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57、57

　　“喝多了。”徐绰披着衣服站起来，找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你可以走了。”

　　男孩慢吞吞穿衣服，还在回忆昨晚。一开始是在画画，后来两人喝了酒，他没喝多少，就失去意识，睁开眼就到了刚才。

　　打火机响了一声，徐绰嘴边亮起一枚火星，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要多少去外面找我助理。”

　　这种事并不光彩，男孩自然不会到处去说，就是觉得昨晚过得太悬浮，他往徐绰身上看了眼，想对方难道功能障碍，不然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没有实感？

　　他不知道徐绰自编自导一场戏，给他的酒加了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东西，就为了骗过另一个真正的演员。

　　男孩再多疑虑，封口的要求面前，也只能咽下去：“你脸色很白，头上都是汗……”

　　“出去，门带上。”徐绰深吸一口烟，坐回沙发里，手垂到边沿，掸了掸烟灰。

　　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男孩心里骂一声，活该被甩。

　　卧室门关起来，徐绰沉默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周围空气都变浑浊。

　　活过两世，他很大程度信命。

　　信自己一生都要受谢之敏那颗毒瘤危害，信自己挽救不了云华。

　　前世和谢之敏较量，他一败涂地，最后舍弃一切，走上云华顶楼。

　　重生回25岁，他不觉得幸运，也没想过改变任何东西。

　　他是烂的，这世界也一样，熬到觉得够了的那天，就跟上辈子一样，随便找个天台跳下去就好了。

　　去年十月之前，他都这样想。

　　可世界像听见了他那句恶劣的评语，想要做些什么了。

　　十月那天，徐绰推开那扇门，打断门后试镜的向亦冶。

　　他们提前遇见，于是所有事情都变得不同起来。

　　向亦冶让他领略到真正的尊重与爱，他该怎么去回报这份感情？

　　烟盒空了，被徐绰揉碎，咚地掼进垃圾箱，他看向墙上那幅油画。

　　画上一轮金黄的夕阳，让他想起两个月前剧组那个黄昏。

　　那天向亦冶克服恐惧，拍完那场车祸戏，却不知道自己前世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

　　前世向亦冶手里存了谢氏集团非法经营的部分证据，被谢之敏察觉了。

　　买凶杀人，无疑是最省事、又最符合他阴狠作风的做法。

　　徐绰绝不会允许那种结局再度发生在向亦冶身上。

　　他信命，但现在，向亦冶是他和命运相搏的唯一原因。

　　可他还没有那样的实力，他需要时间解决一切。

　　独自解决，不能把向亦冶扯进来，不能让向亦冶暴露在谢之敏面前，当可供攻击的活靶子。

　　忽然，想到什么，徐绰掐了最后一支烟，站起来、又蹲下，找那枚被向亦冶丢下的戒指。

　　循着记忆中落地声的方位，他趴在地上，胳膊伸入床头柜和床架之间的缝隙，有点艰难地去掏。

　　手指摸到戒指环形的边缘，还没来得及勾，突然上腹部一阵灼烧，涌上来的反胃感让他猛地抽回手，跌跌撞撞冲进最近的卫生间，伏在马桶边，剧烈呕吐起来。

　　昨晚那几杯酒就是他这几天进过的唯一的食物，这时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胃酸灼得食道都是辣的。

　　他需要一杯温水、柔声的询问、干净的毛巾和温暖的怀抱，如果向亦冶在这，这些都会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可是向亦冶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他把他伤透了。

　　眼角有透明液体划下，分不清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

　　男孩刚走没多久，助理听见动静，连忙走到卫生间，看见徐绰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涕泗横流，像要把灵魂也吐出去。

　　向亦冶打车回了学校。

　　阳光普照，明媚得像没有一点阴霾，最悲伤的事情也不总是与乌云暴雨同在。

　　D大的银杏黄了，这条银杏路向亦冶之前和徐绰走过，夜晚他们也曾在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借着月光偷偷亲吻对方。

　　向亦冶仰头，阳光太亮，打在层层叠叠的鹅黄色叶片上，刺得他眼睛都痛了。

　　突然，前方一个女声提高了：“你、你是那个人物组的131号，工程学院的……向亦冶，没记错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向亦冶缓缓地低头看向她，反应迟钝得理解不了她脸上的喜悦，就像不理解天气为什么那么晴朗。

　　“嘿嘿，每轮投票我投的都是你！”女孩走近看清他表情，声音一下又低下来，充满担心：“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他眼眶里浮了一层碎光，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人的情绪像气球里的气体，一旦被他人戳中，就会爆开来、扩散在空气里。

　　但向亦冶喉结滚动一下，眨眨眼睛，生生把情绪收了回去：“风吹的，没事，你好。”

　　帅哥原来有沙眼吗，女孩关心他一路，问他需不需要眼药水之类的，最后不同路了，她不太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合个影。

　　向亦冶答应，调整表情，看着手机自拍镜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像于玏说的，演员高不高兴不由自己决定，这一行就是这样，以后会遇到更多类似的情况，这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好矫情的。

　　回宿舍后，向亦冶联系杜洛城，问之前一个戏份很少、类似客串的角色还能不能演。

　　杜洛城奇怪：“那部你不是说没时间的吗，而且小徐马上要出国……”不多陪陪他吗。

　　向亦冶立马打断他，只说这学期没课，想尽量多接点戏。

　　工作，他需要工作，大量的工作，最好能把他淹没。

　　私立医院，VIP病房，输液管里的水滴坠着，像无声计时的沙漏。

　　病床上，蓝色病号服的病患闭着眼睛，眼珠却频繁滚动着，撑着有点薄的眼皮。

　　徐绰梦见自己被火烧着，天上下了很大的雨，也浇不灭他身上的火。

　　他就要被烧成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走到面前，温柔地碰了碰他面颊，牵起他，手很凉，惬意的凉，缓解了怎么也赶不走的高热。

　　那个人牵着徐绰走了一小段，很快又松开手，自己走远，徐绰拉住他，疯狂地呼唤、拼命地留住他。

　　“别走，小冶……小冶！”他醒了，视野里有个模糊的轮廓，他努力瞪大眼睛，嗓子是哑的，“小冶……”

　　“你在叫谁？”那人的面容清晰起来了，低头看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口。

　　幻影碎了，虚空的病房，冰冷的现实，没有他想见的人。

　　眼前是副深邃到令人生厌的眉眼，徐绰甩开手，侧过身去，后背朝外。

　　谢之敏按下他肩头，把他的脸拧过来，重复一遍：“以为我是谁？说话。”

　　“劈腿劈到胃穿孔进医院，”谢之敏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徐绰，我以为你正常一点了，没想到你还是过得这么精彩。”

　　那个叫向亦冶的小明星，的确引起了他注意，以至于他让助理把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个遍，拍了点照，意外发现从认识到现在，徐绰和那小明星竟然前前后后纠缠了一年时间。

　　徐绰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他没见过这种事，还没观察出什么，就发生了这种烂俗到极致的事。

　　“你真是无可救药，来者不拒也不觉得恶心。”谢之敏笑着。

　　输液管被扯到，针头戳得手背阵阵刺痛，徐绰突然暴怒了，也不管手里抓到什么，通通就往外砸，边砸，边疯了似的破口大骂：“滚出去，给我滚！”

　　他已经退让得够多，还要怎么样，他只想找个角落自己安静地想一想刚才的梦，这样也不行吗。

　　极度的愤恨化成咒骂：“去死啊，你为什么不去死！？”

　　这种剧烈的反抗，谢之敏有点惊诧，也感到兴趣，徐绰这副样子说是暴怒，不如说是崩溃。

　　真实的崩溃。

　　让谢之敏想起从前，徐绰刚开始学画画那段时间，为了按自己的想法完成画作，会挖空心思和人辩论，说不过的时候，就孩子气地人身攻击。

　　可惜少年总要长大，不到二十岁徐绰就变得不死不活了，成天寻欢作乐，却依旧一副了无生趣的乏味样。

　　饶有兴趣地看徐绰用光所剩无几的力气，虚脱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之敏按了呼叫铃，理了理身上的西装外套：“看着你生病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要真有心肝，就早日做些正经事，不要枉费我教过你的一片苦心。”

　　徐绰靠在病床边，神情恨不得把他撕得粉碎。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恶魔赶回地狱，付出多少代价他都情愿。

　　十天后，徐绰出了院，助理来接他，坐上车，他叫司机直接去云华。

　　“董事长说您大病初愈，可以休息几天再去公司的。”助理说。

　　司机看徐绰，徐绰不容置疑重复一遍：“公司。”

　　云华电梯间，徐绰按了19层，助理弱弱提醒：“徐总，总裁办公室在17层……”

　　徐绰不动声色，他没病到连自己的办公室都不记得在几层，他是要去董事长办公室。

　　出国前，他要找徐勉交辞呈。

　　他不干了，今后云华倒也好，不倒也罢，这堆烂摊子他都不想管了。

　　在那之前，他要最后行使一次云华总裁的职权。

　　17层快到了，徐绰突然喊了声“胡特助”。

　　胡助理应了一声，以为他有什么工作要说，结果听见徐绰面无表情说：“不用跟着我了，回你桌子收拾东西，你被开除了。”

　　电梯里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胡助理呆呆地出去了，直到电梯门重新关上，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徐勉看着桌上那份徐绰递上来的辞呈——竟然是纸质的，还用信封装了起来。

　　“邮件也发了，你让助理查一下邮箱。”徐绰站在对面，补充说。

　　这时徐勉还没完全领会到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这个行为不大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