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刑侦]》柏纣卿

55、第 55 章 飞鸟图腾再

　　厂区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某种垂死之物的喉音。

　　整个厂房区空荡荡的。

　　一群人静默的从围墙的外围翻梯而入，

　　光柱里浮游着细密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江逯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目光扫过空旷的车间——机器已经全部被搬空了，只剩下地面上几个深色的方形印记，像是某种残存的尸斑。

　　“比我们想象的干净。”宋子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逯回头，看见他正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双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宋子谦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衬得他身形颀长，弯腰时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他蹲下身，手指悬在地面上方几厘米处，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感受什么看不见的温度。

　　“没有脚印。”宋子谦说，“但有人打扫过。”

　　江逯皱眉：“打扫？”

　　“扫得很仔细。”宋子谦站起身，指尖捏着什么东西举到光线下——是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纤维，像是某种湿巾的残留，“用的是工业级无尘布。这种厂房的地面全是油污和铁屑，能擦到这个程度，至少花了几个小时。

　　江逯沉默了几秒：那些人一早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这。

　　“嗯”

　　宋子谦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厂房。墙上残留着老旧的标语残片，红色油漆剥落了大半，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工具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搏斗迹象。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有人知道这里会被找到，所以提前做了清理。

　　“撤。”江逯转身往外走，声音平静但脚步很快，“通知技术组，把厂房周围三公里内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从发现到我们接到线报，中间只有四个小时，他们跑不远。”

　　江逯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还有一个可能，他说谎了”

　　季家别墅。

　　客厅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脸上一层浮油。江逯站在八仙桌前，右手掌心还在微微发红——那一巴掌拍得极重，桌上的茶盏都翻了盖，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季长庚坐在他对面，眼神谨慎的看向对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定制外套，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给人一种又有钱又节俭的纠结人格。

　　“我再问你一遍，”江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碎了牙吐出来的，“季晚，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

　　宋子谦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季长庚的肩膀在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控制不住的，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摇晃。

　　宋子谦：“从我们收到警情的时候，所有的案件线索都是你提供的，除了绑架的照片，我们没有收到过其他的证据指向”

　　“我……”季长庚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在撒谎，那就厂房，也是你提前布置好的，至少有一段时间了”

　　“说！”

　　“我…其实。”季长庚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浑浊的眼泪从眼角顺着法令纹淌下来，“季晚不是我亲生的……

　　季长庚的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静得连茶水滴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江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掌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季长庚的眼睛，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继续说。”

　　季长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手指抖得厉害，壶盖磕在壶口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索性放下了，两只手重新绞在一起。

　　“季晚的妈妈叫林蕙，我们结婚的时候季晚才三岁。”季长庚的声音低下去，“林蕙前头那个男人姓周，周鹏，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因为诈骗进去了。林蕙带着季晚嫁给我的时候，季晚还小，什么都不记得。我对她……我对她跟亲生的没两样。”

　　宋子谦靠在门框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季长庚的脸。

　　“七年前，”季长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公司出了事。钢贸这块你们也知道，那几年行情不好，银行抽贷，我下面三个厂子开不了工，工人工资压了三个月，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我那时候把房子都抵押了，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江逯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个缅甸人，”季长庚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是勐拉那边一个矿场的老板。我跟他做过几年铁矿石生意，他从缅甸往国内发矿，我用他的运输线。后来他找到我，说有一批‘特殊材料’要走我的线，从瑞丽口岸进来，混在铁矿粉里。

　　他开价——每车给我翻倍的运费，另外单独给我一笔钱，数目够我填上那三个月的工资缺口。”

　　“你答应了”江逯季长庚的眼泪又下来了，浑浊地挂在法令纹里。他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我那时候……我真不知道是毒品原料。他说是‘工业用化学品’，手续齐全，就是不太方便走正常报关。我信了，或者我说服自己信了。我一车一车地给他运，运了大概有八个月。”

　　宋子谦终于开口了：“八个月，多少车？”

　　“前后加起来……三四十车。”季长庚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每车我只抽成，货在车上我不过手。我告诉自己，万一出了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跑运输的。”

　　江逯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冷得像铁屑。“三四十车，按你说的运量，那得是多少吨？你天天跟钢铁打交道的人，一车铁矿粉多重、一车化学品多重，你心里没数？”

　　季长庚不说话了。

　　“后来呢？”江逯问，“怎么停的？”

　　季长庚说，“他手下有个人在国内被抓了，供出了几条运输线。我收到风声的时候，连夜把车队里的货全卸了，把车洗了，往厂里塞了三个月正经矿石。后来警察确实来查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到。”

　　宋子谦把笔帽扣上，声音很轻：“也就是说，你这条线，至少到那时还没暴露。”

　　“是。”季长庚说，“我以为没事了。我用那笔钱把工资补上了，供应商的款也结了一部分，厂子活过来了。我……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受害者家属呢？”江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有人要挟你。”

　　季长庚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

　　那批货里有一批已经流到市面上了。后来出了事——死了人。那些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名字，说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兄弟，就是因为吸了那批货死的。他们拿着我当年跟吴瑞明签的运输合同复印件，堵在我厂门口，堵在我家门口。”

　　“你给了钱。”江逯说。

　　“给了。”季长庚说，“第一次给了八十万。后来又有第二拨，第三拨。前前后后……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想，钱能解决就行，我给钱，他们闭嘴。可他们不闭嘴，他们拿了钱还来，一次比一次多。”

　　宋子谦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江逯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季晚知道这些事吗？”宋子谦问。

　　季长庚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林蕙也不知道。我……我不想让她们知道。”

　　“那季晚这次失踪，”宋子谦把笔帽又拧开，在指尖慢慢转，“你觉得跟这些人有关？”

　　季长庚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前天晚上我接了个电话，那边声音是处理过的，说让我准备三百万，我没当回事，我以为是之前那帮人又来了。结果第二天季晚就没回家，学校说她上午请了假就走了，手机关机，同学也都联系不上。”

　　“你怎么不早说？”江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次比刚才还重，茶盏直接跳了起来，“你跟我们说她是被人绑架的，你拿出照片来，你跟我们说绑匪要五百万，你他妈编的？”

　　季长庚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在椅背上：“我怕你们查我！我怕你们查到吴瑞明那条线，查到我当年运的那些东西——我要是说了，我完了，公司完了，季晚也完了——”

　　“你现在就不完了？”江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些，哪一条不够我把你铐回去？”

　　江逯叹了口气，“当年那个给你供货的人，你还记得吗”

　　季长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之前交货的时候，听他手下的人叫过他狗哥。”

　　江逯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季长庚思考了片刻，“好像，那个人颈部纹了一个图腾”

　　“还记得清吗”

　　“能，他身上的图案很特殊”

　　江逯对门外喊到：张林拿张白纸过来。

　　张林把白纸和笔搁在季长庚面前的时候，季长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画了擦、擦了画，来回折腾了四五遍，纸面蹭得发毛，铅笔芯断了两回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把那张纸推过来。

　　“就是这样。他脖子右边，这么大。”他比了个铜钱大小的圈，“我当时没敢细看，但是……但是那个形状我记得很清楚。”

　　“画。”江逯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画成什么样都行，画完再说。”

　　季长庚咽了口唾沫，重新落笔。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蹭来蹭去，线条断断续续的。

　　张林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了。

　　宋子谦看着纸上的图案，脸色突然冷峻了起来。

　　纸上慢慢拼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图案，线条弯弯绕绕，主体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但翅膀的末端又勾回来，形成两个对称的弧形，底下坠着几道波浪状的短线。

　　“行了。”季长庚把笔放下，纸递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张林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往江逯面前一送：“江队，你看这个。”

　　江逯低头看了两秒，眼睛眯起来了。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细看。

　　这是……

　　“张林，”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看这个像不像之前飞鸟案那个图腾？”

　　张林：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