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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归程不由人 ...

  •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卷着市局大院里梧桐的碎叶,慢悠悠扫过青灰色的水泥地面。

      历时整月的跨境诈骗的串联案彻底尘埃落定,最后一名涉案主犯在凌晨的突击抓捕中落网,审讯笔录、证据链、结案报告全部收尾,紧绷了十多天的刑侦支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夕阳斜斜坠在市局大楼的檐角,暖金的余晖铺在冰冷的玻璃幕墙和庄严肃穆的大门上,冲淡了几分常年萦绕在这里的紧绷肃杀。

      喧嚣了整整半个月的刑侦大楼,难得褪去了日夜不歇的紧绷与嘈杂。

      楼道里不再有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通话声和键盘敲击的脆响,只剩下空旷的寂静,裹挟着疲惫,沉沉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宋子谦跟在江逯身侧,缓步走出市局主楼大门。

      宋子谦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

      他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绷得笔直,眉眼间是惯常的清冷沉静,只是眼底叠着层层疲惫,乌青的眼底昭示着连日不休的高强度工作。

      身后的江逯跟上来,抬手轻轻撞了下他的左肩,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总算结束了,再熬下去,我都怕你直接晕在审讯室里。”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蹲守、追踪、抓捕、审讯,全队轮番轮换休息,唯独宋子谦从头到尾全程盯守。

      宋子谦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楼前空旷的广场,嗓音有些沙哑疲惫:“结案要紧。”

      轻描淡写四个字,藏着所有咬牙硬扛的坚持。

      江逯无奈叹气,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执拗到极致的性子。

      “嘚,终于可以休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给全队放两天假,休整休整。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作为市局刑侦支队的核心主力,大半的攻坚压力都压在他身上。

      可江逯身姿依旧挺拔笔直,是刻进骨血的刑侦警员素养,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平日里锐利如锋、能洞穿所有谎言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阴霾,少了几分杀伐果断,多了几分沉敛的倦怠。

      两人并肩走出市局主楼,打算到大门口的通风处站几分钟,吹吹晚风,缓一缓连日紧绷的神经。

      可刚走到台阶中段,视线刚落到大门口,脚步便齐齐顿住。

      大门处驶来一辆制式警车,车身是滇北市局专属涂装,稳稳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廖局,一身常服,神色端正肃穆。

      而他身侧跟着两道陌生身影。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身姿端正如松,穿着一身规整的藏蓝色警服,肩章标识清晰,气场沉稳凌厉。

      周身自带常年扎根一线、历经风浪沉淀出的冷硬气场。不同于市局警员常年伏案研判的温润内敛,他身上带着山野风霜、边境凛冽的粗粝感,眼神锐利深邃,扫视过来时,自带无形的压迫力。

      宋子谦原本松弛下来的身形,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骤然一僵。

      心底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局促。

      那人身形比常人更为颀长,眉眼深邃利落,五官轮廓分明,自带常年扎根一线、与黑暗博弈沉淀出的冷硬气场。

      不同于宋子谦常年沉静内敛的清冷,他的气质更为外放锐利,带着滇北边境淬炼出的果敢与强势,目光扫过广场,精准落在台阶上的宋子谦身上,一瞬不挪。

      他身后跟着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江逯定睛一看,“许靖阑”

      许靖阑急忙假装咳嗽一声。

      江逯收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他眉头微挑,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廖局,这是?”

      廖局快步走上台阶,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脸色有些苍白的宋子谦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随即开口介绍,语气正式且严肃:“江逯,宋子谦,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两位是滇北市局禁毒支队的同志,专程从滇北赶过来的,找宋子谦。”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轻轻一滞。

      江逯眼底的疑惑更甚。

      滇北禁毒支队。

      滇北边境线绵长,地形复杂,山林密布,流动人口杂乱,常年游走在犯罪高发的灰色地带,贩毒、越境、连环凶杀、团伙作案频发,凶险程度远胜市区刑侦案件

      那是常年驻守西南边境、直面跨境贩毒、走私、武装博弈的一线硬核队伍,危险程度远超内陆刑侦,和津北市局向来少有直接交集,怎么会专程派人跨越千里,来找刚办完大案、负伤休养的宋子谦?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子谦。

      只见方才还神色平静的人,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尽数沉淀,恢复成一片清冷沉寂。

      宋子谦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名滇北来的警官身上,四目相对,晚风掠过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像是牵起了千丝万缕的过往。

      片刻的静默后,宋子谦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找我?”

      简单两个字,带着一丝确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台阶下的男人抬脚上前。

      步伐沉稳不急,一步步踏上台阶,距离一点点拉近。

      周身的气场压迫感愈发清晰,不同于廖局的温和肃穆,也不同于江逯的随性利落,是独属于常年镇守边境、与毒枭亡命博弈的凛冽强势。

      他径直走到宋子谦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相望。

      近看更能看清他的模样,眉眼英挺,眼底深邃漆黑,藏着沉淀多年的笃定与锐利,还有一丝唯独看向宋子谦时,才会显露的沉敛情绪。

      周遭的晚风、人声、远处车辆的嗡鸣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周遭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江逯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两人绝对认识。

      而且关系绝不一般。

      他侧眸打量,脑中飞速搜刮记忆。他和宋子谦相识多年,交情深厚,清楚宋子谦的过往。

      难道是卧底时认识的熟人!

      这时,廖局适时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和:“子谦,这位是许知洲,滇北市局禁毒支队的主力队长。”

      话音落地,江逯骤然恍然。

      许知洲。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不只是滇北禁毒支队赫赫有名的尖刀队长。

      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江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瞬间懂了这场千里奔赴的来意绝不简单。

      许知洲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自始至终,视线牢牢锁在宋子谦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宋子谦苍白的脸色,略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眼神中,似乎是有些心疼。

      不太对,江逯有些不确定的看向两人。

      那目光极沉,像是压着边境终年不散的浓雾,藏着心疼、愠怒,还有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醇厚,带着长途奔波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听说你受伤了。”

      一句话,轻缓落下,却精准戳中了此刻所有的僵持。

      没人接话。

      整个台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轻响。

      许知洲微微前倾身形,距离又拉近半分,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还有早已定好的决断:“上面的通知已经下来了。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宁城刑侦一线高强度作业。”

      “我带你回去。”

      最后五个字,笃定、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像是早已敲定的定论,而非征询意见的询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子谦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平静沉静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眼底最后一丝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执拗与抗拒。

      他站得笔直,负伤的右臂轻轻往后收了半分,避开对方视线的锁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折的寒松。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不回去。”

      几个字,短促、干脆,带着毫无退让的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抗拒之意直白彻底。

      空气瞬间凝固。

      廖局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无奈,却没有插话。这次调令并非宁城分局的决定,而是上级结合宋子谦的伤情、过往旧疾以及边境警力部署做出的统一安排,程序合规,理由充足,他根本无从劝解阻拦。

      江逯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不是旧友探望,不是公事对接,是调令。

      是滇北那边,借着他负伤休养的由头,要把人直接调回去。

      许知洲看着眼前油盐不进、执拗依旧的人,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色。时隔两年,这人半点没变,依旧是这般性子,遇事先扛,宁折不弯,永远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肯对自己有半分姑息。

      他微微眯起眼,低沉的嗓音里染上一丝凛冽的压迫感,气场骤然铺开:“宋子谦,你清楚调令的性质。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去年旧伤复发,落下病根,今年再度重伤,连续两次高危负伤,你的身体指标已经达不到内陆刑侦一线的执勤标准,组织也是为了你好。”

      “津北这边的高强度刑侦工作,你扛不住的。”

      宋子谦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清楚。

      他好不容易从滇北的风雨里抽身,好不容易在这里安稳扎根,好不容易拥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战场、新的羁绊。

      他逃离的从来不是责任,是那段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往,是无数个生死难料的日夜,是藏在岁月里无法释怀的遗憾与枷锁。

      回去,意味着一切清零。

      意味着他这两年的沉淀、挣脱、重生,尽数作废。

      宋子谦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许知洲强势的视线,不退不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不能扛,我说了算。”

      “调令我不认。我不会回滇北。”

      许知洲看着他眼底孤绝的执拗,心底闷起一股沉火。

      他千里奔波而来,不是为了和他争执赌气,是亲眼看着报告、看着伤情记录,是真的担心。

      滇北的风太烈、雨太寒、危险太猝不及防,他从没想过要逼宋子谦重回险境。

      可上级的安排、身体的底线,容不得半点任性。

      “你说了算?”许知洲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冷沉的嘲讽,“你之前肋骨骨裂硬撑出勤,上次脑震荡未愈连夜追凶。宋子谦,你告诉我,你怎么说了算?”

      他太了解宋子谦了。

      了解他的坚韧,更了解他不要命的偏执。

      当年在滇北,无数次枪林弹雨、生死一线,这人永远挡在最前,永远把生的机会留给队友,把所有危险和伤痛自己吞下。

      两年前执意调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厌倦了边境的凶险,只有许知洲隐约知道,他是累了,是扛不动了。

      本以为他在津北可以安稳度日,养回身体,养好心境,可到头来,他依旧是这副拼命的模样。

      宋子谦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没有辩解,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决定:“上级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走。”

      廖局见两人气氛愈发僵持,剑拔弩张,终于上前轻声劝解:“子谦,我知道你舍不得队里,舍不得一线。但上级的考量是周全的,将你带回基层保护,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节奏可控,也是对你的保护。”

      “保护?”

      宋子谦低声反问一句,语气很轻,却带着淡淡的自嘲。

      他抬眼看向廖局,目光澄澈却坚定:“廖局,警察的保护,从来不是调离战场。我的岗位在这里,我的案子在这里,我的责任也在这里。我没有失职,没有渎职,身体伤病可以养,岗位不能让。”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江逯站在一旁,彻底沉下了心。

      他清楚,宋子谦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怎么,许队刚才就要抢我的人”

      许靖阑两眼一黑,悄咪咪的靠近江逯,“大哥,你少说两句,你根本不了解”

      “了解什么,卧底的过往吗”

      江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扎在许靖阑的耳膜上。

      许靖阑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接住这句话。

      “没关系,我等你,不用着急给答案”

      晚风再次吹过,扬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许知洲凝视着眼前固执到底的人,眼底的心疼、愠怒、无奈层层交织,最终尽数沉淀为深沉的笃定。

      他往前再踏一步,彻底逼近宋子谦,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道:“宋子谦,两年前你不告而别。”

      “两年后,我不会再放你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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