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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内视己心 “仙自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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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吗?几个月前,他还在岚山顶上对着水镜反复练习化形姿势,练了不下八百遍,就为了渡劫成功那一刻能潇洒一点。那时候他觉得成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重要到他在山上苦修了九百年,餐风饮露,从不觉苦。
渡劫那天,是他和南星的初遇。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他将来会和这个亲手埋了他的凡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帮他碾药劈柴打柜子,他大概会把那个人挂在树上晾半个月。
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后来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医庐。他编了一套前世救命之恩的谎话,说南星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要还。南星信了,从此喊他恩人。可他不知道南星是真信了还是装信,但恩人这两个字从南星嘴里叫出来,每次都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心虚得很。
南星端着一碟剥好的白煮蛋搁在他面前的那日晚上,讨好地说希望恩人不要生气。还有他从县城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南星坐在灶台前蒸杂粮饭。南星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就亮了,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医庐被砸那天,他看见南星蹲在地上看着被摔烂的药。那刻的决定甚至没有经过他的脑子,他的身体已经翻过李家的院墙了。他打断那些人的手脚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是南星差点摔死才采回来的,你们换酒喝,你们也配。
后来坐在树上守了南星一整夜,南星在窗台上给他留了一盏灯。他想这个凡人真傻,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却还惦记着给他留灯。南星大概不知道他就在树上看着,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想守着,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守着。
胡小七问他的时候,他确实认真思考起来。他当然要继续修仙,这是他九百年来唯一的目标,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凡人放弃。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他发现自己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每天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找回仙骨,而是南星今天会给他做什么吃......
以前在岚山上,日子是按甲子算的。一个甲子闭关一次,一个甲子攒一轮功德,成仙是目标,渡劫成功是终点。现在他的日子是按天算的,今天帮南星晒了什么药,今天南星做了什么菜,今天南星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又翻过来蹭他。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些事于他,都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仙骨能不能修回来?三个月到了怎么办?这些问题还在,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在乎了。以前他觉得修不成仙就是白活了九百年,现在他想,他在这里做的事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用仙骨来证明。
南星为他做的事都很小,但他活了九百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九百年的修炼,他以为成仙是唯一的路,但现在他觉得,也许比起在天上做神仙,在医庐里做白青更让他觉得踏实。
也许南星才是他的劫,赤脚大仙说的造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他修回仙骨重新飞升,而是让他下凡来学会怎么做一个有牵挂的人。
他以前觉得牵挂是累赘,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现在他觉得,有个人让他牵挂,是这九百年里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白青也不是拐弯抹角之人,“仙自然是要成的,但也不差这一百年了。”
胡小七道,“什么叫不差这一百年了?你难不成要陪着南大夫老死吗?”
白青道,“不行吗?凡人左右不过一百年的寿数,甚至还不到,算是答了他给我填补修为的恩情了。”
胡小七道,“白青你莫不是疯了吧?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修为是因为他而缺失的,他帮你填补才是应该的。”
白青道,“你说的对,他不欠我什么。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还谁的债,是我自己不想走。一百年对蛇妖来说不算什么,我想用这一百年,陪他把那间药铺开起来,看他给更多人看病,每天吃他做的饭。不是报恩,是我自己愿意。”
胡小七听着白青所言毫无遮掩一时哑了口,但是看着白青瞧自己的眼神已是十分郑重,“你疯了!”喊出后又察觉自己声音有些大,忙小声厉色道,“你怎么真能动凡心呢!”
忽而南星从屋里出来,“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他坐在屋子里,听着胡小七喊了一声,忙出来看。
胡小七道,“没事没事,白青要把我赶回山上去,我不肯!”
南星道,“那便留下来,这样家里才热闹。”
白青起身道,“他怎么样了?”
南星道,“现在已经退了汗,晚上差不多应该就醒过来了。这几日他不能下床,等去买些滋补的吃食。”
白青道,“这事简单,他们济世堂财大气粗,治好了等着他来送钱就行。”
南星笑道,“我想也是。现下我走不开,恩人去帮我买些食材吧,我给你写个单子。”
胡小七抢声道,“我也去,我好久没走动了。”
南星道,“好。”
白青拿着单子领着胡小七出了门,胡小七道,“你怎么面上不太高兴啊?”
白青道,“我真的很想把你送回山上去。”
胡小七道,“我早料到了,可惜不可能了,南大夫已经让我住下了。”他继续道,“我瞧你这模样,怎么有些起了吃醋妒意之感呢?”
白青脚步停了,“区区一个凡人,我吃他的醋?他家祖宗往上查三代还得喊我一声蛇爷爷呢。你少乱抖机灵!”
胡小七道,“可就是这区区凡人,惹得我们蛇妖大人甘落凡尘啊!”
白青道,“我现在所做之事,皆依赤脚大仙指点。既然大仙说了红尘炼心,那便身入红尘才是正确的,你这狐狸猜来猜去有什么好的?”
胡小七一听,“原来是这样,你没骗我?”
白青道,“你自可以去问福德爷爷和小草妹妹。”
胡小七一想白青也没必要骗自己,“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动凡心了!”
白青道,“懒得跟你解释。”
白青走在青牛镇的青石板路上,手里的食材单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跟胡小七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仙自然是要成的,但也不差这一百年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顺畅。胡小七是他几百年的朋友,这个决定告诉胡小七,他觉得是应该的。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话是挑着说的。他把能让胡小七安心的理由摆在了最前面,赤脚大仙的红尘炼心,身入红尘才是正确的修行。
可他没有告诉胡小七,他在岚山上修炼了九百年,从来没有觉得哪里是自己的家。岚山是他的洞府,是他修行的地方,但家不是那样的。家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是你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之后,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见灶台上还温着饭菜,炕上留着你的位置。
南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有点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跟胡小七说的话南星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南星有没有听见那句“不是报恩,是我自己愿意”。他希望南星没听见,又隐约希望南星听见了。这种矛盾让他有些烦躁,但南星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跟往常一样温和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胡小七抢着编了个理由,说白青要赶他回山上,南星便笑了,说那便留下来,这样家里才热闹。
家,南星说的是家。
他握着那张食材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白青不知道南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从胸口漫到四肢百骸,比任何灵力运转都要真实。南星说家的时候,应该是把他算了进去。
但他今日后悔带南星去浮翠山了。
这个念头从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只是方才胡小七在问话,他没空细想。现在走在去买菜的路上,胡小七在前面笃笃地敲着拐杖,他落在后面半步,这个念头便又浮了上来。他不是后悔救了沈济,南星是大夫,大夫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他再怎么不痛快也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他后悔的是另一件事,另一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他确实在意的事。
今天本来是他和南星两个人的日子,去一座没去过的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在心里把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先在浮翠山南麓找何首乌,然后在溪涧边歇脚吃干粮,回来的路上绕到山腰那片野杏林看看花开了没有。他甚至想好了要在溪涧边告诉南星,他决定留下来,不急着走了。
结果全毁了!全被那群山贼和那个浑身是血的沈家少东家毁了!
这个沈济,最好是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账本要护!否则今天这一趟,他白青实在是亏大了。他的溪涧,他的野杏林,他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没了!
全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沈少爷搅和了!
现在这个人正躺在炕上,南星坐在炕边给他换药擦汗,一勺一勺地吹凉了药汤喂进去。
这些事南星对每个病人都做,可南星都没这么对过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小气,很不大方,很不像一个活了九百年的蛇妖。但他改不了,他不希望南星对别人太好,尤其是不喜欢南星对沈济太好。
他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胡小七,狐狸走得比刚才慢了些,大概是腿又有点疼了。白青加快了脚步赶上他,伸手把食材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
算了,不想了。先买菜,南星还在家里等着。不管炕上躺着谁,今晚的饭还是要吃的,是南星让他来买的,他得办好这件事。
至于沈济,等伤好了赶紧送回沈家去,一刻也不能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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