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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戛然而止的幸福(下) 不再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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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凄厉到几乎要撕裂虚空的惨叫,摩严那原本凝实如山的躯体,竟在半空中如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没有血肉飞溅,没有残肢落地,只余下一团拳头大小的幽蓝磷火,在风里微微颤抖,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余烬。流火双脚站在岩浆底部,身上的衣物也瞬间被燃烧殆尽。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团飘摇的磷火上,眼神复杂得像揉进了千年的霜雪与温柔。他的指尖缓缓泛起温润的白光。那光不似寻常术法那般凌厉,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一点点渗入磷火的缝隙里。他正在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术法一笔一画的,像当年手把手教孩童握剑那样,轻轻烙进了摩严尚未完全成型的记忆深处。
他始终还是留了点私心。这份私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却又甘之如饴。日后摩严魂魄入体,开启内景修行时,会在那片混沌的识海深处发现一道模糊却异常温暖的人形白影。那不是什么天降的机缘,也不是什么偶然生成的幻象,那是他流火硬生生从自己完整的魂魄上撕下来的一丝残魂。魂魄被撕裂的痛楚本该是世间最酷烈的酷刑之一,可对他流火而言,与要彻底和摩严别离的痛楚相比,那点钻心的疼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宁愿碎自己的魂,也不愿让这孩子往后在修行路上孤身涉险。这道白影会在无人知晓的内景里陪着他长大,从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到旁人穷极一生都难窥门径的上乘术法,一一耐心教他。更重要的是,当他心性动摇,快要被身边的妖神气息蛊惑、误入歧途时,被业活淬炼过的魂魄会成为第一道屏障,这道白影会成为第二道屏障,会第一时间出声提醒,将他从万丈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其实,流火还有一点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说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年他偶然听闻摩严竟懵懂地以为第一套学会的鹰爪拳是衍道所教时,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溜溜的醋意。那是他当年耐着性子,手把手、一招一式,在雪地里陪着摔了无数次才教会的孩子,凭什么转头就认了别人当师父?所以他要在内景里留下这道白影。日后摩严迟早会发现,这道白影的气息、出招的习惯,甚至训斥他时的语气和下手轻重都和衍道截然不同。到那时,他自然就会明白,当年教他本事的人根本不是衍道。流火甚至在心里偷偷盘算着,千万年之后,若有一日他能再与摩严再度相逢,对方只要一看见他的模样,就能立刻和内景里陪伴了自己无数岁月的白影联系起来。到那时,哪怕两人都已经忘了前尘往事,忘了现在在业火里的诀别,也能凭着这份刻在魂魄里的熟悉感很快热络起来,像从未分开过那样。
这么想着,流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团裹着自己术法与残魂印记的磷火,不再犹豫,将头埋进了业火之中,与过去彻底诀别。
人界,百年之后,远离地狱业火的琼崖派山门前,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白衣孩童。他一身素白衣衫,不染半点尘埃,眉目精致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他周身仙姿气韵高得惊人,连看山门的弟子都惊呼自己门派迎来了一位真神仙。
另一边,在翻滚着猩红岩浆的地狱业火深处,在被业火淬炼了一个时辰后,待觉得这能熔尽万物的岩浆和山间普通的冷水没有任何区别时,这魂魄便像是刚从溪水里洗完澡一般,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业火之外的光亮处走去。虽然只是在业火中被淬炼了一个时辰,但人界早已过去百年。
他像是忘记了很多前尘往事,又像是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牢牢刻在了魂魄最深处,半分也没有遗失。不远处,一位身着黑袍的人静静立在岩浆边,看着他走出来。那人的声音很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那人告诉他,他叫摩严,是仙山长留的弟子。他内景里的那一抹白影,便是他的师父。但比起这些话,他更感觉自己认识这黑影。他记得这气息。理所当然的,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黑袍人,下意识开口问:“你是谁?”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罪人,不配拥有姓名,你就叫我黑无常吧。”
摩严听着这个名字,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这气息已经在他无数次的轮回转世里,陪伴了他千千万万年。他忍不住在心里想,民间不都说,人死后魂魄是由黑白无常带走的,投胎转世也是黑白无常亲自送去黄泉口的吗?那这么说来,这份熟悉感,大概是千万次转世里,早就被刻进本能的习惯吧。可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疑惑,那白无常又在哪里呢?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直到远远望见长留仙山的山门轮廓。此时,黑无常忽然抬手,给他施了一道术法。不过眨眼之间,这一团磷火就有了躯体,成为了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这里便是长留的地界了,”黑无常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介绍道,“进山门,再向前走一段路,很快就会遇到认识你的人了。”
话音刚落,摩严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的黑袍人竟瞬间化作了一张泛黄的符纸。风一吹,符纸无火自燃,很快便烧成了一小撮细碎的灰烬,随着山风轻轻扬了起来,消失在漫山的云雾里。摩严一个人站在山门前,望着长留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温度。这是谁的温度?他忘记了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