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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宴 或许,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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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时沅最终还是没能以「给皇帝送外卖」的方式混进宫。
俊团楼如今虽然名扬京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皇宫还是并不能随意出入的。贺玉安曾经还真不信邪地托人去问过一次,但得到的回答如预想中的一样——宫中膳房自有章程,外食不得随意入内。
贺玉安回来以后对此十分遗憾。
他说这意味着他们至少失去了全天底下消费能力最强的一批客户。罗时沅倒觉得这是情理中事,皇宫嘛,当然不能随意进出啦。
于是她只当他是想钱想疯了。
她平心而论对皇城这个买卖并没什么兴趣,因为她这辈子只进过一次皇宫,而那一次,很可怕。
罗时沅想到这儿,黯黯垂下了眸子。
但谁曾想两日后机会竟自己送上了门。这天宫中设秋宴,皇帝召三品以上官员入宫。谢知礼身为当朝丞相自然避不开,甚至还因为他这些年始终不娶妻、不纳妾,连个能带去宴上的女眷都没有,被礼部的人特意来问了一嘴。
罗时沅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剥莲蓬。
只见她一手捧着青色莲蓬,一手把莲子往嘴里塞,闻言眼睛都亮了:
“带我啊。”
祁安被她这三个字吓得差点把刚端来的茶摔了。
彼时的谢知礼刚送走了礼部,正坐在廊下批文,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带你以什么身份去?”
罗时沅想了想,满不在乎地说:“还能以什么身份去?总不能勉为其难当一次你的母亲吧?”
谢知礼终于抬头。
祁安默默转过身,假装自己忽然对院墙上的爬山虎产生了浓厚兴趣。
罗时沅也知道这话不靠谱,于是咳了一声,又认真道:“我刚开玩笑的,相爷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原本是想说贴身侍女,贴身侍女总行吧?宫宴那么多人,你一个堂堂丞相身边带个伺候茶水的人,总不至于还得查她祖宗十八代吧。”
谢知礼漫不经心地批完了最后一笔,淡淡道:“会查。”
罗时沅:“……?”
只见谢知礼放下笔,看她吃瘪似乎心情不错,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过来得及。”
罗时沅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进宫查五年前的事么。”谢知礼重新低下头,“既如此,那就给你重新造个身份。”
这句话说得极轻巧,但罗时沅听着,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本以为谢知礼昨天说让她自己查,只是为了安抚她,或者另有所图。可在看到他真的在开始替她铺路时,她反倒有些看不明白。
“谢知礼。”罗时沅剥莲子的动作慢下来,“你是不是很想让我查出点什么?”
谢知礼没有抬头,只是应了声是。
罗时沅:“为什么?”
谢知礼:“因为我查不了。”
罗时沅皱眉。
只见谢知礼手中朱笔停了一下,许久才道:“有些事,我越查,越像是做贼心虚,但你不同。”
罗时沅倒是笑了:“我一个五毒门杀手,能比你清白?”
谢知礼抬头:“但至少五年前,你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罗时沅莫名没了继续逗他的兴致。
只见她低头剥完最后一颗莲子,扔进嘴里,起身拍了拍手。
“行。”罗时沅说,“这活我接了。”
两日后,罗时沅便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江州人,姓落,名鸢,父母早亡,幼时被人牙子卖入京城,后在相府外庄做过三年粗使丫鬟,因手脚伶俐被调进内府。
除了最后一句,前面基本全是假的。
可谢知礼造出来的这份户籍简直完整得令人发指,连她所谓的祖宅在哪一条巷子、幼时在哪座寺里寄养过半年都写得清清楚楚。
罗时沅翻完以后沉默许久,终于由衷感叹:“你们当官的造假可比我们专业多了。”
谢知礼看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话。
秋宴当日,罗时沅换了一身相府侍女的衣裳,不同于她平日里为了方便动手常穿的黑衣,相府这次给她备的是一件淡青色窄袖裙,腰身收得利落,头发也被嬷嬷规规矩矩梳成侍女样式。
罗时沅对镜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祁安从门口经过,她一把把人叫住:“我这头发没问题吧?”
祁安被问得一脸茫然。
只见他认真看了她几眼,最后很谨慎地道:“没什么问题。”
罗时沅终于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其实宫门比她想象中的难进,车马行至宣德门外便要停下,所有随从逐一验身、核籍,连谢知礼都被禁军象征性地查看了腰牌。
罗时沅站在人群里,脸上始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心里却已经把附近换岗、角门、墙高全都记了个遍。
咳,职业病有点儿犯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全无用处的吧,罗时沅在心里默默地想:万一今晚身份暴露,她好歹要知道从哪儿跑啊。
可偏偏谢知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道:“别看了,西面那堵墙后头就是御河,跳下去也跑不了。”
罗时沅目不斜视:“大人想多了,小女只是第一次进宫,心生敬畏。”
谢知礼没再搭理她。
宴设在含光殿,皇帝还没到,群臣已经坐了大半。谢知礼一出现,原本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便不约而同静了一瞬,随后才又若无其事地恢复说笑。
罗时沅跟在他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来谢知礼确实人缘差得可以,准确来说,也不是单纯的差。
有些人见他时明显惧怕,有些人却极尽殷勤,脸上的笑恨不得能开出花来。还有几个年纪较大的文臣,从谢知礼经过时便冷着一张脸,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罗时沅耳力好,清楚听见斜后方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谢知礼当然也听见了,可是他却像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连脚步都没停。
坐下以后,罗时沅在他身后站定,忍不住低声道:“你每天上朝都这样?”
谢知礼端起茶盏:“哪样?”
“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骂你。”
谢知礼神色淡淡:“习惯了。”
罗时沅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想说一句活该,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得出口。
顷刻后,殿外传来内侍唱礼,原来是皇帝到了。
罗时沅垂下眼,跟着众人行礼。
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
当今皇帝福德帝年近四十,眉目生得极其温和,若换一身常服走在街上,恐怕没人会把他和传闻里喜怒难测的帝王联系到一起。
只见他坐下以后先是笑着让群臣免礼,又随口问了几位老臣的身体,看起来倒像个再好说话不过的人。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谢知礼身上。
福德帝饶有兴致地问:“谢卿今日倒带了个生面孔。”
罗时沅心下一沉,她万万没想到皇帝对谢知礼身边的人记得是如此清楚,于是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还没等想好对策,就见谢知礼从容起身,道:“这是府中新调来的侍女,做事还算利落,臣用着顺手,便带过来了。”
皇帝笑了。
“朕倒稀奇,你身边这么多年都不曾留过女子,如今忽然有个用着顺手的,看来确实难得。”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罗时沅身上。
罗时沅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把谢知礼掐死。
什么叫用着顺手?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而在一旁的谢知礼却像是没听出来,补充道:“不过是侍候笔墨茶水罢了。”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再多问。
酒过三巡,宴上渐渐热闹。罗时沅却始终在观察殿内的人。
她看到有一名身穿玄甲的中年男子从侧门进来,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知礼握着酒盏的手停了一瞬,罗时沅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这一举动。
“谁?”她压低声音问。
谢知礼没有看她,过了片刻才道:“韩峥。”
罗时沅愣了愣:“韩峥是谁?”
北衙影卫统领。”
罗时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韩峥。
她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
那人禀完话后没有立刻离开,皇帝反而赐了座。罗时沅借着添酒的机会从旁经过,凭着敏锐的洞察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随后将目光定格在韩峥右手虎口处的一道伤疤上。
罗时沅的目光又往下落,一直落到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玄黑牌子。
罗时沅的目光霎时一沉。
玄三。
宛若浑身上下被凉水泼了一通,罗时沅浑身都凉了个彻底,随后又彻底冷静下来,刚准备收回视线,就在这时,韩峥却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快得像只是随意一扫。
可就是这一眼,让罗时沅后背瞬间绷紧。
她端着酒壶若无其事地回到谢知礼身侧,借着倒酒的名义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他看我了。”
谢知礼毫不意外:“那是因为你一直盯着他腰牌看。”
罗时沅:“……”
“你能不能不要总在这种时候说风凉话?”
“我是在提醒你。”谢知礼抬眼看她,“韩峥不是荣丰钱庄那些护院,你若想查他,就不要着急。”
罗时沅正想反驳,皇帝却忽然在殿堂之上叫了谢知礼的名字。
“谢卿。”
谢知礼闻言,徐徐起身,优雅地冲皇帝轻轻行了一礼。
只见皇帝手里把玩着酒盏,像随口问起一件旧事:“前些日子钦天监说,西南有星落,乃异人现世之兆,朕想问问谢卿你怎么看?”
谢知礼垂眸道:“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是啊。”他慢慢道,“这世上若真有人能预知未来,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谁兴谁亡,岂不真是乱套了?”
罗时沅站在谢知礼身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不见谢知礼的脸,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
但此刻的皇帝却仍然在笑,话说得似乎很随意:“谢卿啊,你说这种人,留着究竟是福还是是祸呢?”
殿内明明丝竹不断,罗时沅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得可怕。
谢知礼沉默许久后,俯身行礼。
“臣不知。”
“还会有你不知的东西吗?”皇帝的笑意淡了些,“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回答朕的。”
谢知礼没有抬头:“人总会变。”
罗时沅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五年前那场灾难,或许,皇帝也曾参与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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