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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簪 她是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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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时沅把那支箭拔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从手指尖一直冷到脚后跟。
明明已经过去了五年,但那一天的场景,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没有一寸忘记。
比如泥水溅到脸上的味道,比如被人追得几乎喘不上气时胸腔里火辣辣的疼,再比如贺玉安抱着她飞上墙檐时,膝上的那一支箭又是怎么突然穿透血肉,怎么被他面不改色地硬生生拔出来。
尤其是那支红穗箭,曾经在她无数个梦里出现过。
在梦里,这支箭有时候射中的是贺玉安,有时候射中的是阿姐,还有很多时候,箭从雨幕里穿过来,最后钉进的是她自己的胸口。
罗时沅垂下眼,把箭藏进袖中,连同蓝皮账册一起带回了相府。
她回去的时候已然过了子时。
谢知礼果然没睡,此刻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就坐在案边看着卷宗,身上已然换下朝服,只穿着一件素色长袍。而祁安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已经知道荣丰钱庄出了事。
罗时沅从门口进来,把账册往案上一扔。
“你要的东西。”
谢知礼连眸子都没有抬起来半分,只是罗时沅拂袖扔过来的动作带过来一丝丝难以掩盖的血腥味。
于是谢知礼抬起脸,看向罗时沅:“受伤了?”
罗时沅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左边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血,应当是方才杀第一个人时溅上的。不过除却这个之外,她自己连个皮都没破。
罗时沅皱着眉头象征性地拍了两下胳膊:“没,这不是我的血。”
谢知礼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移开视线。只见他伸手拿起账册,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道:“人呢?”
“死了两个。”罗时沅在他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在一旁的祁安拼命给她使眼色,可偏偏她自己就跟没看见似的,“一个我杀的,一个本来想留活口,但中途被人抢先灭了口。”
“现在放箭的人跑了,那家伙轻功不错,我没追上。”
谢知礼看了她一眼。
罗时沅莫名从他的这个眼神中读出些许隐喻,只听她「啧」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暗鹰,你真当我打遍天下无敌手啊。”
“我还没说你呢,就是因为你这破消息有问题,才导致接下来的这一系列麻烦。”罗时沅把茶一口喝完,表情都有些扭曲,“你让我去拿账,却还有另外一伙人知道今晚会有人去,并且还提前专程派人灭口,这次是得亏我福大命大才能逃出来见你。”
“谢相爷,你好好想想,你这相府是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在一旁的祁安简直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还从没有听过有人敢这样对他们家公子说话,于是怒喝一声道:“休得无礼!”
然而当事人谢知礼却相当淡定,并没有因为这话动怒。
只见他翻开账册看了几眼,神情逐渐沉下去,似乎也在确认里面的内容。罗时沅观察他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索性直接问道:“赵长宗那一页,你早看过?”
“没有。”
谢知礼合上账册,道:“我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我知道荣丰钱庄替谁做事,也知道赵长宗近来在找五毒门。”
罗时沅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所以你拿我去试?”
“算不上。”谢知礼看着她,“你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么?”
罗时沅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这人真的是一天不犯贱就浑身难受,罗时沅极力压下想把茶盏扣他头上的冲动,继续问:“那赵长宗为什么要找五毒门?”
“灭口。”
“灭谁?”
“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替他做账的人。”谢知礼淡淡道,“也可能是他自己。”
罗时沅眸色一变。
谢知礼看出来她已经看到那一页了,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道:“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一个贪赃枉法、畏罪自尽的转运使,远比一个活着会攀咬京官的赵长宗省事。”
罗时沅慢慢靠回椅背,这么说她确实有点儿想明白了:有人想借暗鹰的手杀赵长宗……而楼自清把这活交给了她。
于是罗时沅缓缓道:“你想说楼自清有问题?”
谢知礼没有立刻答。
只见他将账册推给祁安,让他收好,随后才重新看向罗时沅:“你师父是什么人,应当由你自己判断。”
罗时沅笑了:“你倒会装好人。”
“装?”谢知礼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不像好人?”
“不像。”罗时沅十分认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将视线停在他的双眸上,“尤其是眼睛,一看就像坏事做多了,晚上容易睡不着觉的那种。”
谢知礼用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跟她对上视线。
其实罗时沅说了谎,谢知礼长得真好看啊,好看到让人可以短暂忘却他所做的那些恶心龌龊的事情,尤其是这一双眼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危险却又迷人。
谢知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先将自己的视线挪开,淡淡道:“承你吉言,我确实睡得不好。”
他说得太自然,罗时沅反而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谢知礼站在窗外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
他好像确实睡的很少,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
罗时沅盯着谢知礼有些发愣,随后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被迫将脑海中那张罗刹般的面孔抹去,想起来正事,将那支红穗箭从袖口拿了出来。
“还有这个。”
箭落到案上的一瞬间,祁安的脸色变了,就连谢知礼也停住了动作。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刹那,但还是被罗时沅捕捉到了。
见状如此,她原本懒散倚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眼神也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认识。”
不是问句。
谢知礼看着那支箭,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风声吹过窗棂,发出极轻的响声。祁安似乎想说什么,可刚抬头便被谢知礼看了一眼,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罗时沅没有催,因为她等得起。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空气中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就这样过了许久,谢知礼才慢慢伸手将箭拿起,他的指腹还在暗红色的穗子上轻轻摩挲一下。
“这是北衙影卫的箭。”
罗时沅愣了愣:“……北衙影卫?”
“北衙影卫,这时先帝时便设下的一支暗卫,只听皇命,不入兵册,朝中知道的人并不多。”谢知礼把箭放回桌上,“他们所用的箭,箭尾皆束这样的红穗。”
罗时沅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紧。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罗时沅抬眸看向他,这一刻,仿佛眸中有冷光闪过,“难道相爷也用过这种箭吗?”
谢知礼不语。
两个人之间仿佛在这一瞬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先前那些插科打诨、互相试探的轻松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虽然罗时沅此刻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可眼里已经没有半分柔和。
谢知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
罗时沅:“随口问问。”
谢知礼:“你不像随口。”
罗时沅笑意更深:“那大人便当我好奇,毕竟你位高权重,身边有什么皇帝的影卫也很正常。”
谢知礼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
良久后,他忽然伸手,把箭翻了个面,露出箭杆末端一个极小的刻印。
“北衙的箭虽然都是红穗,但每一队刻印不同,你看,这一支便是「玄三」。”
罗时沅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玄字第三队。”谢知礼道,“据我所知,它曾五年前出现在京城。”
罗时沅呼吸微滞:“那这支队伍当时归谁调遣?”
谢知礼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几乎残忍:“当今圣上。”
罗时沅忽然觉得荒谬。
她想笑,嘴角却僵着,怎么都勾不起来。
五年前那场雨里,她亲眼看见穿黑色狐皮大氅的人站在湖边,阿姐从他面前坠进水里。后来贺玉安又被红穗箭射伤,回到宅中时告诉她,这世上最大的反派叫谢知礼。
可现在忽然多出一支只听皇命的影卫。
罗时沅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用五年时间搭起来的恨意突然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砖,整面墙虽然还没有倒,但墙皮却已经开始斑斑驳驳地脱落。
“可是,”罗时沅顿了顿,“皇帝的影卫,为什么会出现在荣丰钱庄?”
谁知谢知礼听到她这话,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罗时沅霎那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将她那双冷冽如雪的眸子抬起,看向他:“……你查皇帝?”
谢知礼笑了一下,只是这次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些说不清的疲惫。
“罗时沅,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知道太多的人命总是活不长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罗时沅也觉得好笑。
罗时沅:“但凡今天换个人跟我说这话我都信了,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七魂散我都吃了,整得像是还能活多久一样。”
谢知礼一时无言。
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只见罗时沅站起身,把那支箭重新从桌上拿走:“这个归我。”
谢知礼没有阻止。
罗时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像是踌躇,像是犹豫,又像是确认。
她内心翻江倒海般挣扎,她确实不确定,不确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问出的这番话会不会让她后悔。
但罗时沅还是说了。
只见她转过头,语气却有些沉,微微躬下腰行了个礼。
“相爷,臣女有一事不明。”
谢知礼看着她。
罗时沅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五年前福德元年五月初七,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祁安脸色瞬间煞白,而谢知礼却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久,他开口道:“皇城西湖。”
罗时沅闭了闭眼。
果然。
罗时沅继续问:“你在皇城西湖做什么?”
这一次谢知礼沉默得更久,久到罗时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一直到最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抓两个人。”
罗时沅没有再问。
她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祁安才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公子,您为何要告诉她?又是凭什么对她有问必答?”
谢知礼低头看着桌上那一点被箭杆压出来的浅痕。
“因为瞒不住。”
“可若她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她就是。”
祁安猛地抬头。
谢知礼靠进椅背,闭上眼,眉宇间第一次露出极深的倦色。
许久后,他睁开眼,将视线转到卧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精致的桌台上面的雕花柜子镶嵌着金丝点缀,而在那白玉盘的旁边,一支木质花簪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这一躺,便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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