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缠枝》广莫之野丨

41、41

　　十一点半，徐绰拿着西装外套，站在家门前。

　　走道有灯，可他喝了点酒，头微微有些晕，拿钥匙旋进锁眼，半天也对不准。

　　过了会，烦了，也不嫌脏，外套随手扔到地上，躬身，微微蹲下，盯着锁孔开门，像盯着瞄准镜，一把锁用出了大狙的架势。

　　要不是衣着还算讲究，长相也够体面，被人看见，都要以为他是撬锁的了。

　　这开门的动静，门里向亦冶听见了，但暂时没工夫理会，有点慌张地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好容易门开了，徐绰一条腿迈进去，人在门槛上定了定，卡住似的，又退出去——忘了拿外套。

　　终于全须全尾进来了，门在身后关上，惊讶发现客厅灯还亮着，他以为向亦冶不会等他的。

　　可既然等了，为什么他走到客厅，向亦冶没有看他，反而还站起来，匆匆忙忙想躲进卧室呢？

　　徐绰一眼看出原因，手里的外套又扔下了，快步过去把向亦冶捉住，不让他进屋：“穿成这样等我？”

　　这样是哪样，又不是没穿。向亦冶眼睛垂着，头别开了，避着对面的目光。

　　他一身剪裁得当的正装，白色外套，白色西裤，衬衫也是白色的，头两颗扣子没扣，下摆收在西裤里，不知道有没有用衬衫夹固定住。

　　纯洁的白色，整个人像在画里。

　　“我只是试试尺寸。”向亦冶小声争辩。

　　“那躲什么，还不给我开门。”徐绰眼睛在他身上贪婪地看，嘴上故意找人麻烦，“这是我的衣服，你偷穿我的衣服。”

　　向亦冶眼皮抬起来，吃惊对方说话不算话：“你说了我可以穿。”

　　前天在车上，徐绰说悄悄话，说衣帽间有套白色西装，不是自己的风格，向亦冶穿应该正好。

　　现在看来这预估是对的，徐绰把他拉回客厅，在更亮的地方打量。

　　壁灯光线下，衣服面料和皮肤一样泛着柔光，这一套在他身上太合适了，很优雅，很高贵，温柔的气质被衬得纤毫毕现。

　　向亦冶没想到一套正装，就能让徐绰露出这种眼神，感觉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徐绰也不想这么没出息，他实打实没见过向亦冶这么打扮，前世只看过照片，今生向亦冶还只是学生。

　　“我没让你大半夜穿。”徐绰心痒痒的，不逗他不痛快。

　　“是你回来晚。”向亦冶背过身去，有点怨气，又当真了，一句一卡地说，“我以为……你喜欢……才穿的。”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徐绰心都要化了，想起向亦冶是怎么穿着这一身等了自己一晚上，又是怎么在自己开门的时候慌慌张张反了悔，他就跟真的醉了似的，绕到人跟前去，“要知道你等着我，我飞也飞回来。我错了，随便你惩罚好不好？”

　　向亦冶看他，头发还是采访时的严正模样，可是身上衣服褶皱有点乱，眼神和说的话一样大胆直白。

　　心脏怦怦地，眼神光浮动起来，终究是别的盖过羞耻，他手伸到徐绰脖子前，拉住松了一点的领带，一下把人拽到自己面前，鼻尖抵着鼻尖。

　　很突然，有点强硬，徐绰踉跄一下，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闻到对方领口散出来的沐浴露味，兴奋得呼吸都变重了。

　　就快吻上，向亦冶又吊人胃口地侧过头去，皱了眉：“你一身酒气。”

　　熏到这白马王子一样的人了，这绝对不可以，徐绰让他等着自己，千万别换衣服，随后赶着进了卫生间。

　　六月的天，半夜微凉，向亦冶还是出汗了，他穿得太厚，皮肤都红了。

　　徐绰久久地凝视他，几个小时前那场压抑的饭局，瞬间抛之脑后。

　　父亲和恶魔同桌，谈笑风生，调侃他廉价的梦想，嘲笑他不值一提的善心，一场一拍即合的羞辱。

　　味同嚼蜡吃完饭，徐勉要先走，却请谢之敏多留一会，让他教教自己还不堪大任的儿子，怎么去把一个项目做到最完善。

　　而谢之敏能教他什么呢，不过是把那份羞辱延续下去，毫不留情指出他的决策有多么烂、未来的效益会多么差，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垃圾。

　　此刻，徐绰把那些都忘了，只看着眼前的人，感受对方和自己的心跳。

　　领带散落在旁边，他伸手去拿，向亦冶看见，在他够到之前，拿了起来。

　　他以为向亦冶要把那条领带扔远的，可向亦冶攥住了，问他要怎么样。

　　徐绰惊诧了，向亦冶脸还烧红着，那么不好意思，却又极度配合。

　　向亦冶其实有很多想表达。

　　想说他们很早就遇见，又在人海里擦肩。

　　想说这几天感受到的爱意，和由之衍生出来的想念。

　　可终究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拿别的出来挡箭：“快要进组了。”

　　《干涸之地》要开拍了，那代表他们要从现在这样咫尺可见、耳鬓交接的状态脱离出来。

　　那是一周后的事，俩人现在还如胶似漆，徐绰却从这一刻开始，就觉得寂寞。

　　掰着指头数，日子过得飞快，向亦冶结了课，飞外地，进了组。

　　《干涸之地》主要取景地在西北地区一所不算发达的城市，有上世纪末遗留下来的味道。

　　剧组在市中心的星级酒店包了几层，供工作人员下榻。

　　向亦冶每天的生活很简单，片场、酒店，两点一线，晚上同事聚会也很少去，自己待在房间，给徐绰打电话、背第二天的台词。

　　剧本每天都在变化，有时候顾盈现场就要改词，词变了，表演也要调整。

　　一开始向亦冶不太适应这样频繁变动，开始习惯，已经是二十几天之后。

　　这天是下午的戏，换了戏服到片场，依旧是一处居民楼内部，布景真实鲜明，台历、格子桌布，客厅灯光没那么亮，台式电视机上盖了米白色蕾丝花纹的防尘罩。

　　屋里一角，曹导拿着对讲机坐在监视器后，正跟旁边拿打光板的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周围一圈人，各忙各，道哥、场记、化妆师、演员、助理。

　　天热了，收音大哥赤着膀子，举了长长的挑杆麦克风，正调整高度。

　　向亦冶跟曹导打了声招呼，几步开外，深棕色软皮沙发附近，另一位男主角正和编剧说话。

　　顾盈在沙发上坐着，脸微侧，不知在说什么，于玏穿着校服站一边，很专注地听，手无意识卷着，剧本被卷成一个筒。

　　看着像孩子听家长的训，向亦冶思绪歪了歪，没过去打扰。

　　曹导通知走戏了，沙发边那两人就中断先前的谈话，顾盈立即走出画外，于玏目光有些不舍，但一放即收。

　　晚上收工，于玏过来勾肩搭背：“走啊向老师，聚餐去。”

　　向亦冶又要搬出拒绝的老三样，于玏先他一步：“别说减肥，别说你累，别说回去背词。”

　　理由全给抢光了，向亦冶想了想，从李菁手里拿回手机，上面几十条新消息：“回去打电话。”

　　“差不多行了啊，别撒狗粮。”于玏更来气了，“你是圆满了，哥们还寡着呢，必须帮帮我。”

　　向亦冶就换衣服准备去了，于玏屁颠屁颠又去邀请别人。

　　他有事没事找顾盈说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顾盈愣是看不出来，接受邀请，转头就呼朋唤友，叫上剧组一大帮子人。

　　于玏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小型约会变成大型团建。

　　吃完饭到KTV唱歌，他都没和顾盈单独说上话。

　　周围乱七八糟的笑闹，他也悻悻地，活泼不起来。

　　向亦冶不唱歌，不吃果盘，坐在一群同事中间喝柠檬水，也不怎么说话，这会回复手机消息就够他忙活的。

　　徐绰要视频，他说在外面不方便，徐绰就时不时问他什么时候回酒店，花样很多地侵夺他注意力。

　　“这是什么？老实交代。”徐绰发来一张照片，夹在专业书里的一张纸条，字体娟秀，之前图书馆被陌生女孩留联系方式的那张，不知怎么被他发现了。

　　“很久以前的，忘记扔了。”向亦冶立即解释。

　　末尾那记号笔的痕迹很明显，可徐绰演上了，老大不高兴，要听他亲口说。

　　向亦冶没办法了，准备出去打电话。

　　“哎，不许走。”于玏拦他，一副自己淋着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拿过来撕喽的样子，“徐总那边问，我给你兜着，坐坐坐，还没听你唱过歌呢，来一个呗向老师。”

　　周围同事都看过来，向亦冶脱不了身，被起哄着点了一首，顶到列表最上边。

　　前奏缓缓流淌出来，话筒被塞进手里，他也不怯场，举起来唱了一段。

　　一首小众民谣，回环的吉他声，配合娓娓道来的男低音，有股真诚劲，像对面坐着他心爱的人。

　　场子安静了，顾盈在斜对面，看了一会，悄悄拿手机录了一段，发给徐绰，什么文字说明也没有。

　　几秒过后，徐绰发过来两个字：“录像！”

　　“录像！快点，你要多少！”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顾盈理也不理，想徐绰大概在那边抓耳挠腮、恨不得长翅膀飞来，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慰。

　　徐绰干脆打视频给她，但很遗憾，向亦冶唱完了，话筒搁在桌上，周围响起掌声。

　　“小向有两下子嘛！后边唱歌的戏我放心了！”顾盈按掉徐绰的来电，也跟着鼓掌。

　　“好听爱听，以后多唱点！”李菁格外捧场。之后微博营业有着落了，素材来，大把来！

　　于玏也打趣向亦冶几句，说他深藏不露，可下一首歌的旋律响起来，他就又安静了，满含哀愁，望着拿话筒的人。

　　是顾盈的歌，她会的类型很多，快歌慢歌，经典的流行的，都不在话下。

　　这首是抒情老歌，忧伤的曲调，屏幕的光映着她侧脸。

　　看于玏这个样子，向亦冶拍拍他肩膀：“下次单独约人吧，别叫这么多人。”

　　变换的灯光，滚动的歌词，都在于玏眼睛里跳跃，他淡淡地说：“我知道我配不上。”

　　他只是个新人演员，名字扔出去砸死一百个人，里面也没几个认识他的，顾盈只大他两三岁，一身才华，那么多作品，还有个拿影帝的父亲。

　　自己心里的坎最难迈，向亦冶正想鼓励他勇敢一点，瞟一眼卡座边亮起的手机屏幕，顿时忘词了。

　　他忘了徐绰那边了，唱个歌的功夫，电话就被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