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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抹茶松饼 ...

  •   医院三楼,卫生间。
      黎幼听低头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掌心脏污,片刻后,她关掉水龙头,手指弯曲,透明的指甲压向皮肉。

      再松开,手心留下月牙状痕迹。
      有轻微的痛感。

      黎幼听尽力克制住起伏的情绪,保持镇定,她撩了下额前凌乱的发,面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淡淡的,口红厚涂也遮不住消散的精气神儿。

      她是那种非常单纯的长相,第一眼看上去漂亮无害,所以即使是皱眉生气的状态,对刚才现场躁动的那群人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这时,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交谈声。

      “黎医生刚在现场被许副主任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了,楼道里早传遍了。”
      “好像是因为她临场反应迟钝,不过那样的血腥场面,害怕一下也无伤大雅,说不定只是许副主任吹毛求疵。”

      “她们俩成天锋芒毕露的,实在是优秀得耀眼,许副主任敲打两下,平衡医院生态而已,还是祈求风吹草动别把我们烧成渣渣来得实际。”
      “‘中谊双子星’可不是开玩笑的,漂亮又有实力,要不是她们俩八卦太多,应该没有人不羡慕这种顺风顺水的人生吧!”

      两人越发聊得起劲,压根没察觉到话题中心的本人与她们仅一墙之隔。

      黎幼听勾勾唇角,浑不在意。
      她悄无声息地从楼道口进入消防楼梯间,爬到五楼,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嘟嘟噜”的提示音。

      她愣了一瞬,翻开聊天页面。

      好友数量本就寥寥无几,半个多月没有联系的人发过来两条未读信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最上面的位置。

      【有任何事情找江曜帮忙处理。】
      【下周日回国。】

      黎幼听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说这话的神情,没有多热忱。
      应该也谈不上冷漠。

      他常常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偶尔戴一副半框眼镜,五官深邃,气质斯文,带着显赫家世教养出来的清冷风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雪亮——

      黎幼听的心跳仿佛漏掉一拍。
      半个小时前,她刚见过那双很像的眼睛。

      黎幼听发呆地盯着屏幕,两条跨越了七个小时时差的信息,来自法兰克福下午一点钟。

      她的手指来回敲了几下。
      犹豫几秒,又全部删除,最后按下锁屏键,放进口袋里,半个字也没回。

      *

      手术室后台。
      黎幼听拿出工作卡,准备领无菌手套和衣服。

      值班护士详细记好档案,把钥匙递给她。
      一抬头,目光瞥见走来的许春泠,规矩地喊了声:“许副主任。”

      许春泠扫了一眼黎幼听的证件,态度冷淡,扭头对护士说:“这次的手术黎医生不用上了,换成虞见溪,她马上就过来。”

      护士不敢多问,轻轻应声。

      黎幼听指尖还勾着那串钥匙,听到这话只好原路还回去,眼底不可避免地划过一抹阴霾,又被纤长的睫毛掩盖住。

      许春泠说:“不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吧,每一次的实践经验都非常宝贵,是你没有珍惜。”
      黎幼听:“对不起,许医生。”
      除了反思道歉,她确实无可辩解。

      许春泠表情疏冷,反问她,“你觉得造成这件事情的结果,是要向我道歉?你不仅在用职业生涯开玩笑,还是在用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许春泠继续道:“我知道你足够优秀,多多少少有点儿恃才傲物,但只要你还在岗位上一天,还在我手底下一天,我就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就要时刻守护你曾经宣读过的医学生誓言。”

      “下周你的住院医师考核评分同意书上不会有我的签字,起码目前你在我这里完全不合格,明天晨会交份千字检讨。”

      黎幼听认真记下,视线慢慢荡到自己的鞋面,嗓音很低,“我知道了,许医生。”

      许春泠偏过头,一时又觉得刚才那些话有些过于重了,想起心外科主任和她交流的几句话,说年轻的好苗子可以打磨,但不能辣手摧残,防止适得其反,结不成一颗果儿。

      她摇摇头叹口气,终究心软,“去吧,拿好笔记本进观察室,多学习虞见溪的工作方式,她遇到麻烦比你冷静多了。”
      黎幼听眉梢微动,乖巧点头。
      “嗯嗯,谢谢许医生。”

      大巴车司机确认脾脏破裂,影像科与急诊科医生开会讨论,一致决定进行保脾手术。

      助手操作着万年历时钟。
      “八点十六,开始手术计时。”

      黎幼听坐在观察室,全神贯注地盯着许副主任主刀的动作。

      手术刀、牵开器、血管钳依次递到她掌心……中途,脾部污血从细小伤口呲出来,胸前的绿色无菌服留下了深褐色痕迹。
      助手在一旁擦拭,她临危不乱地上了吸引器迅速清血块,开始吸积血。

      良久,损伤裂口处理好。

      许春泠双手抬起,吩咐虞见溪,“你来缝合。”
      “好。”虞见溪接过持针器。
      许春泠有意现场考试,“缝合结束?”
      “冲洗腹腔,关腹。”

      许春泠:“如果术后出现反应性胸腔积液?”
      虞见溪:“微量时问题不大,无法自主吸收时可选择胸腔穿刺引出液体。”

      许春泠没再提问,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夸赞的话脱口而出,“虞医生,你的确是比她冷静多了。”

      不过有时候又太冷静了。

      这是后半句话。
      许春泠没说。

      虞见溪手中缝合的步骤没有停止,明白话里的“她”指的是黎幼听。

      虞见溪张了张嘴,想替她解释,又觉得她并不想因为这件事就把脆弱公之于众,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保持沉默。

      *

      G152国道现场。各方人员清理到九点半,该带走问话的问话,该拖走的损毁车辆已经拖走,大部分消防员也启程回站休息。

      救援结束,留几个人收尾。

      陆序扯开衣领,身上的橙红色救援服被汗水洇湿,反复吸干后又潮又闷,他摘下帽子,换衣服,和队员打招呼,说他不跟站里的车回去,先前开过来的车还停在事故路边。

      银白色的福特烈马打着双闪,在黑夜里像只圆滚滚的小企鹅,其实和它主人的形象挺搭的——板寸利落,轮廓硬朗,一脸的正气。

      陆序走上前,拉开车门。

      车内照明顶灯开着,副驾的男人岿然不动,陆序的视线从他一尘不染的俊脸逐渐下移,白色短袖左侧腰的位置沾了血,已经氧化变黑。

      “哟,游大少爷,听说你趁我不注意英雄救美去了?”临走前,陆序得知此事,现在扯着唇揶揄。

      男人伸手拉过安全带,双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敞开,语调懒洋洋的,“几个乘客闹事,交警队应该找你核实了吧。”
      陆序启动油门,握着方向盘调头。
      “没,找的不是我,找的站长,说了几句就走了,咱们都是友好相处单位。”

      “不是,你这伤……没让医护人员处理干净,消个毒什么的?”等红绿灯跳秒的间隙,陆序问他。

      男人眺着后视镜里的车流,喉结滚了下,薄唇吐出几个字,“没来得及。”

      最后一个字还没咬实,陆序紧急踩刹车,在安全的地方靠边停,定定地看着他,“游斯朝!你要是在我这儿受伤感染了,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那倒是。”游斯朝的语气肆意张扬,眼尾漾出笑,拍开陆序要拽他衣服检查伤势的胳膊。
      他拗不过,解释:“车前杠划的,不碍事。”
      “有铁锈吗?”
      “没有。”

      “上面有血迹吗?现场伤者那么多,万一传染什么的,我是说万一……”
      “检查过了,没有。”
      “你说的我不放心,还是得去医院。”

      陆序重新踩油门,手机扔给他,“你导航。”

      游斯朝闭了闭眼,打断他,“得了吧,怎么当上指导员变得黏黏糊糊的,好不容易休假两天,今天都快过去了。”

      “找个地儿吃饭,我饿了。”

      陆序的多愁善感终结了,这才想起今晚的正事,本来是要去城郊露营,没走高速,走的国道才碰上了队里出救援。

      陆序:“你想吃点什么,回市区,还是……”
      游斯朝心中敲定主意,“去‘中间’吧。”

      陆序熟门熟路,“的确是好久没去了,也不知道那里变样没。”

      四十分钟左右,一辆白色烈马十分高调地出现在了大学城附近。

      ‘中间’实际上是一家烧烤店,开在流云巷居民区的最里面,要步行绕过几条弯路,路灯和几年前相比亮了不少,就是这片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子暴露在头顶,走得心惊胆战的。

      陆序职业病犯了,仰着脑袋,叹口气。
      简直哪哪都存在消防安全隐患。

      “回去就给雁熙区打电话,底下的人事也不上心,这工作质量都能过关,验收组吃干饭的。”

      陆序当过几年兵,但只是那张脸长得颇有正义感,说话方式难免带着部队里熏出来的痞气。

      ‘中间’的灯牌标志出现在店门口,旁边是写在木板上的黑色毛笔字,将近十点半,正好是宵夜时间,店内的生意如火如荼。

      游斯朝抬脚迈入里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等陆序怒火收敛,才敷衍道:“省省心,亲爱的指导员同志,东城区和雁熙区可是平级,你以为你还是两年前的少校啊。”

      陆序这些年被他喜欢戳心窝子的特点训练出来了,对这话早就免疫,何况退役的事情板上钉钉,不是伤春悲秋就能倒回去的。

      但这和他放过游斯朝是两码事。

      陆序踢开板凳,坐下,趁游斯朝翻看菜单时,幽幽来了一句:“听说你刚读大一就遇见了缪斯女神。怎么今年快二十八了,您老还是单身呀?”

      砰噔一声——
      游斯朝扔了硬壳板,偏过头,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目光扫视陆序。

      半晌,他嘴角扯出弧度,笑着说:“巧了,我和我的缪斯女神吃过这家。”

      “嚯。”陆序瞬间来了兴趣。
      “这消息够劲爆的呀!”

      陆序激动起身,与他坐到同一侧,勾肩搭背地把头凑过去。

      “来,跟你陆哥哥说说,那人叫什名谁啊?”

      轻而易举地。
      游斯朝想起了今晚的画面:白皙如瓷的后颈,大概是下午刚洗过头发,风中飘着清甜的味道,像炎炎夏日里的冰西瓜。

      想到这里,他心情愉悦,左手摸到陆序垂在他整个肩膀上的手背,一字一顿道:“你说呢?当然是你啊,陆、哥、哥。”

      陆序满脸黑线,被他碰到的那只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鸡皮疙瘩。
      回到座位,陆序面无表情,心说:
      我草你大爷,游斯朝。

      ‘中间’的老板是一对来自大西北的夫妻,他们家的肉串均是现切现卖,红柳木作签,牛羊肉不腥不膻,端上桌时外焦里嫩。

      吃完饭,陆序到前台结账。

      游斯朝站在门口等,头顶灯光照下来,鼻梁侧面的阴影变深,脸部线条也更加立体,任谁注意到,都不得不感叹他真的生了一副好皮囊。

      余光看见手臂那条结痂的细痕,游斯朝眉心动了动,想起他在现场捡到个东西,原是要还回去,谁知道她走得那么着急。

      游斯朝从口袋里拿出来,形状四四方方的,聚到亮着光的地方,看清那是一张学生卡。

      红白色的底,上面有学校各类建筑的暗纹设计,右侧印着一寸照片,彩色的,左边从上到下分别为姓名、入学年份、所属院系。

      照片上的少女唇红齿白,黑发垂在肩膀两侧,额头剪了短刘海,脸颊稚气未脱,白衬衫搭着深蓝色针织毛衣,脖颈里系着同色的蝴蝶领结。
      模样很乖。

      游斯朝无意识地扬起唇,盯着左侧那栏。

      姓名:黎幼听
      入学年份:2015年
      所属院系:医学院——临床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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