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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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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人回到旅馆的时候超过了九点,到宾馆的时候博人和向日葵已经换好了睡衣。明明比以往回家的时间还要早一些,鸣人却感到异常疲惫,似乎他所有的情绪和精力都已经耗尽了。
“唔……回来啦?”雏田揉了揉眼睛,只在门口点了一盏小灯,“我让他们自己去睡了,要洗澡吗?”
鸣人点了点头,于是雏田吸啦着拖鞋往卫生间走,里面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洗劫,洗发露和沐浴露的泡泡被弹得到处都是,如果没有防滑的毛巾铺在下面,他几乎要跌倒了。
鸣人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坐下,雏田正对着梳妆镜抹卸妆膏。
“雏田,”安静了许久,鸣人突然开口道,“我想我错了。”
雏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接着在脸上涂抹:“嗯。”
“我是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鸣人神游般地说,“也许我从来没有给过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妆卸了一半,现在雏田的面孔仿佛一张层次分明的假面,素颜下面是个三十多岁操劳着的女子,因为忙碌而变得憔悴得脸色发黑发黄,皮肤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紧致,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而化着妆的那一部分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皮肤粉嫩白皙吹弹可破,还有一点富态的婴儿肥。
她温柔地坐到鸣人身上,笑了起来:“鸣人,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听不懂?”
“……雏田,我对不起你。”鸣人低声说着,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我……”
“不,你很好。”雏田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你给了我家,给了我一片小天地。博人和向日葵都很像你,我也很爱他们,我们只是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了而已……夫妻久了总会这样的,大家都是这样……没关系,我足够有耐心……”
“雏田,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哀伤地望着他,鸣人听到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是……你从前常提起的「恩人」吗?”
鸣人局促了起来,他谨慎地观察着妻子的脸色:“啊……是他,但是你听我说——”
“啊……是他啊。”雏田低下了头,“原来如此。”
但鸣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雏田,我有时候会觉得,也许你不了解我的全部。和你认识的时候我已经足够好了,不是吊车尾、不是一穷二白的野小子,是名校大学生,是前程似锦的人——”
“是你多想了。”雏田温和地说,她的面皮因为一种欲盖弥彰的笑容变得仓皇,“你听过「吊桥效应」吗?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过吊桥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一个人,他会把由这种紧张刺激的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归因于对方使自己心动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进而对对方产生情愫。”
“你和你的「恩人」只是产生了特殊的吊桥效应。”她把手伸向了鸣人的身体,低下头注视着熟悉的地方,“而且你对我的「爱」还在起作用,不是吗?”她俯身试图去讨好那样的小玩意儿。
“不……不,我不用。”鸣人用几乎惶恐的眼神望着她,他有一些错乱了,为什么?他开始思考我究竟算什么东西?我曾经多么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惊艳了时光的人,但我却依然对眼前的温柔乡依赖而眷念。
“你不是已经选择放下过去了吗?”雏田没有继续,只好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我不在乎从前的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是这么向我许诺的。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因为过去不堪回首,所以才永远只能向前看。鸣人这不是你说过的吗,你一直以来都是务实的人。这很好,不是吗?”
不是的……鸣人抬起头,蓝色的眼睛迷惘了起来……不是的,他捂住了脑袋,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佐助说的。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因为过去不堪回首,所以才永远只能向前看。
“这不是我……”鸣人慌张地站了起来,雏田歪着脑袋困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雏田重复的口型,仿佛透过鱼的眼睛看着雏田,她美丽的面孔因为荡漾的水波纹变得光怪陆离,她的额头和眼睛变得很宽,她近得如此不可思议,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吊诡的晴天娃娃。
——我很好。
——博人很好,向日葵也很好。这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议。
——你曾经有多么不堪我并不在乎。但你把自己变正常了,不是吗?
不……一定有哪里不对。鸣人剧烈地摇晃着脑袋,推开了试图扶他的雏田,跌跌撞撞地爬起,从“家”里落荒而逃。他感到冷空气侵入了他的肺泡,我从来没有真的变得正常,我只是被这个世界规训着伪装善良。
他突然很烦躁,似乎他被分为了两半,一半是靠谱的丈夫、家庭的支柱,家中大小事一切的动力源泉;另一半却是一个独行于暗夜的孩子,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却上蹿下跳要去敲开有钱人的家门谋一份残羹冷炙。
啪嗒。鸣人合上了宾馆的门,急促的呼吸让他的四肢变得冰冷发麻。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检查了两遍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记下佐助的号码。再次失去的痛苦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他扶着楼梯扶手把自己塞进越野车了。
也许雏田会追上来,也许她不会。但鸣人没有管这些,他用力地踩着油门开往县西。要去找佐助,要和他说明白。
“佐助!是我!”他用力敲了敲门,没有回应。鸣人从小就很怕鬼,熄了灯的廉租房看上去更像是要闹鬼的样子,他哆哆嗦嗦地搓了搓手,按按手机的电源键,微弱的灯光扫着门锁露出半截红色的芯子。他又敲了一阵隔壁,香燐的屋子也没有回应。
不管了。鸣人心一横,一咬牙,横竖都是要见的,总比在这里被鬼吓死强!
砰——他一脚踹开了屋门,只见窗台大开,屋子里的玻璃器皿七零八落碎了一地,像是被什么恐怖分子袭击了似的。“……佐助?”鸣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并没有听到回应,倒是有个清脆的物品掉落声。
找不到人,屋子里也有些昏暗,于是鸣人摩挲着去找壁灯。摸着摸着触碰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他定睛一看。
“鬼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被震掉在了地上,对面那个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是你——”鸣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香燐,“你怎么——”香燐廉价的外套和黑丝被撕得乱七八糟,仿佛遭受了什么洗劫,她捂着被扯坏的衣领,眼角是被镜片划伤的红痕。
“帮我……”香燐皱着眉头似乎在克服什么心理障碍,然后沮丧地拍了拍洗手间的门,“佐助在里面一个多小时没有动静了——我撬不开门,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