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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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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学院,巨大的阶梯教室,座位从讲台开始,逐层往后抬高,像错落的梯田,坐满了不同学院的学生。
向亦冶还沉浸在小说情节里,暂时没有脱离出来。
剧情本身不算新颖,但触及到了一些社会问题,比如城乡差异、教育资源分配的问题,作者对各个角色的刻画细腻丰满,也善于调动情绪,很多地方能引人共情。
两个少年性格鲜明,有各自的弧光,无论出演哪个,都是挑战,也都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上课铃响,主讲的柴教授打开讲台上的麦克风,向亦冶把书放到一旁,进入上课状态。
虽然是跨专业课,但第一节课是必须要听的,会讲课程考核方式,关系到老师打分。
选修课不会专门安排考试,而是考查,期末交两篇论文上去就行。
说完论文题目和字数要求,教授开始讲导论。
讲着讲着,满教室的学生有些躁动,嫌讲的内容专业性太强。
“我怎么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呢?”
“好艰涩,真的是给我们这群门外汉讲的吗……”
向亦冶有一点艺术史基础,也觉得难度大了点。
很多人听不懂,低声商量着想退课。
可等到第二节课,情况又有变。
讲课之前,柴教授朝台下招招手,最侧面座位第一排,一个穿着深棕色毛呢大衣的年轻男人走上讲台,转过身,站到教授身边。
“非常抱歉地告诉大家,这学期我要经常出差到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和课程发生冲撞的时候,由我的得意门生给大家上课。”柴教授推了推眼镜,向大家说明情况。
年轻男人风度翩翩,倾身靠近讲台,一只手顺着底座向上调整麦克风角度,彬彬有礼地微笑:“大家好,我姓徐,之后几周会经常见面,还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向亦冶低头在看手机,李菁刚给他发过来一条试戏通知,说话声刚起,他猛地抬头,看见台上的徐绰。
他坐得靠后偏远,徐绰似乎并没有看见他。
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就打算联系徐绰,巧合的是现在就遇上了。
要不是徐绰这段时间比较冷淡,他都要自恋地以为对方来上课,是奔着他来的了。
柴教授介绍完徐绰,第二节课留给他讲。
春末的阳光从窗户玻璃斜照下来,给教室一角打上柔光。
徐绰毛呢大衣底下是米色针织马甲,套白色衬衫,带了眼镜,此外除了手表没有其他饰品,有点书卷气,区别于商务的板正和日常生活的随性,很少见的样子,向亦冶一直看着讲台。
和教授严肃严谨的讲课风格不同,徐绰更年轻化,讲得通俗易懂又深入浅出。
过于专业的说法都一笔带过,介绍艺术流派或作品的时候,会附赠几个和艺术家有关的奇闻趣事,还能广泛联系当代大学生的日常生活。
趣味性一上来,认真听的人也变多了,不时跟着讲述发出阵阵笑声。
向亦冶总记起那天翻墙回高中母校,和徐绰坐长椅上聊天,心里闷闷的,这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听过徐绰讲故事了。
几十分钟后,下课铃响,徐绰关了课件,但没有离开教室。
向亦冶收好笔记本和书,去讲台边找他,突然被身后一个陌生女孩叫住了。
“同学,论文要求那几页ppt我没来得及拍照,但我看你好像拍了,能不能发给我?”女孩拿出手机,有点不好意思看着他,“可以的话加个好友吧?你哪个学院的?”
校园里常见而自然的搭讪方式,向亦冶一般都找借口婉拒掉。
这样的次数多了,校园墙或者学校社群平台上有人打听他是不是单身,底下评论都说他很难接近。
这次他也一样处理,说会直接把拍下来的ppt发到课程大群里,随后走下台阶,朝讲台靠近。
女孩没气馁,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犹豫着想跟过去,和他多说几句话。
想了想,还是决定含蓄些,反正之后上课还会再见。
讲台上,徐绰站得高出一节,被几个喜欢交流的学生围住了,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看见过来的向亦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向亦冶就在座位第一排坐下等,清晰听见讲台那边的对话。
短短一节课多的时间,徐绰就和几个学弟学妹混熟了,他本来也只比他们大四五岁。
有学生问完课程问题,开始关心他个人问题,徐绰也不避讳,有问必答。
他们以为徐绰会是柴教授的硕士生或者博士生,但徐绰摇头:“毕业之后想读柴教授的研究生来着,后来因为个人原因,读了几个月就没读了。”
他说完笑了笑,主动揭自己的短:“那时候占了一个名额却弃了权,气得柴教授几个月没理我,给你们上课,也算给他赔罪了。以后他说不定还能收我当学生。”
听到这,向亦冶停了停。
上辈子徐绰的一个遗憾,就是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没有争取到底。
那他这次代课,是想再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坚持一下?
什么影响了他?是除夕夜那天晚上,自己说的话吗。
向亦冶不觉得自己几句话有那么大效力。
讲台边,话题车轮似的滚滚不绝:“那学长现在是在工作了吧,从事艺术品领域吗?”
徐绰佯装长叹一声,开玩笑似的说自己一事无成,目前尚在啃老。
聊了大概十多分钟,那几个学生才先后离开。
偌大一个教室,倏忽间只剩两个人,台上台下,两人无声地大眼瞪小眼。
日光换了角度,打在他们之间的地面,分割出一道亮与暗的界限来。
徐绰整了整外套,走下讲台,迈过那道界限,走到桌边。
在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前,他是不打算再接近向亦冶的,就算靠近,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暧昧了。
可看到对方就那么坐在那,发丝蓬松柔软,目光莹润,夕阳下泛着光,像某种乖巧敦厚的犬类,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
连带着话语也轻薄起来:“学弟,你等在这,是课上有什么没听懂的吗,想让学长给你单独辅导?”
向亦冶抽出一本书,推到桌沿:“我把这本看完了。”
《干涸之地》的红蓝色封面,冷与暖对冲出强烈的视觉效果,徐绰食指往上推了推眼镜,动作不太熟练:“过几天要试戏了吧,喜欢里面哪个角色?”
“你想让我演哪个角色?”向亦冶不答反问。
徐绰笑着挑了挑眉,透明镜片折射出光:“我说的不算数,要导演和编剧他们决定。”
向亦冶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一定要问出来:“那你当初为什么把我留在星汇?之后又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徐绰一脸理所当然,“对你好点不应该吗。”
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的喜欢,堵了向亦冶一瞬,他又接着问下去:“你没有告诉过我,而且你当时……”
“我当时不是单身,”徐绰单手斜插进大衣口袋,眉眼轻佻起来,“那又怎么样,看到你之后更喜欢你了,不行吗,我又没有结婚。”
他感觉向亦冶察觉出什么了,于是有意偏移重点。
可向亦冶像个训练有素的侦探,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就要抓牢了刨根问底,但话语依旧是试探的:“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远在星汇之前?”
他反复回想在星汇试镜那天,徐绰看过来的眼神里,是陌生更多,还是不可思议更多。
“我们上辈子见过。”徐绰不假思索接上。
密不透风的箱子砰地一声打开了,向亦冶心脏剧烈收缩一下,像被什么捂住,有种要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要是徐绰什么都记得,那他为什么靠近自己?
没想下去,徐绰倾过身,几乎要抵到他额头,能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距离。
向亦冶下意识就要后退,后背抵到木质椅背。
徐绰胳膊伸到后排,形成一个禁锢的圈,戏谑地:“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似曾相识,这难道不是上辈子的缘分?你看过《红楼梦》没有?”
《红楼梦》里宝黛初次相见,对彼此都有种熟悉的感觉,而他们前世在天界也的确有机缘,分别是天界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有浇灌之情。
向亦冶偏开头,暗自呼出一口气,他误解了徐绰那句“上辈子见过”。
想想也是,要是徐绰记得前世的事,不谴责他,也会躲避他,没有理由装作不知道,还帮他那么多回。
手背抵住徐绰胸口,把人轻轻推开,向亦冶走到开阔处,终于觉得透过气来。
“你看,又是这样。”徐绰直起身,有点落寞,“每次靠近,都跟我要生吞了你似的,就那么怕我?”
“没有。”向亦冶走回来,匆忙把桌上的书本放进包里,要离开了。
他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徐绰取下眼镜揉揉鼻梁。
不把事实说出来是正确的。
他暂时不确定要怎么处理和向亦冶的关系,唯一明确的是,他要对方没有心理负担地和自己相处,就像在H市时那样。
几天后,《干涸之地》的选角在星汇进行。
大会议厅,一长列黑色桌椅,剧组主创团队聚在一起,屋里摄影机也架起来了,镜头的炮口对着灯光最集中的地方,待会试镜的演员们都要过去展示一下自己。
向亦冶穿纯色卫衣套蓝白条纹衬衫,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精神又朝气,像午后洒了阳光的海面,散发着海盐的清爽味。
杜洛城坐在桌椅另一头,叫他过去。
走过去,杜洛城告诉他:“别紧张,今天是第一轮,只试镜,不试戏,难度不大,形象气质贴合剧本里任何一个角色,都有可能入选。”
向亦冶点点头,看一眼其他演员,三三两两扎堆,低声说着话,屋里就十几个,外边候场的还有更多,新人和老演员混杂在一起,争取这几个不多的机会。
周围罩着一层嗡嗡的人声,盖住了其他声音,身后,会议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门后出现徐绰姗姗来迟的身影,杜洛城看见了,突然朝向亦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朝自己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