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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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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许蔺目送着他离开,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谦恭逐渐收敛,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宋子谦身上,那个标准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眼底的光已经变了质地。
“宋警官。江警官”他伸出手,语气不急不缓
“许律师客气了。”宋子谦松开手,神色如常,“林总说你年轻有为,果然不假。”
许蔺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林会长抬爱。我不过是个打工的,替人分忧罢了。”
他的目光从宋子谦身上移到江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的审视意味很浓,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江警官竟然是”许蔺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探究,“江氏的公子……我之前倒是没听说过。”
江逯神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许律师没听说过也正常。家里生意主要在南方,北边这一片,去年才开始布局。”
“原来如此。”许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那眼底的光分明没有完全信,“今晚是陪宋警官来的,还是……”
“哦这样啊,林公子的事情,以后就由我对接了,林会长年纪大了,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就好”
许蔺也没有追问。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碰上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林会长交代了让我招待二位,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头不好交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是主动挽留显得刻意,又把林建安的交代搬了出来,让人不好拒绝。
三人重新在那组沙发上落座。许蔺坐的是单人的那一侧,和宋子谦、江逯呈一个三角的位置。
这个角度既不显得对立,又保持了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很符合他律师的身份——永远在局内,又永远保持着可以随时抽身的余地。
有服务生过来,许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很快端来了三杯威士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宋教授对威士忌有研究吗?”许蔺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多。”宋子谦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只是放在鼻尖下方闻了闻,“知道好坏,说不出门道。”
许蔺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几分:“宋教授谦虚了。真正懂的人往往都这么说。”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杯中的液面上,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林强的案子……宋教授怎么看?”
宋子谦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抿了一口酒,让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许律师是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
许蔺微微一顿。
“如果是林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宋子谦的声音平和而清晰,“那我只能说,案件正在侦办中,细节不便透露。”
“如果是别的身份呢?”许蔺接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追问。
宋子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是深潭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那就看许律师想听什么了。”宋子谦说。
许蔺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那弧度没有变,但唇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情绪在底下翻涌了一下。
“我想听真话。”许蔺的声音放低了些,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宋子谦,“林强这个人,我认识他八年。说他是个好人,那是骗人的。但要说他会被人杀了……我不信。”
“不信什么?”江逯插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不信他会死,还是不信有人会杀他?”
“不信他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许蔺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林强这个人,精明、谨慎、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得罪过很多人,但每一次都给自己留了后路。
如果是要钱,我们没收到任何电话,有人要杀他,应该早有预谋。
案发现场的手机检查报告中,林强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案发当天下午的一个外卖电话。
没有任何报警记录,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这是警方一直没有对外公布的信息。
“许律师怎么知道他没有打过报警电话?”宋子谦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平和的、带着书卷气的语调。
许蔺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极短的,不到一秒的一瞬。但宋子谦捕捉到了,江逯也捕捉到了。
许蔺的反应很快。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那一瞬间的僵硬掩盖过去,放下杯子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
“猜的。”许蔺说,“如果打过电话,警察早就定位到了,不会到现在还在排查。而且……”他顿了顿,“林强的性格,他不信任警察。”
江逯和宋子谦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案件没查清之前,都有可能”
江逯沉默着,冷不丁问出一句:“那天,你在哪里?”
许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逯注意到了,宋子谦也注意到了。
“我在家。”许蔺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一个人。看书,喝酒,然后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江逯的语气依然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许蔺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自嘲或苦涩,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几乎是职业性的礼貌。
“江警官这是在审问我吗?”
“随便聊聊。”江逯端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转了转,“许律师别多想。”
许蔺看着江逯,目光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靠回沙发,翘起腿,姿态重新变得松弛。
“没有人能证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独居,没有室友,没有宠物。那天晚上我没有叫外卖,没有跟任何人通电话。楼道的监控三天前坏了,物业一直没有修。”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但笑意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如果你们要查我的不在场证明,我提供不了。”
宋子谦和江逯都没有说话。
许蔺在这种沉默中坐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这些不会是你们警察的通病吧,和谁聊天都像是在审问。”
江逯:“那天,有人看到你开着林强的车出现在公司门口”
许蔺手指不可察觉的收紧,“哦,是吗,可能是我忘了,我那天确实出门了,去了公司拿些文件。”
江逯将手中的酒杯放回茶几,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许律师,没有人说你杀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只是在对所有与林强有关的人做例行了解。你做了他八年的法律顾问,这个案子少不了要跟你打交道。提前认识一下,省得后面生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问话背后的怀疑,又把一切归到了“例行”二字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许蔺看了江逯两秒,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江警官想了解什么?”他问,“我会尽量配合。”
江逯没有立刻接话。他偏头看了宋子谦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很隐晦的信号——你来。
宋子谦收到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和方才许蔺说话时一模一样,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镜像,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暗示。
“许律师跟林强八年,”宋子谦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八年里,林强得罪过哪些人?”
许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范围太大了。”他说,“林强的生意做得不小,涉及的领域也杂。房地产、餐饮、物流、互联网金融……每一样都有人赚钱有人亏钱。得罪人的事情,免不了。”
“那我们就缩小一下范围。”宋子谦的目光落在许蔺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最近半年,林强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比较大的冲突?”
许蔺沉默了。
“虽然是法律顾问,但也不是他的贴身保姆,我不知道。况且林强不常在公司,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在帮忙搭理,我也不太清楚。”
“好了时间不早了,两位自便,我出去招待一下其他人。”
“太克制了。”
克制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克制到让人怀疑,那些被压制的情绪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江逯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将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
“走吧。”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宋子谦有些不解。
“那个许蔺,绝对隐瞒了什么”
走出大堂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泊车小弟已经将那辆黑色大G开到了门口,车灯亮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江逯上了驾驶座,宋子谦坐在副驾驶。
车驶出澜园的大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蔺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墙,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拧干了的绳索,软塌塌地铺在地面上。
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团憋了整整一天的东西终于随着这口气缓缓地散了出来。不是消散,是散开——像墨滴进了水里,不再凝成一团,却无处不在。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来得毫无征兆,嘴角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最后扯出一个完整的、安静的弧度。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甚至算不上释然。
那更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的夜路,在终于看见天边第一缕光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的表情——不是喜悦,只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这面墙能听见。
嘴唇几乎没有张开,那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泡发了的钝痛。
“我们就要成功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灯没有亮,风没有来,一切都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许蔺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煽情,而是因为这五个字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不记得最初说出它们的那个夜晚。
记忆像溃堤的水,从某个封存了太久的裂缝里涌了出来。
十年了。那个画面从来没有褪色过,只是被他压进了骨头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大雨滂沱。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砸在肩膀上顺着领口灌进去,冰凉地贴着皮肤往下淌。
他和父母并排跪在法院大门前的台阶下,膝盖下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雨水裹着泥沙从高处流下来,浸透了他们的裤腿。
父亲的脊背佝偻着,像一座被雨水泡软了的土丘。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竖起来,雨水顺着领角往下滴。
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是乌紫色的,一直在抖。
母亲的哭声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断断续续的、类似于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细而尖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许蔺跪在最右边,那年他十七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骨架。
他没有哭,也没有抖,他只是直直地跪着,仰头看着法院大门上方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国徽。
台阶上的法警撑着黑色的雨伞,像几尊沉默的雕像。
偶尔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撑开伞,低头快步走下台阶,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驻足,没有人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
因为他们知道答案。
他们跪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的姐姐。
那个案件草草地结了案。像一块破布被剪刀裁断,干脆利落,不留线头。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被人发现在城东的河滩上,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毛毯,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错。
法医的结论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然后案子就没了。
没有人被抓,没有人被问,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出现在那页纸上。卷宗被合上,塞进档案柜的某个角落,从此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母亲是在第三个月走的。医生说是因为长期的抑郁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但许蔺知道,母亲是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能在暴雨里跪整整一天,却撑不过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不在了。
父亲多撑了两年。两年里他把自己喝成了一个废物,白天窝在出租屋里喝,晚上蹲在楼道里喝,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拔掉针头继续喝。
最后他从那栋六层老楼的楼顶摔了下来——警察说是酒后失足,邻居说是自杀,许蔺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跪在太平间里,跪了一个晚上。和当年跪在法院门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沉默。
走廊里,许蔺收回了那个笑容。
他的手指插进裤袋里,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金属。
那是林强家的钥匙,今天下午他塞进口袋之后就再也没有掏出来过。
钥匙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提醒。
他站直了身体。
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应急灯还亮着,光线下移,照在他半张脸上。他的眼睛是红了的,但没有眼泪。
许蔺抬手,把那副无框的金边眼镜扶正,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在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他嘴角扯着笑,他明明很开心的。
电梯门打开,冷白的灯光涌出来。许蔺走进去,按下一楼。按键亮起,发出细微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从21到1,大约需要三十秒。十年的路,还剩三十秒。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