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卫》周清也

18、第十八章 我过分吗？

　　杜姑与梁兰倒聊得来，一直挨到傍晚，梁兰苦苦要留饭，杜姑实在是不好意思叨扰，忙带着梨溶月逃也似的回家去了。
　　晚膳后，烛火朦胧中。梨溶月对今日的走亲访友不大感兴趣，这会独自坐在桌案前，垂头看着手中的笺纸，默默思量了许久。

　　忽听见屋外有细微的声响，她立马起身去推门。见庭院中月色如水，豆豆一身影衣泛着银白，抱剑侍立在海棠树下。

　　“豆豆。”梨溶月笑着跑去他跟前，仰头将他细细看了一番，“你肯见我了？”

　　辛媵垂眸看她。

　　“昨夜我不该擅自闯入你的房间的，日后我定不会如此了。”
　　“下次我会先把你叫醒的。”
　　梨溶月咧一排贝齿，眨眨眼眸，像在求他原谅。

　　“小姐，小人今日并没有在与您置气。”辛媵答道。

　　“嗯？”梨溶月蛾眉微蹙。
　　不是置气那为何一日都不愿见她？

　　辛媵毫无征兆地上前一步，略略侧头注视她，那眸光冷冽，好似要将她看穿看透。

　　装过了吧？
　　单纯也不是这样演的。

　　梨溶月被盯得有些发慌，距离过近，她忙后缩一步。谁知她每退一步，他便越近一步，她每退一步，他便越近一步，直到将她逼到死路，柔软的腰肢抵住了后方的石桌，她慌乱去撑桌，不敢直视眼前男人的面孔，只感觉浑身被愈加升腾的温热气息紧紧压来。梨溶月猛地闭眼，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豆，豆豆你干什么？”
　　她的脸霎时便红了。

　　辛媵靠在她脸庞一侧道：“我过分吗？”

　　“过分！”梨溶月二话不说道。

　　“看来小姐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
　　辛媵的声量恢复一如寻常的冷淡。

　　梨溶月惊慌睁眼，见他只是面不改色站在自己对面，整个人云淡风轻似的，唯有她心儿跳得快，两颊透出极艳的绯色。

　　混蛋啊！
　　爬墙角的零七攥紧衣摆忍不住骂一声。
　　哪有这么调戏人家小女娘的？

　　“小姐乃是尚未出阁的姑娘，纵使小人是小姐身边的护卫，却也不好寸步不离地随在小姐身边，怕是有损小姐的清誉。”辛媵道。

　　梨溶月的脸颊依旧红，不懂他话中何意。

　　辛媵继而道：“这京城不比山中，为了小姐的安全与清誉着想，日后小人便常在暗中护着小姐的安危，如此方可两全。”

　　“暗卫吗？”梨溶月懵懂地问。

　　“嗯。”
　　“小姐放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小人一直在。”

　　“好。”梨溶月忙点头。
　　又怯怯抬眸看一眼豆豆，心跳却难以平息，遂匆匆辞了他回屋去。

　　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
　　梨溶月用尚冷的手捧着脸蛋，坐在小椅上一动不动，大脑紧紧地绷着。
　　被这么一挑逗，她的心里却全然被辛公子占满了。

　　老天爷。
　　如果……
　　如果刚刚这么对她，把她步步紧逼的是……
　　如果这样的话……

　　梨溶月羞得一激灵，小手连连将眼睛脸蛋都捂作一团，一阵一阵地滚烫。一定是那话本子将她教坏了，她脑子里怎会冒出如此大胆的想法……

　　辛媵远远望去屋中的一小只人影，转身离开。
　　方出了小宅，冷声道：“出来。”

　　零七小心翼翼地随在主子身后，跟着去了周边一块空旷的密林。

　　“世子，小的不是故意偷看的。”零七嘟囔道。
　　他绝对是深谙暗卫的自我修养，对于主子的隐私，绝对不多言不多看不多听。
　　除非特别猎奇。

　　“什么？”辛媵面孔几分疑惑。

　　零七支支吾吾不敢再说。

　　辛媵大约有猜到，也不想再提。
　　“你可曾见过此种伤痕？”他朝零七递去一张图纸。

　　今日他去寻仵作查验了昭贵妃的验尸记录，发现她是死于自戕，身上多处早于临死前的旧伤痕，据其愈合状况，大致能推断出是出宫那日与贼人顽抗所留下的，只是疤痕形状特殊。

　　“像是出自一种罕见的梅花刀。”零七思忖道。

　　“嗯。”辛媵凝眉道。

　　物证于此尚不充分，单凭这张图纸暂且无法定薛闵的罪。人证的话，便是想办法撬开他背后那位容公公的嘴了。

　　—

　　自那日贺耀见了梨溶月一遭，整个人便似开春了般，日日茶饭不思。
　　这日他鼓足了勇气穿过田垄，前来北边叩响梨溶月的家门。梁兰后来知晓杜姑一家并非有求于他们，便趁着儿子过去的一趟，差他也提几提礼品上门，好回个礼。

　　梨溶月这会正与杜姑在庖厨中熬药。

　　昨日，她终于做出了她人生最重大的决定
　　──她要革除她这一身特殊的血液。

　　一连两三日过去，她将自己关在房门中，对着阿母临行前给她的一纸信笺，寡言少语地权衡了很久。
　　纵使阿母临行前向她真真切切地强调过，用此方法，不过是以毒攻毒，成功的几率恐是十分之一不到。且一旦失败，便是回天乏术，再无活下去的可能。
　　梨家人甚至从未将此种方法列入考虑范围之类。他们宁愿花更高昂的代价，哪怕隐居山林，避世离尘，无所不用其极地建立起一套极其严密的保护体系，也不愿让她冒险尝试。

　　可梨溶月不愿一辈子都提心吊胆地活着。自那日父亲亲口告知了她的身世，那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便无时无刻不环绕着她，一旦她稍有闲暇，便密密地扎来。

　　既然下定决心要迎接新的生活，那便迎接地更彻底些吧。

　　她明白家人爱她至深，若是她这一身血液一日不除，她便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她想做的事。

　　贺耀提着大包小包，这会已到了大门前。随身丫鬟上前叩了叩门，万福忙来将二位请进。

　　贺耀朝杜姑万福二人问过好，用母亲梁兰教他的话术与之寒暄客套了番，再没什么可聊，便寻了借口去找梨溶月。

　　穿过西角门，他探进头来，见这处院落当真别致，曲径通幽，水木明瑟，心中不免地感叹这家人待女儿可真好。
　　他见小美人独坐凉亭之中，正捧着盏晃晃脚丫。

　　“可是在喝什么汤药？”他匆匆上前关心。

　　梨溶月抬眸见是贺耀来了，无惊无喜，答道：“补身子的。”

　　贺耀点点头，便欲落座她身侧。
　　梨溶月盯着他的动作，毫不犹豫便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他的对面。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贺耀眉心一皱，不懂她何意。
　　不过心中怒火霎时又被眼前美人的脸庞抚平。
　　“是我唐突了。”他讪讪地笑。

　　梨溶月亦翘了点唇角朝他笑笑。
　　那日第一次见贺耀，她心底其实有点惊讶，后便也不常将目光放他身上。今日坐在了他对面，却不得不将他的脸收入眼底。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生得赏心悦目啊。

　　对于生命中那样匆匆的过客，譬如三年前在京中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路人，这些她大多是记不清了。
　　她以为世人不过几类，威严稳重如阿父，精明能干如阿母，温文尔雅如长兄，热情活泼如次兄，飒爽英姿如阿姐。再不济些，便是家中某些的丫头小厮，但却也端正秀丽。再拔高些，或许就是如辛公子那般超绝尘世的人物吧。

　　“对了，其实还不知姑娘芳名。”贺耀挠挠头，“以及姑娘芳龄几许。”可否到了能婚配的年纪……

　　梨溶月思考了一下。
　　“君盈。”
　　“年十五。”

　　年十五……那便到了及笄之年，可以谈婚论嫁了。贺耀惊喜地趴在桌上凑近了些：“我长你一岁，我叫贺耀。”
　　梨溶月点点头。

　　他用手搓了搓大腿，鼓起勇气，试探地开口问道：“你，可曾有心上人？”

　　啊？
　　梨溶月心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贺耀睁着豆大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两瓣红唇。

　　梨溶月忙抬手摸了摸头发：“没，没有啊。”

　　贺耀猛吸一口气，大喜过望道：“没有就好。”
　　没有就好，这样就没人和他抢小美人了！

　　梨溶月抬眸瞥他一眼，有点苦笑，不明白他在开心什么。

　　辛公子……
　　梨溶月垂下头去，眸光有些黯淡，两只手紧紧按着膝盖骨。
　　她若是说她的心上人是京中陈国府的世子，会不会被人嘲笑她异想天开。

　　贺耀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忽又想到一事，道：“明日我可以进京。我二姐姐家的马车明日会来京郊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进京？
　　梨溶月霎时抬起眼眸。

　　贺耀难得从她眼中读出惊喜，腰杆子忽便直了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二姐嫁入了京中唐家吗？你可知那京中唐家是何等地位？”

　　“他们是做官的吗？”梨溶月问。

　　“那还用说？唐家老爷，也就是我的叔公，可是官拜光禄寺卿，堂堂五品官员呢。”贺耀道。

　　“五品官员？”
　　“这么厉害？”
　　梨溶月惊得双眸与嘴巴皆圆溜溜地一动不动了。
　　虽然她不懂官品划分，但想来是数字越大越厉害，她家里都还没有一个人做过官呢，连个一品官都没有。

　　“明日便是唐家老爷的大寿。我跟你说，那场面你可能都没见过。真是、真是……”贺耀想不出几个成语，赶忙转换话头，“反正到时候来的也都是些朝堂高官，大贵人呢。这些人搁平常，咱们哪里瞧得到？”

　　天呐……
　　“高端……”
　　梨溶月已深深被贺耀震撼住了。

　　大贵人……
　　那辛公子会来吗？

　　“你想去么？”
　　贺耀轻轻一笑。
　　“加一个你也不碍事，反正你看着也瘦小，马车应该也坐得下。”贺耀又想了想还有他的母亲和两个阿姐，“嗯，大不了挤一挤就好了。”

　　梨溶月却没怎么听他说话。
　　怎么办，她好想去啊。

　　可要是在那里受了伤，那可就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