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同人]氤氲寻道》瑟尔纳特

165、住店 约莫是有生

　　才游历了没几天，天公便不作美，阴沉了许久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如细针般密密匝匝地扎了下来。流火下意识地侧身，想替身旁的摩严挡一挡风雨，却发现他非但没躲，反而仰着头，一双金乌眼直愣愣地盯着灰蒙蒙的天，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睫毛上，似在琢磨这雨水究竟是甜是咸。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术法能改变他的容貌，却无法改变他眼睛的颜色呢？流火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终是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下一次收徒，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先问问这苗子遇到下雨天会不会往屋里跑。又不是田里的庄稼，没有喜欢雨天的理由吧？若是再收这么个不知冷暖的傻子，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得被气散了架。他无奈地伸手，一把拽过摩严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人拖进了路旁的一家客栈。
　　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潮湿的木头味。流火松开手，还不忘用净衣术弄干他的衣服，免得他感冒，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开门见山道：“掌柜的，两间房。”
　　谁知话音未落，衣角便被人轻轻扯了扯。摩严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上来，那张还带着雨珠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笑道：“师父，一间就够了吧？徒儿可以和师父一起睡。”
　　流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种血管要爆裂的感觉又来了。这玩意儿是打算这辈子都赖在自己身上不下来了么？正当他准备开口训斥这不知羞臊的小徒弟时，那掌柜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聪明人。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立刻堆起一脸和气的笑，插话道：“哎哟，二位客官，真是不巧，咱们这小店生意火爆，如今确实只剩一间客房了。您二位看着都是气宇轩昂的大老爷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挤一挤可否？”
　　流火闻言，猛地回过头。只见摩严正站在他身后，虽然低着头看似恭顺，可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一脸计谋得逞的小得意。流火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角都要飞到鬓角去了。罢了，罢了。虽然才接触没几天，但他早就摸透了这小玩意的性子。这就是个顺杆爬的主。任何事，只要答应了一次，那就意味着以后次次都得答应。一想到在他出师之前，自己每晚都要被迫和这么个大活人挤一张床……流火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当初自己莫不是月黑风高夜，出门没看黄历，随手在路边摸黑抓了个长得像人的动物就拉回来当徒弟了？要么，就是那个单春秋故意使坏，专门挑了个全长留最蠢的送来恶心自己。他流火，绝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在清醒状态下收了这么个玩意。认命般地接过木制房牌，流火拖着步子往楼上走。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甚至打死也不想承认，但带孩子这种事，一旦开了头，确实会成瘾般地成为习惯。
　　刚走到楼梯口，他忽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嘱咐掌柜：“送只烤鸭上楼，要皮脆肉嫩的。”
　　话说出口，人已迈出一步，流火的脑子却猛地“叮”了一下。坏了，身边还有个小跟班。若是以前，他早就独自上楼享受美食了，哪里会管别人死活？可现在，那个“别人”就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于是，他硬生生地刹住车，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别扭，问道：“你要吃什么？”
　　这一问，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约莫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师父这么正儿八经地询问口味，摩严彻底呆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愣了半晌，才下意识地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回答道：“没……没想过。”
　　流火眉头皱起，疑惑地看着他，耐心地重复道：“我是问你，想吃什么？鸭腿？鸭胸？还是别的？”
　　他不理解。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摩严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那副模样，好似下一秒随时哭出来都不奇怪。他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声音里带着颤抖，回答道：“从前……您还没来教我之前，师父他……只有叫我买东西给他吃的份。他从未问过我爱吃什么。若是买慢了，或者买错了……还会挨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到最后几个字，摩严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那些记忆里的疼痛，哪怕只是提起，都会让他感到寒意。流火心中的那点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想起了单春秋跟他说过的话，想起了他提过这孩子身上曾经从不缺伤痕。如今没了伤，大概也是他在离开前用术法治疗好的。这个孩子，真的太苦了。苦到连“想吃什么”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不敢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随即转过身，面向那正竖着耳朵听的掌柜，语气变得格外豪横：“掌柜的，不用只做烤鸭了。店里面的所有招牌菜，都做一份送上来！若是吃不完，我们会打包带走。”
　　说罢，他又走下去，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那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立刻扑上去抱起银锭，又是擦又是咬，还在衣服上蹭了蹭，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旁边的几个伙计也是一脸狂喜，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东家这是遇上财神爷了。接下来能过段好的了！就算掌柜什么都没说，他们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冲进后厨，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誓要将这一桌子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绝不让这位阔绰的客官失望。
　　流火没再理会楼下的热闹，他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摩严，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走了，上楼。”
　　摩严浑身一僵，随后乖顺地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客房，关上门，将外面的风雨和喧嚣都隔绝在外。流火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摩严也坐在凳子上，显得特别局促。这孩子从来没过过好日子，也没遇上过好师父，所以才会像个受惊的小兽，特别珍惜自己这一点点施舍的温暖，也特别珍惜那段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过往——或许在那段记忆里，也有过这样被人牵着手、问着想吃什么的时刻吧。
　　夜色渐深，雨声依旧。菜很快送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流火夹了一只最大的鸭腿放进摩严碗里，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吃着。摩严吃得很急，像是怕这一切随时会消失，可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眼眶又红了。流火看在眼里，默不作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但这个坎的确好过。好好待他并不难。其实，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挺乖巧的。虽然撒娇的行为和他的性别年龄都不符合，但他其实是没过过正常的日子。既然都决定将他带在身边了，给他些温暖又何妨？放下心结，才能更好的修仙。饭后，流火吹了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摩严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紧紧贴着床边，生怕占了师父太多地方。流火侧过身，看着少年那紧闭双眼却睫毛乱颤的模样，心中一软。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摩严的后背，一下，两一下，节奏舒缓而安定。
　　“睡不着？”流火低声问。
　　摩严没说话，只是身体缩了缩。流火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他像哄婴儿那般，低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曲调，声音低沉温醇，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看昨天的我们走远了，在钟声响起后微笑。那模糊的肩膀，越奔跑，越渺小……”
　　摩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当我朝着反方向走去，在房间的角落找勇气。抖着肩膀哭泣，问自己在哪里……”
　　流火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每一次拍打都像是在告诉怀里的人：你在这里，你很安全。
　　“长大以后，我只能奔跑。我多害怕，黑暗中跌倒。每次哭后，又笑着奔跑，一边失去，一边在寻找……”
　　摩严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流火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长大以后，我学会奔跑。我不害怕，黑暗中跌倒。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越美好，越珍惜得到……”
　　唱到最后，流火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
　　“每次哭后，又笑着奔跑。忘记过去，再向前寻找。明天你好，六界听得到。珍惜我们……明天会更好。”
　　歌声落下，怀里的人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流火低头看了一眼，摩严睡得很踏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美梦吧。确认这小傻子真的睡熟了，流火这才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缓缓入定。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却暖得让人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