的多事。

      质比柔韧难折的蒲草丝,谢潘氏不恼儿子的一口回绝,更是温声劝道:“你爹不让人跟你大哥接触,那些个下人们哪敢去,可你不同。你是你父亲与你大哥之间的桥,他们之间的疙瘩需要你去解。你去看你大哥,不是违逆父意,而是尽孝悌之道。世上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你父亲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大哥。”

      谢潘氏想挽儿子的胳膊,谁知他退后数步,谢潘氏扑了个空。

      “娘,你也知道我跟他一向不睦,即便是我真心诚意去看望他,只怕人家未必领我的情。”

      “辞山,你要做你该做的,而不是做你想做的。你爹还将铺子、田庄给你打理,这次娘让你去,也是希望你能告诉你大哥,家业自然是靠他支撑,你不会同他抢。眼下暂时代理,只为解父兄之忧。辞山,你大哥是嫡长子,你要真心实意尊重你大哥,要明白长幼有序,即便你大哥说了什么,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担着,你哥哥也不容易啊……”

      先前,每每母亲跟他如此说时,他还会气呼呼地反驳,可如今,他看着纵使仆妇环绕、锦衣玉食依旧形容枯槁的母亲,心头更多的是怜悯。

      既然不能积极去尽孝,那便顺着母亲的心意,哪怕那心意同自己相左,只要能宽慰母亲一二,即便自己受委屈,他也觉得值了。

      ※

      谢辞山带着满满一车的“心意”,在家下人的簇拥下,骑马往城外驰去,却在还没出城便遇到独自一人的环儿。

      环儿将下马的谢辞山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二公子,多久不见,我们姑娘昨天还念叨你呢。”

      环儿的直率令谢辞山有些猝不及防,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假装随意看四围,其实两人跟前也并没人,家仆们远远地守着车马。

      “她记着我干什么?”故作骄矜,其实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环儿哪懂谢辞山这复杂的心绪,瞪眼嚷道:“我说二公子,好歹姑娘与你也是共抗海贼、共克时艰的战友,你出海前还喝了一碗姑娘亲手熬煮的甜酒酿,你这全须全尾回来了,也不来打个招呼,做事可不是这个道理。”

      “书坊最近生意大好,杨先生忙正事,我这来不来打照面,怕是也不重要。”谢辞山自嘲道。

      环儿作势要回嘴,扬首瞧了瞧西斜的日头:“算了,同二公子说不清,我还得去给我家姑娘拿药呢。”

      说话的工夫,人作势要离开,却被谢辞山拦住去路。

      “拿药?莫非她——”

      “寒疾。”

      “这都入夏了?寒疾?”

      “姑娘一年四季寒疾不离身,只是若过于劳累,症候重一些。”

      谢辞山、冷哼:“你是她身边人,难道不知道尽规劝之责,由着她胡闹。”

      “啊呀呀,二公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姑娘,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而且,她还有个旁人不及的特点,对所经手之事,求一个尽善尽美。你家这书坊也是,成日里,东家连个影子都没有,王掌柜他们又老聩,白若溪一个腐儒、石勒又是少不更事,可不得累我们姑娘。不过,好在,这日子也不会太长——”

      谢辞山刚想问问环儿这最后一句是何意,那丫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溜烟儿窜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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