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小七 “五百年前 ...
-
白青正想着,忽然浑身一僵。一道惨叫撞进他的识海,是胡小七的声音,引得白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小七出事了,你在家等着。”他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不等南星回答,脚尖一点,身形便已不见。
南星追到院门口,只看到天边那道青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峦上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始收拾,腾出一片干净的空位。他把能想到的药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等。
岚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里,白青循着惨叫声找到了胡小七。
胡小七的右后腿被一具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铁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把周围的枯叶染得发黑。胡小七已经维持不住人形,蜷缩在地上,火红的皮毛被血和泥糊成一绺一绺的,浑身抖得厉害。
“白青......”胡小七听到动静,费力地抬起脑袋,“我是不是要瘸了?”
“闭嘴。”白青蹲下身,双手握住捕兽夹的两片铁齿,十指发力,硬生生将那具咬合力惊人的铁夹掰了开来。胡小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断腿从铁齿间滑落,鲜血涌得更凶了。白青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动作利落地扎紧伤口上方止血,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没瘸。”白青的声音闷闷的,“别乱动,我带你去找南星。”
胡小七在他怀里微弱地哼哼了一声,“小大夫会不会怕我这样?”
“他连我都不怕,怕你一只红毛狐狸?”白青脚下青云骤起,托着他们朝医庐方向飞去。他飞得比来时更快,“忍一下,马上到了。”
白青撞开医庐的门,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胡小七大踏步走进来。南星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在白青怀里那只血淋淋的狐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在桌上铺上一块干净的白布。
“放这里。”南星的声音很稳。
白青将胡小七轻轻放在桌上,胡小七蜷在白布上,火红的皮毛被血和泥糊成绺,断腿垂着,疼得它浑身发抖,但它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捕兽夹夹的,”白青语速很快,“我掰开夹子的时候骨头已经断了,路上流了不少血。”
南星点了点头,弯下腰,手指轻轻按在胡小七肿胀的后腿上。他的指尖顺着骨头走向缓缓移动,在触到一个位置时,胡小七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胫骨中段横断。”南星收回手指,“断口还算齐整,万幸没刺穿皮肉,是闭合的。”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药酒和银针,又对白青说,“按住它,接下来会很疼。”
白青双手按住胡小七的前肩和上半身,掌心下的狐狸毛全被冷汗浸湿了。胡小七急促地喘着气,一双圆溜溜的狐眼惊恐地看着南星拿起药酒瓶,声音都在打颤,“要干什么......白青你别让他拿针扎我啊......”
“闭嘴。”白青的语气比平时更凶,但压着它身体的手却极稳。
南星先用药酒清洗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污,药酒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胡小七浑身一抽,但它硬是咬着牙没出声。然后南星放下药酒,双手握住胡小七的断腿,一只手固定在骨折近端,一只手握住远端。
“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他沿着腿纵向轻轻牵引拉开,手指隔着皮毛感受骨折断端的位置。胡小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白青感觉到掌心下的小身体猛地绷紧又骤然松开复位成功了。断腿恢复了正常的形态,骨擦音也消失了。
南星松开手,额头上一层细汗。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接骨草、续断、骨碎补放在药碾子里快速捣烂,加了一点药酒调成糊状。然后他从院子里的竹筛上拆下几根竹篾,用柴刀削平毛刺,又找了件旧里衣撕成布条。
“先外敷接骨草药,再用夹板固定。”南星一边说,一边将捣好的药糊均匀地敷在胡小七骨折处的皮肤上,避开夹板会覆盖的位置。然后把削好的竹篾内侧垫上棉花,内外两侧夹住断腿,用布条分段绑扎,每绑一道都会用手指试一下松紧。
南星将最后一道布条绕过胡小七的踝关节,打了个稳妥的活结,“胫骨骨折要把膝关节和踝关节一起固定住,不然愈合的时候会错位。”
白青看着南星手上的动作快、稳、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注意到南星在包扎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胡小七腿上的几处旧伤疤,那是以前跟野狼打架留下的,已经愈合了,但南星的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明显又轻了几分。
“行了。”南星绑完结,轻轻把胡小七的腿放回软布上,“今晚可能会发烧,得守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它这腿要长好,怎么也要两个月。”
胡小七虚弱地趴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后腿,又抬头看了看南星。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南星已经转身去灶台边熬药了,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白青松开按着胡小七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南星弯腰添柴、调火候、把药材一株一株放进砂锅里。不见他大惊小怪,也没有追问来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胡小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胡小七趴在桌上,火红的狐尾无力地垂在桌沿,声音闷闷的,“谢谢小大夫。”
白青看了它一眼,“人家有名字,叫南星。”
胡小七愣了一下,“谢谢南星。”
南星把熬好的药汤滤出来,倒进一个小碗里,又细心地吹凉了些,才端到胡小七面前。
“喝了,活血化瘀的。”南星把碗搁在胡小七嘴边。
胡小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苦得整张狐脸都皱成了一团。它扭头看向白青,眼神里写满了“救命”。白青面无表情地回望它,然后对南星说,“灌。”
胡小七最终还是在南星温和坚定的注视下把一碗药汤舔得干干净净。喝完药之后它被南星安置在炕尾一个临时铺好的软窝里,用旧棉被叠的,上面还铺了一层干爽的艾草。南星说艾草驱虫,对伤口好。
胡小七趴在软窝里,受伤的后腿被小心翼翼地垫高,身上盖着半条旧毯子。白青坐在炕边,低头看着它,好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修行五百年的狐妖,被一个凡人的捕兽夹夹成这样,”白青终于开口,“说出去都给你们西山丢人。”
胡小七把脸埋进艾草里,“我就是追一只野兔,没看脚下。白青,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个夹子咬上来的时候,咔嚓一声,我听见自己骨头断了。我想喊你,但是太疼了,疼得我连神念都聚不起来。后来我终于喊出来了,好在你来了。”
白青伸手在胡小七脑袋上拍了一下,“以后别往有猎人下套的地方跑。”
胡小七把脑袋从艾草里抬起来,看着南星又端着一碗走过来,“还来啊!我真喝不下了!南大夫!”
白青道,“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南星蹲下身把碗搁在胡小七嘴边,笑道,“这是水,多喝水,药性走得快。”他说完,又用手背探了探胡小七的耳朵尖,“还没发烧,半夜若是发热了就叫我,我就在旁边。”
胡小七抬头看着南星,不像平日里那样油嘴滑舌,“谢谢你,南大夫。”
南星微微笑了下,伸手在胡小七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摸了摸,“恩人陪着小七,我去做饭。”
胡小七被摸得耳朵往后一压,整只狐狸僵了片刻,然后把脸埋进艾草里,不吭声了。
白青靠在炕沿上,有些说不上来的得意。
这小大夫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是他的人,不对,是他罩着的凡人。胡小七在他这儿治了腿,往后在自己面前怕是再也横不起来了。
白青从屋里踱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南星拎着一只芦花鸡迈进院门。那只鸡被草绳捆着脚,倒挂在南星手上,咯咯哒地叫个不停,翅膀扑腾得鸡毛飞了一地。南星的黑纱斗笠上沾了一片鸡绒,他歪头吹了一口没吹掉,便不再管了。
“怎么拎只鸡回来?”白青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那只鸡身上移到南星脸上。
南星把鸡拎高了些,“杨大叔家买的,他家养了十几只,这只不怎么下蛋了,就卖给我了。”
白青挑了挑眉,“你买鸡做什么?给那只狐狸?”
南星点了点头,拎着鸡往灶台边走,边走边说,“骨头断了要多吃些温补的,鸡肉性温,炖汤喝能补气血,对骨痂生长有好处。若是能买到牛骨就更好了,牛骨熬汤最接骨。”
他把鸡放在灶台边,弯腰去拿砧板和菜刀,嘴里还在念叨,“今日先买一只鸡,牛骨得去镇东头的屠户家里问,这个时辰关门了,明儿个去看看。”
白青看了眼时辰,方才一直盯在胡小七身上,眼下竟也是擦黑了天。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南星忙活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堵了上来。带他去县城,给他点了一桌子好菜,结果这人自己吃肉的时候斯文得跟吃斋似的,一块肘子要分三口嚼。现在倒好,为了给狐狸补身体,花起银子来眼都不眨一下。
“你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鸡。”白青道。
南星已经把鸡按在了砧板上,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拿着菜刀,闻言回头看了白青一眼,有些不明所以,“我又没断骨头,不用补。”
白青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南星手起刀落利索地抹了鸡脖子,然后烧水烫毛拔毛开膛,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想来也是,他一个独居的郎中,逢年过节大概也会给自己弄点好的。逢年过节,对,也就是逢年过节。平日里他碗里的饭掺着狗尾巴草种子,菜是咸菜疙瘩,肉是病人送的两个馒头。
“胡小七吃不了整只鸡。”白青走过去,靠在灶台旁边,“剩下的肉你吃。”
南星拔鸡毛的手顿了一下,“不用,留给恩人吃。”
“我不吃病人饭。”白青哼了一声,“再说了,一只鸡你全炖了给它,它那个胃装得下吗?浪费。”
南星想了想,觉得白青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我把鸡腿和胸脯炖汤,剩下的肉剁成丸子给恩人炸着吃。”
白青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南星在灶台前忙活,把鸡腿和鸡胸脯肉剁块焯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当归和黄芪一起炖。剩下的鸡架子也没浪费,南星把上面的肉仔细剔下来剁成泥,拌了一点点盐和姜末,团成指甲盖大小的丸子。灶里的火候他调得恰到好处,一边炖汤一边炸丸子,两个锅轮着翻,有条不紊,没多久灶房里便飘出了鸡汤的香气和炸丸子噼里啪啦的油响。
白青靠在灶台边,在南星转身去拿盐的时候,伸手从盘子里偷了一颗刚出锅的鸡肉丸子塞进嘴里。外酥里嫩,姜末提鲜,盐味刚好。南星端着盐罐子转回来,看了一眼盘子里明显少了丸子的空缺,又看了一眼白青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低头往盘子里又补了几颗刚炸好的。
天彻底黑了,南星端着两碗汤从灶房里走出来。一碗搁在胡小七的软窝旁边,汤色清亮,油花浮在上面,几块去了骨的鸡腿肉沉在碗底。另一碗他递给白青,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鸡腿。
“我说了不吃病号饭。”白青没接。
“这是恩人那份。”南星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鸡有两条腿,一条给病号,一条给恩人。”
白青只好接过喝了一口,当归和黄芪的味道都炖进去了,火候刚好,不油不腻,比他昨晚在县城饭馆里喝的鸡汤也不差。
“还行。”白青端着碗靠在椅背上。
胡小七趴在软窝里,伸着舌头啪嗒啪嗒地舔碗里的汤,舔得碗底直打转。它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南大夫,你这手艺比白青强多了,他以前在山上烤个野兔都能烤糊。”
“你喝我的汤,还编排我?”白青从碗沿上抬起眼。
“我说的是实话。”胡小七现在舒服了,那能叭叭的劲儿又回来了,狐尾在毯子上甩来甩去,“你这放着南大夫的手艺不学,天天饿着装神仙!”
南星正在灶台边收拾油锅,闻言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白青,“下次恩人要烤野兔我来烤,兔子肉若是烤糊了会伤胃的。”
白青端着碗的手一顿,这小大夫大概是觉得只要他在,就不该亏待了自己,哪怕自己是个修行九百年的蛇妖,早就辟谷不需要进食。
“谁要吃烤野兔了。”白青低下头继续喝汤,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五百年前的事,都还没有你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