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刑侦]》柏纣卿

59、第 59 章 地下拳场

　　“秦野”。

　　江逯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听错，转头去看宋子谦。

　　宋子谦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出去的时候沉了一个度。

　　许知洲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条刚收到的简讯，江逯瞥了一眼，只看见“秦野”“昨晚”“出境”几个字眼。

　　“什么时候的事？”江逯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扔。

　　“昨晚上十一点，他从勐北镇方向出去的，走的是山路，绕了边防的卡口。”许知洲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今早边防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有个本地跑运输的司机认出了他——秦野搭他的车到了边境线，然后下车走了，再往前就是缅北的地界。”

　　“为什么现在才说？”江逯语气不太好。

　　“我们也是不久才得知的消息，秦野是明家掌权人最小的儿子。这也是我们为什么申请和津北市一起申请办案的原因。”许靖阑有些无奈道。

　　“所以……”宋子谦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江逯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东西，“秦野是什么时候开始跟那些人回去的”

　　许知洲愣了一下：“两个月前。岩坎把线索递回来之后，秦野本来就是那些人找上门的”

　　江逯吸了一口冷气:“难怪，我联系不上他”

　　“他最后一次跟队里联系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许知洲翻了下手机，“发了个定位，就在勐阿镇东头那片胶林边上，说没什么异常，第二天照常蹲。然后昨天一整天没动静，我们以为他在跟梢不方便开手机。晚上就出了岩坎那条短信的事，接着就是秦野——”

　　“所以秦野和岩坎是前后脚出的问题。”宋子谦把前后时间点了串起来。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江逯替他说了：“要么秦野就是让岩坎‘离开这’的那个人。”

　　屋里静了几秒。许靖阑在旁边“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如果是后者，那岩坎那条没带数字的短信就有解释了。

　　“不对。”许知洲摇头，“秦野要是知道暗号的事，他应该也打听得到具体规则。他干了六年禁毒，这点敏感性没有？他要真想演，不会漏这个。”

　　“我不信秦野会背叛组织”江逯铁青着脸，脸色阴沉的可怕。

　　宋子谦看了他一眼，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断。

　　“现在的问题是，”江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勐阿镇东头那片胶林上，“秦野如果叛了，他手里有多少东西？专案组的人员配置、蹲守点位、岩坎的身份和活动规律——他全知道。阮大钧那些人现在等于开了天眼，我们之前定的所有方案都得推倒重来。”

　　刀建明这时候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收到消息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专案组的骨干，都是一副被兜头打了一闷棍的表情。

　　“都知道了？”刀建明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烟盒往桌上一拍，“秦野的事先放一放，上面已经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该查的会查。现在我们要解决的是眼前——阮大钧如果通过秦野掌握了我们的底，他下一步要么彻底缩回去，要么趁我们阵脚乱的时候猛出一批货。不管哪种，我们都耗不起。”

　　“能不能把秦野出境叛变的消息先按住？”江逯问。

　　“按不住。”刀建明摇头，“边防那边已经上报了，走的是正式流程，最迟明天上面就会有人下来问话。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审查组下来之前，先把阮大钧的线掐断。”

　　宋子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秦野出境这事，阮大钧知道吗？”

　　刀建明一愣：“什么意思？”

　　“秦野要是自己跑的，他出境大概率是去找阮大钧的人接头。但阮大钧生性多疑，秦野突然过去，他未必信。如果秦野是被迫撤的——也就是他暴露了，阮大钧让他过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宋子谦顿了顿，“但不管是哪种，阮大钧现在手里多了一张牌。他可能会用秦野来试探我们，看我们反应有多快。”

　　许知洲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我们就只能干等着？”

　　“不等。”江逯忽然说，转头看向许知洲，“你之前说阮大钧手底下那个马仔，被抓的那个，审了三天只肯说‘桥爷’每个月来一趟勐北。他有没有提过阮大钧在勐阿镇里有没有其他落脚点？除了修车铺之外。”

　　许知洲被他问得一愣，翻了翻手机里的审讯记录摘要：“没提过。他只说每次‘桥爷’来，都是周老五安排地方，具体在哪儿他接触不到。”

　　“那就去查周老五。”江逯说，“修车铺是明面上的，但周老五在勐阿待了两年，他不可能所有活动都在铺子里。他平时去哪儿？跟谁吃饭？住哪儿？这些看着不起眼，但阮大钧来勐北不可能睡修车铺的板凳。”

　　刀建明点头：“这个思路对。我让人去把周老五的社会关系重新捋一遍，之前只盯着他跟马仔的往来，外围的没深挖。”

　　刀建明:“不过，线人失踪前最后留下的线索，最近会有一批货从边境流出，从一家地下拳场一个叫慧姐的地下组织流出，我查了查，这家店，白天是正经的娱乐场所，到了晚上就是只有会员能进入的地下拳场。”

　　“我们去……”江逯道。

　　许知洲:“好，我们外围策应你们，一切小心”

　　散了会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江逯回招待所房间冲了个澡，正拿毛巾擦头发，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许靖阑来送材料，拉开门一看，是宋子谦。

　　宋子谦换了件灰色的短袖，头发还是半干不干的样子，手里拎着两盒泡面。

　　“楼下小卖部只剩这个了。”他把其中一盒递过来，“你晚饭没吃。”

　　江逯接过泡面，侧身让他进来。宋子谦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撕开泡面盖子等热水，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江逯靠着床沿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宋子谦低头摆弄泡面叉子的侧脸。宋子谦看他从下午到现在脸色就没缓过来，秦野的事他嘴上说得冷静，心里肯定压着东西。

　　“你脸色很差。”宋子谦看着他道。

　　江逯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盒，纸盖边缘被他捏出一道褶。

　　“那时候刚跟师父没多久，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那时候在基层，路上看见有人偷了辆电瓶车，我撞见了，脑子一热就追上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所里。”他顿了一下，“秦野那时候在附近巡逻，看见我追人，二话没说跟上来。那小偷拐进巷子，我冲进去，结果里面还蹲着两个同伙。”

　　宋子谦看着他。

　　“要不是秦野跟进来得快，我那天得躺那儿。”江逯扯了下嘴角，“后来师父知道了，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秦野倒没说什么，就递了瓶水给我，说‘下次记得喊他一起，算起来他跟着我师父早半年，算我师兄……可我总仗着自己，欺负他……”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这些年他一直这样。有事他先上，有锅他先背。我们一起发过誓，永远效忠国家 ，永远不会背叛自己身上的警服。

　　江逯突然回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宋子谦，“你信秦野会叛变吗”

　　“不信……”

　　江逯低着头，没有说话，宋子谦反问道:“那你信吗”

　　江逯没答，低头把烟盒摸出来，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越野车已经出了勐北市区。许知洲开车，江逯坐副驾，宋子谦和许靖阑在后排。后备箱里放了两套便衣和备用对讲机。

　　车进勐北镇的时候刚过六点，镇子还没醒，只有街角一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老板娘蹲在门口洗锅。

　　许知洲没停车，直接往东头开，过了镇子边缘那排铺面，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两边都是成片的胶林，雾气从林子里漫出来，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前面那个弯道下去就是岩坎摩托被扔的沟。”许知洲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右前方一条岔进去的土路，“从这儿开始走路。”

　　四个人下了车。江逯和宋子谦换上了许知洲带来的便服，都是深色夹克加素色T恤，看着像本地跑生意的。许靖阑留在车上跟刀建明的人对接，许知洲带他俩沿岔路往里走。

　　沟不深，就是路边一条排水渠，雨季的时候水流不小，现在旱季只剩一层浅浅的泥浆。岩坎的摩托早被提走了，但许知洲说当时摩托是横在沟里的，车头朝镇子方向，像是骑到这儿被人截停的。

　　“从这儿往修车铺，走小路二十分钟。”许知洲站在沟边上往胶林里指，“但岩坎如果是要留东西，他不会往修车铺方向跑，等于自投罗网。”

　　江逯蹲在沟边看了一圈，站起来往胶林那边走了几步。林子边缘有一排矮灌木，被踩断了几根枝条，断口已经发黑了，但能看出是最近断的。

　　“有人从这儿进过林子。”江逯指了指那几根断枝，“往里走看看。”

　　三个人沿着踩踏痕迹往林子里摸了大概五十米，胶树越来越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江逯走在最前面，脚底下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去拨开落叶，是个压扁的烟盒。

　　“红塔山。”江逯把烟盒翻过来看了看，盒子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皱巴巴的，“岩坎抽不抽这个？”

　　“他抽。”许知洲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勐北镇上抽这个的人不少，不能说明什么。”

　　江逯把烟盒拆开，里面没烟，但盒底夹层里塞着张折成小方块的收据纸。他小心展开，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格式像坐标，但位数不对。

　　“这什么？”许知洲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宋子谦从后面走过来，拿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前六位是日期，25、10、17，十月二十五号。后面这串……八位数，像是经纬度缩位。勐北这一带经度在99到101之间，纬度在21到22之间，他写了个99102214，拆开就是东经99度10分，北纬22度14分。”

　　“你会换算这个？”许知洲有点意外。

　　“之前跟过边境案子，专门学过一阵。”宋子谦把纸折好还给江逯，“不过这是缩位写法，精度只到分，大概覆盖一公里范围。岩坎应该是怕太精确被人看懂。”

　　江逯掏出手机把坐标记下来，调出地图APP输进去。定位落在一片胶林深处，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两公里，在修车铺东边，正好绕开了修车铺能看到的视野范围。

　　“这地方不像是随便选的。”江逯把地图递给许知洲看，“他特意往东边偏，就是不想跟修车铺沾边。东西要是真在那儿，阮大钧的人光盯着修车铺附近根本找不着。”

　　“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那家地下拳场”

　　许知洲犹豫了一下：“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们俩外地生面孔进去太扎眼。”

　　“得有人带你们进去。我在勐北有个线人，跑摩的的，拳场常客，让他带你们混进去。不过你们俩得装个身份，就说是我线人的表弟，从临沧过来做茶叶生意的，听说这边有热闹就来看看。”

　　“行。”江逯点头。

　　许知洲看了看他俩：“你俩得演得像一点。拳场里头什么人都有，贩茶的、跑车的、赌钱的，外地来的生意人带个朋友正常，但你们俩要是绷着警察脸进去，三分钟就被人认出来。”

　　江逯转头看了宋子谦一眼。宋子谦面无表情：“我尽量。”

　　晚上八点，勐北市区的会所里。

　　许知洲的线人是个黑瘦的傣族小伙子，叫盟泰，骑着摩托把他俩从镇上拉过来。路上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说：“进去别多说话，跟着我看就行。有人问就说我表哥，做茶叶的。”

　　江逯点头：“知道了。”

　　会所地下一层，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的多，中间用帆布围了个方形的拳台，四周摆着塑料凳和啤酒箱，坐了四五十号人，抽烟的、下注的、喊叫的，混着汗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盟泰带他们挤到靠墙一排凳子边上坐下，隔壁两个中年男人正对着拳台上两个光膀子男人指指点点。

　　江逯坐下来扫了一圈，靠里侧有几张桌子，坐着几个不像赌客的人，穿得比周围干净，偶尔有人过去低声说几句又走开。他碰了碰宋子谦的胳膊，下巴往那边抬了抬。

　　宋子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非常自然地往江逯这边靠了靠，胳膊搭在他椅背上。

　　江逯浑身一僵。

　　宋子谦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看那边干什么呢？当来约会。”

　　江逯咬着后槽牙没动。宋子谦的手顺势从他肩膀滑下来，搭在他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别那么僵。

　　江逯突然想起来，江钺说过，宋子谦是同性恋，身子一顿，更加僵硬。也怕宋子谦误会。

　　“我们只是同事。”江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嗯。”宋子谦面不改色，“同事也能搂着看拳。”

　　拳台上又开了一局，周围喊声骤起。江逯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眼睛盯着那几张桌子，余光里宋子谦搭在他后腰的手纹丝不动，温度隔着T恤透过来，热得他后脊梁有点发紧。

　　那个盟泰从拳场的后面进去上了二楼，等了半个钟头，一个光头长的膀大腰粗的壮汉走了过来。

　　“慧姐要见你们，跟我来”

　　江逯把宋子谦的手从腰上拿下来，站起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