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动心 “恩人能装 ...
-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南星看到伙计报出的数目,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十两六钱银子。他刚要开口,白青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站起来对南星说,“走了,还有地方要去。”
南星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几乎空了的盘子。伙计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那个盛桂花糖藕的白瓷盘已经见了底,剩下几丝糖浆。他转回头,跟上了白青。
“恩人,那个桂花糖藕真的很好吃。”南星道。
白青走在前面,嘴角翘了一下,“回头买点带回去。”
出了饭馆,白青没有带他往城门方向走,反而拐进了另一条街。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热闹,街两旁开着好几家客栈和澡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青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进来两位客人,连忙起身招呼,“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白青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足有五两重,“一间上房,要带热水的。”
南星站在白青身后,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五两银子住一晚?他下意识拽了拽白青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恩人,咱们不是就出来一趟吗,住店太贵了,咱们回......”
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说咱们今晚回去了?”
南星一愣,“不回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走回去得多晚?我累了,不想走了。”白青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接过掌柜递来的门牌,往二楼走去。
南星跟在他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恩人,今晚的开销?”
白青在楼梯上停下来,转身看着南星。南星站在比他矮两级台阶的位置,仰头看着他,被白青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你长这么大,住过客栈吗?”
南星摇了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白青转身继续上楼,“今天都试试,反正来都来了。”
推开房门,南星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房间很大,比他那个逼仄的医庐大了一圈。正中摆着一张雕花的红木架子床,床柱上刻着莲纹,床幔是淡青细纱,用铜钩挽起一半。床边是一张同样红木的矮几,几上搁着一盏崭新的油灯,灯盏里已经添满了油。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罗汉榻,上面铺着软垫,摆着两个方枕。墙角立着一个齐人高的木浴桶,正冒着热气,伙计已经提前把热水倒好了。
南星看着那浴桶里袅袅升起的水汽,缓缓转过头,“恩人,这个也是给我的?”
“是。”白青翘着腿坐在罗汉榻上。
南星的脸在斗笠下微微泛红,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热水澡了,医庐里没有浴桶,他平时都是打盆凉水擦洗了事。
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浴桶边,弯腰试了试水温,指尖碰到的水是温热的,刚刚好。他转头看了白青一眼,白青正靠在罗汉榻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从矮几上随手拿的戏本子,翻得哗哗响,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南星开始解衣带,脱下来的旧里衣被他叠好放在旁边的圆凳上,铜钥匙稳稳地搁在衣服最上面。他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在打呼噜。
白青翻戏本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翻页翻得更快了。
南星的脸泡在水汽里,那些暗紫的胎记在朦胧中变得不那么分明。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青的视线越过戏本子的边缘,在浴桶那边停了片刻,又迅速收回来。他啪地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街对面的酒楼里传出丝竹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喝彩,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在请客。
“恩人,”南星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声音里带着放松后的慵懒,“我洗好了。”
白青转过身,南星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正在用帕子擦头发。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有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打湿了肩头的衣料。
白青走到床边把床幔放下来一半,“困了就睡,这床比你家那破炕舒服多了,我出去转转。”
南星抬起头,“恩人要去哪儿?”
“楼下有说书的,我去听听。”白青已经走到了门口。
南星应了一声,解开发带让头发披散下来晾着,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幔爬了进去。床垫很厚很软,他一躺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跟医庐里那个硬邦邦的土炕完全不同。被褥是刚晒过的,有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枕头上没有药草的苦味,反而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着床顶的雕花。这间房、这张床、楼下隐隐约约飘上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还有方才那顿有鱼有肉有桂花糖藕的晚饭。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白青随手从天上摘下来递给他的,美好得不太真实。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屋里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暖香。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床幔吹得轻轻晃动。明天回去了,还是要碾药、晒药、出诊、送药,日子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但今晚他住过客栈了,睡过红木架子床了,吃过红烧鲈鱼和桂花糖藕了。客栈原来长这样,架子床的床垫是软的,桂花糖藕是甜的要配着糯米饭吃。
他想着这些,嘴角慢慢弯起来。等白青回来的时候,南星已经睡着了。
白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隔着半垂的床幔往里看了一眼。南星侧身蜷在床的一侧,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没干透,给白青留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白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来。他靠在软垫上,翘着腿,盯着那张红木架子床看了许久,然后把榻上的薄毯抖开盖在身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南星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淡青床幔,然后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香,不是他平时闻惯的药草味。他躺在软得不像话的床垫上,盯着床顶的雕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起自己昨晚睡在了客栈里。
然后他发现白青不在床上,南星撑着胳膊坐起来,撩开床幔,看到白青正靠在罗汉榻上,翘着腿,薄毯已经叠好搁在榻尾,手里翻着昨晚那本戏本子,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装样子。
“恩人早。”南星揉了揉眼睛,“昨晚没在床上睡?”
“榻上凉快。”白青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睡醒了就收拾收拾,下楼吃早饭。客栈里包早饭的,不吃白不吃。”
两人洗漱完下楼,掌柜已经在大堂备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碟新蒸的白面馒头。南星坐在桌前,喝了一口小米粥,忽然抬头问道,“恩人昨晚去哪儿转了?”
“就楼下那条街。”白青剥着鸡蛋,“有说书的,讲的是前朝的什么侠客行,满嘴胡扯,没意思。还有唱曲的,嗓子倒不错。”他抬眼看了南星一眼,把那颗剥好的鸡蛋往南星手边的空碟子里一搁,声音放低了些,补了一句无足轻重,“下次带你去听曲儿。”
南星的目光从那个剥得光滑的鸡蛋上抬起来,落在白青若无其事的脸上,“好。”
吃罢早饭,两人出了客栈。白青没有急着往城外走,反而带着南星在县城的街巷里穿行,走过早市,走过绸缎庄,走过茶楼,走过卖笔墨纸砚的书坊。南星跟在他身后,黑纱后的眼睛东张西望,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白青在一个街角的阴影里停下来。他伸手拽住南星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别光看那些小摊。”白青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看那边。”
南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街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丈余长的金字招牌,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短褂的伙计,正笑盈盈地送一位提着药包的老妇人出门。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棂,能看见堂内一排排乌木药柜整齐列阵,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黄铜拉环和工整的药名标签。坐堂的大夫有四五个,案前排队的人从堂内一路排到了廊下。
南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药堂,虽然此刻是白天,但堂内点的灯比别家都亮,照得那些乌木药柜油光水滑,黄铜拉环闪闪发光。
“他们有四层药柜。”南星终于开口,语气认真。
白青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让他看。过了好一会儿,南星又补了一句,“药材种类应该超过三百味了。”
“走了。”白青转身往回走,“回青牛镇,你那个破医庐还有一上午的活等着呢。”
南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恩人。”
“恩?”白青回头看了一眼南星。
南星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恩人能装作体寒之症陪我进去看个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