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他终于醒了 ...
-
江逯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骨压得很低,眼窝里蓄着一片沉沉的阴翳。
窗外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的风景。
身后病床上,宋子谦依然安静地躺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缓慢得像某种倒计时。
"查到了吗?"他问。
“废话,我是谁,先说怎么谢我吧”
电话那头是发小兼死党许靖阑。机要局信息副局长,出了名的嘴严手快,能让他亲自调档案的人,这十年不超过五个。
许靖阑没立刻答话。江逯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什么。
"江逯,"许靖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确定要听?"
"说。"
宋子谦研二那年以警校优等生身份被抽调进入特别行动组,随后被派往勐津边境执行长期渗透任务。
他的档案在第三年就封存了,级别是最高机密。要不是你拿我的权限去查,根本调不出来。"
我在系统里能调出来的部分,全被涂黑了。"
江逯的手指停住了。
"涂黑?"
"对。他的名字、代号、任务周期、行动记录——所有能查的东西,全部用机密级覆盖了。我只能看到入职时间和离职时间,中间七年全是空白。"
江逯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子谦身上。那人侧躺着,毯子裹到肩膀,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右手搭在枕边,无名指的弧度不正常地弯着,像一根被折断后草草接上的枯枝。
"七年。"江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从宋子谦出现在他面前到现在,不过三个月。
所以,在遇见他之前,宋子谦刚卧底归来。
江逯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站在病房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眼间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身后的病床上,宋子谦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跳动。
"还有什么?"
"他在勐津结了婚。"
江逯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边缘硌着虎口。
"跟谁?"
"当地一个大毒枭的女儿。那场婚礼是任务的一部分,用来打通供应链上游的关系。结婚第二年,那个女的死了。官方记录是车祸,但——"
"但什么?"
许靖阑叹了口气,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但勐津那边的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宋子谦亲手开的枪。"
江逯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房的白墙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病床上那个人。
宋子谦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缝。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锋利得硌人。
"他回来之后呢?"江逯的声音很哑。
"回来后直接进了军区总院,昏迷了二十三天。
醒了之后做了三个月的心理评估,结论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和情感钝化。"
许靖阑顿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继续接受强制心理干预,但他自己签字出院了。然后……然后他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所以……,他什么也没告诉我,还被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刁难
“唉,这件事,算保密,我可是违规帮你的,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只是为何这中间的东西都被抹去了,很奇怪,他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江逯没答话。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块烧红的铁。
电话那头许靖阑等了五秒,又说:"喂,别他妈给我装死。这人是炸弹,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许靖阑的声音忽然紧了,"江逯,我跟你透个底——他在勐津那七年,档案涂黑不只是因为保密。
我顺藤摸瓜摸了点边角料,他执行任务第三年就被强制撤回过一次,理由是'重大心理异常指标'。但上面没批他的撤离申请,把他按回去了。"
江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目光还钉在宋子谦脸上。
“他都经历了什么”
“没人知道”
"行了,挂了。"许靖阑说,"你自己掂量。"
电话断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嘀声和输液管的滴落,江逯把手机揣进裤袋,走到床边,拖了把椅子坐下。
宋子谦的睫毛动了一下。
江逯没动,就那么坐着,椅子是塑料的,硌得尾椎发疼,但他没换姿势。他看着宋子谦的胸腔起伏,看着那根弯掉的无名指,看着氧气面罩内侧凝出的薄雾。
秦野赶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凌晨。
从机场直接打车到军区总院,风衣上还带着北京干燥的冷气,跟香港湿热的海风撞在一起,在他肩头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带着初晨的凝露。
江逯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坐着,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支烧到滤嘴才摁灭。他看见秦野走过来,站起来时腿麻得踉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人呢?"秦野问。他比江逯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是那种一看就常年待在一线的人。
“还没醒”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灭地闪,把秦野的半张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江逯没看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吸烟有害健康"的标牌,指尖掐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你身上还有伤,这么守着他,吃的消吗”
“我没事”
唉,秦野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了下来。
塑料椅面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一响,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只够塞进一卷病历。
江逯闻到他身上有风尘味,还夹着一丝机场免税店的香水尾调——那种匆忙赶路的人才有的混合气味。
江逯突然回头看向他,那一眼很硬,硬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骨头。“宋子谦从勐津卧底回来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秦野的目光没动。"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淡,像泡了太久的茶,颜色和温度都沉在底下。
"这件事,上面要保密。"
"不是已经成功收网了吗,为什么还要保密。"
秦野把视线收回去,看向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玻璃映着走廊的顶灯,里面影影绰绰的,看不见宋子谦的床。
"我不清楚。"
江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那根坏掉的灯管闪。
"算了。"他的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知道了你也不会说的。"
秦野没接。
"等他醒了,再说吧。"江逯闭上眼。眼皮底下的光一明一灭,像某种不规律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漠然地坐在一起。时间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不紧不慢地流走。
谁也没有数过了多久。可能是四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半钟头。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空洞的轱辘声。
秦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翻过去扣在腿上。
然后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江逯和秦野同时站起来。
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拉高,嘀嘀嘀地急促起来。
一旁的护士快一步的走进病房里,床头的监护器滴滴响了几声,随后下次平静。
"强直性痉挛。"医生翻了一下宋子谦的眼皮,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江逯站在床尾,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他看着医生给宋子谦注射了什么,看着护士调整输液管的速度,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长鸣的直线重新开始跳动——从一格,到两格,到缓慢地回弹成一个又一个弧。
医生快步走进来,将听诊器放在宋子谦的胸口上,“病人有苏醒的征兆”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医生:“这个,不太清楚,你们和病人什么关系,他这样的情况很不安全,至于他醒过来后会是什么样,我们不能保证”
“好,谢谢医生”
宋子谦感觉自己漂浮于半空中,没有意识。
直到他于虚空的黑暗中看见蓝色的火。
那火从墙角烧起来的时候是橘红色的,但三秒之后就变成了蓝。
那种蓝不像天空也不像海水,像某种化学品在燃烧——乙炔或者酒精,温度极高,烧起来没有烟,只有空气被扭曲成波浪状的蓝色纹路。
宋子谦站在火场中央,周围一片漆黑。
他呼喊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虚空中,慢慢的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猛地抬头。
对面烧塌了一半的横梁底下站着一个人。
“哥”
火从他们两个之间烧过去,蓝色的焰舌舔着地面和墙壁,把空气拧成一块一块透明的碎玻璃。
宋子谦看见他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说话,是在冲着他笑。
宋知衍远远的站在火焰的对面 ,眼神柔柔的看向他,一如从前。
"往前跑。"宋知衍的声音从火的那边传过来,不太清楚,像隔着水,"别回头。"
宋子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下是碎砖和烧焦的木板,再往前三米是门。门框已经烧变形了,但还立着,他迈了一步。脚底下的木板裂了。
"哥——"他回头。
宋知衍在火里转过身,背对着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银色的,在蓝火里闪了一下。
宋子谦看清了——那是打火机。他哥的打火机。
银壳子,上面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鹰,是宋子谦十三岁那年用美工刀刻的
"跑。"他说。这次声音短了,像喉咙里最后一点气。
宋子谦的脚动了。不是他自己控制的——他梦见过这场面太多次,每一次身体都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冲过门框,从他哥胳膊底下钻出去的瞬间,肩膀蹭到了一片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烙进他右肩的皮肤里,在梦里也疼得他整条脊椎一抽。
门框塌了。
蓝色的火从塌陷处涌出来,翻卷着,像一朵盛放得过大的花。他哥的后背在那团蓝里维持了两秒的剪影,然后散成了碎片。像一张照片被从中间撕开,撕一次,又撕一次,撕到辨不出原样。
"哥——"
病房的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鼻端有消毒水的味道,掺杂着一点淡淡的花香——谁在床头插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开始打蔫。
宋子谦转了转眼珠。左边是监护仪,绿色曲线稳稳地跳。右边——
江逯趴在床沿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后脑勺朝着他,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节凸出的棘突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宋子谦看了他很久。那只弯掉的无名指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江逯搭在床沿的手背。
江逯猛地弹起来。脸上压出了一片红印,眼角还有一条睡出来的纹路。他怔了半秒,对上宋子谦的眼睛,瞳孔猛地亮了。
"你醒了。"
"……你。"宋子谦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说了一个字就皱起眉,嘴唇干裂的地方崩开一道血丝。
江逯已经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过来了,吸管怼到宋子谦嘴边。宋子谦喝了两口,水渗进唇缝那条裂口里激得他嘶了一声,江逯的拇指就按上去了——按在他下唇边缘,避开伤口,力度轻得像碰一片薄冰。
"别急着说。"江逯的声音也很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昏迷了很多天,不差这一会儿。"
“我去叫医生”
宋子谦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花板,眼角一滴泪缓缓划过,却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