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如何成帝》仓盈庾亿

82、沉冤昭雪（五） “我是来给

　　国公府离皇宫并不算太远，靠近秦府，比秦府大出几座小院的面积。自从沈家出事之后，府内下人尽数被遣散，只有少数愿意追随沈家的人还留在盛京内，在沈确官复原职之后，又继续回到沈家做事，因而国公府内人并不多。
　　晚上时更是一片漆黑，只有主院和下人住的院子亮着。

　　张明远站在房顶上，望着大片的漆黑也不由唏嘘：“国公府竟衰落至此，连护府的守卫都没有多少。”

　　“是啊，一个国公府，进了人他们都完全不知晓。”沈梨初低下头，微微弯着腰，继续说：“你说平王让我来有什么用？我又没有武功，遇到三皇子和那位沈二小姐，我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到时候真要打起来，我指不定还要成张主书你的拖油瓶呢。”

　　张明远一边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边面色平静地看着远方在黑暗的亮起的那几盏光，连一个余光都不曾给沈梨初。
　　“张主书？”

　　“沈确是个很精明的人，他身边还有顾瑾云和沈梨初，再怎么败式，国公府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尤其是他们抓住了那个能从嘴中敲出当年裴家往事的送信人。”
　　张明远慢悠悠扭头看着江初：“江公子，你说这究竟是沈确布下的陷阱还是那个送信人不过是骗平王的幌子，他们根本不在意呢？”

　　沈梨初讪讪缩头，不经意地用手揉了揉心口，吐了口气说：“我哪儿知道，张主书怎么看？”

　　“当初春和山庄一别之后，我一直想找江公子叙叙旧，只是朝中琐事太多，一直没有时间。”
　　张明远收回视线，带着沈梨初又往国公府深入了几许，藏在枝丫间继续说：“今日难得见面，倒想问问江公子，清河如今怎样，凌山可还是红枫一片？”

　　“清河啊——”沈梨初揪下一片叶，看着远处硕大的月亮，思绪飘扬：“清河越来越好，凌山也如旧，一到秋日便如火，想必躺在那里的人，也不会觉得冰冷。”

　　“……”

　　贴在树上的虫鸣听得格外清晰，盖住从小巷里传来的三更声响，断断续续的“天干物燥”也只能听个大概，分辨不出打更人的方向。

　　“依我看，两个都有。”
　　张明远直起身子轻踩树枝，转瞬滞空于天，似要向着明月奔去，却在快要接近时向地面落去。忽而又一个转身，丢给沈梨初一把剑，借势快速落地，尘土吹散一圈，还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又起身踩踏向高处去，几个来回，落在了主院。

　　喧嚣声骤起，无数护卫涌到院中将张明远围了个水泄不通。沈梨初抽出剑，看着剑柄上“轻月”二字，唇角不自觉向上扬了一度。

　　她拿出竹哨，清脆的声响划破天际，惊醒鸟儿纷飞。
　　护卫也随声上前，与闯入的刺客决一死战——只是不见血。像小孩的过家家，听得见刀枪争鸣，看不见血肉横尸，在他们百般阻挠之下，张明远冲进了房间，冲进了密室。
　　香燃一指长，又见他提了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在护卫的百般阻挠之中，回到了沈梨初身边，带她离开了这里。

　　一场闹剧结束，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啊。”
　　平王备好的宴席，张明远和沈梨初并排落座，秦文朗在左侧，平王位于主位。他高兴地举起酒杯，笑说:“多亏有你们二人，解决了本王一心头大患啊。”

　　张明远为平王倒上酒，敬了他一杯:“能为王爷效劳，是我等之荣幸。”

　　平王看向沈梨初，许是躺了两个月身子还没恢复好，她的面色还是惨白的有些吓人，这让平王生出些愧疚之意，说道:“江公子在工部也干了有几个月了，能力不凡啊。”

　　这个能力不凡，让沈梨初当上了大理寺寺丞，负责案件的复查，大理寺内加上沈梨初共有六名寺丞，只有这六名寺丞同时在案宗上署名，才可让复查结果生效。
　　这是十分重要的位置。

　　如果是“沈梨初”没有出现，二皇子还在痴傻时，她做上这个寺丞没有问题，但现在，她卡在这里有些难受。

　　“恭喜江寺丞啊。”
　　自任职的消息放出去后，江宅的门槛都快被这些前来恭祝的人给踩平。
　　络绎不绝的任职礼物被堆在库房，廖小荷和沈奕舟看着这些东西眼都在放光。尤其是一柄上等的寒铁打造的剑，沈奕舟恨不得当场跟这剑来场轰轰烈烈的婚礼，沈梨初当高堂，莫衡做唱词人，高喊了拜天地后立马将他们送去洞房。

　　“行了，带着你的剑赶紧回你的房间。”沈梨初将沈奕舟和廖小荷赶了出去，走到那堆贺礼前，随手拿起一颗洁白的珍珠:“这些人也真舍得，这么大颗东珠，够买我这几间江府了。”

　　莫衡打趣道:“你现在可是平王身边的红人了，那些跟平王一条线上的人，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啧。”她随手将珠子丢给了莫衡:“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可有我哥哥和照月公主的消息？”

　　“有。”莫衡拿出一张纸:“沈公子和照月公主听闻了盛京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估计后天就能见到他们。”

　　“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让他去城门口，看见他们了就把他们带到这里，不要让他们出府。”沈梨初顿了顿，看向莫衡，又一次叮嘱道:“你和沈奕舟廖小荷他们也是，不要出门，有任何事了交给别人办，你不要亲自去。”

　　“沈大人——”莫衡挠了挠头:“我皮糙肉厚，而且也跟着大当家二当家学了些武功，不会有人能拿我怎么样的。”

　　可这话刚说完，他就看沈梨初的面色逐渐有些阴沉，似乎对他这话有些不悦，还是担心？他没有顾瑾云那样察言观色的能力，实在没有办法分辨当下沈梨初的情绪，只知道她看上去很严肃。

　　于是，话头又变成了:“好吧，谨遵沈大人之言，我会看好沈奕舟和廖小荷，我们三人在没有得到沈大人准许之前，绝不会踏出江府半步。”

　　“好莫衡。”她有些晃神，嘴唇蠕动片刻，笑了一下:“不会太久的，很快就结束了。”

　　*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的审理与复查，审案轮不到沈梨初，但复查却得经过她与其他五位寺丞之手。
　　在任职之前，她曾私下里秘密会见过洪扬的，听他说，这五位寺丞，全部由季清峰一手提拔上来，换而言之，全是平王的人，所以当年裴家一案才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案，根本不给那些想救裴家之人半点翻身的机会。

　　如今平王把她安排在这里，只怕也是未雨绸缪，等未来某天当裴家案再次被提在明面上时，他们六位寺丞也可直接全盘否认裴家是清白的，并没有通敌叛国。
　　反正，就算有原来的卷宗，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能够证明当年的裴家只是权力之争后的牺牲品。就算有人不满这份结果，想要上折子参上一本，除了能够发泄下心里的怒火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有人都清楚，为裴家平反到最后大概率只是徒劳一场，但这件事仍然要做，案宗也仍然要拿到手——尽管渺茫，他们仍固执的在这份徒劳里默默地许下希望迎来一个哪怕渺小如浮游一般的奇迹。

　　或许是为裴家而许，也或许是为这糟糕的世界而许。

　　“江寺丞。”
　　再次见到那张和自己一样脸的人，是在沈梨初任职后的第五天。大大方方的踏进大理寺的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沈梨初专属的房间，看着她正在处理的卷宗，说着：“江寺丞果然很有能力，那样重的伤还能活下来。听说你五天就平反了七八起冤案，起早贪黑觉都没睡多久，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臣也是要多谢太女手下留情才是，不然这会儿早已投胎了。就是不知太女来此处仅是为了关心臣的身体的？”
　　在沈梨初昏迷的那段时间，这个假货借着她的身份走完了封皇太女的流程，只是朝堂之上，还是以平王势力为主，一时半会儿这个假货还拿不回平王的监国权。
　　这假货应该是他们所有人里最急着想要帮裴家翻案的人了。

　　“我是来给江寺丞送贺礼的。”

　　那是一份卷宗。
　　一份关于冯盛的卷宗。
　　冯盛是宫里的太监，跟陈礼走得近，在他死前，没有人知道冯盛竟然还是季清峰的干爹，他死后，这个消息人尽皆知。

　　假沈梨初见她看向自己，挑眉示意她打开。

　　案子是冯盛杀了个人。
　　一户平民家的女儿。

　　凭冯盛当时的地位，这样的事根本不会送入大理寺审查，可偏偏案子送了进来，而当时的审理人，是大理寺卿季清峰。
　　最后的结果是冯盛赔了几万两银子给那家人，职位也被贬了下去，到内务府洗恭桶去了，但根据案宗上留下的痕迹来看，初次审理的结果，季清峰是想让冯盛以命换命。

　　他想让冯盛死。

　　假货轻笑一声，拿了张凳子坐到沈梨初旁边，靠在桌案旁撑着脑袋说:“你可知为何季清峰那么想让冯盛死吗？”

　　“为何。”

　　“因为冯盛虐待他啊。宫里的太监多多少少都有点变态，冯盛最喜欢的就是折磨人，用鞭子，用酷刑，听着别人的哀嚎他只会觉得舒爽，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季清峰。”
　　“他收留无家可去的季清峰，让他入仕做官，一步步把他捧到高处，为得就是看位高权重之人跪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这是他的一大癖好。”
　　“最后，是二皇子把他从冯盛手里救了出来。”

　　沈梨初不太信这人的言辞，将案宗合住，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

　　“除了江寺丞和清鸿，”假货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梨初:“这天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了。”

　　沈梨初收起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字一句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喊他清鸿，这不是你该喊的。”

　　“只是一句清鸿，你就装也不和我装了吗？沈二小姐——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你为皇太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