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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各自关心 ...

  •   京城暗哨密布,若真欲查案缉凶,早在李迟等人抵京之初,三法司便已结案了。此番令八柱国子弟协查红莲教一案,不过是圣上有意考校后辈,拣选可造之材,顺手将这份唾手可得的功绩安到他们头上罢了。

      帝王心思,朝堂重臣心知肚明,三法司与赵淳、朱栾等人亦了然于胸。因此,赵淳七人看过宫中值守供词,验罢红莲教徒尸身兵刃,并未向刑部求援,径直出宫自行查探。

      他们七人四处查案寻找线索,李迟却昏沉中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唇边温热,似有清流缓缓哺入。周身剧痛稍缓,他挣扎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

      窗外夜色沉沉,室内烛影昏昏。一位身着玄色布衣的老者正于灯下捣药,素素则蜷在墙角矮凳上,螓首微垂,似是睡了。见此情景,李迟忍不住腹诽:若换作你躺在此处奄奄一息,我岂会这般酣睡?哼,心狠手辣也就罢了,竟还全无心肝!

      老者见他支起臂膀欲起身,忙按住他肩头劝道:“公子切莫妄动,仔细牵动伤处。”

      李迟气息微弱的开口道:“老丈医者仁心,晚辈……感激不尽。”

      老者捋须一笑:“医者本分,何足挂齿?倒是贤伉俪患难情深,着实令人艳羡。”

      “伉俪”二字如针扎耳,李迟忙不迭澄清道:“老丈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不过萍水相逢数面之缘,勉强算个远房亲戚罢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素素已悄然睁眼。她本满心愧悔,正踌躇如何开口道歉,乍闻李迟这般急于撇清二人关系,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道歉的话瞬间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冷哼。

      李迟费力地侧过头,见她绷着小脸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公主——啊不,大小姐,在下已被您老揍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素素立刻反唇相讥:“谁知道你这般不济事!哼,少装相,快些起来查案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李迟顿觉胸口气血翻涌,牵动伤处剧痛钻心,眼前一黑,竟又昏死过去。素素冷笑着上前,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脸颊:“哼,装!接着装!”

      片刻过去,见他毫无动静,面色潮红气息短促,素素心头一慌扑到床沿,检查李迟伤势。老者见状,摇头轻叹:“姑娘这又是何苦?”

      少顷,李迟悠悠转醒。素素生怕他取笑自己,慌忙拭去眼角泪水,又板起脸还要继续斗嘴。李迟无奈别开脸,有气无力的说道:“罢了罢了……休战。大小姐,先吃饭罢。”

      医馆饭食简朴,仅清粥两碗、酱菜一碟。准备好饭食,老者见李迟已无性命之忧,便欲归家。他换下医袍,临行前殷殷嘱咐道:“药已配齐,置于案上。小老儿告假三五日,医馆暂闭。后院水、米俱全,二位请自便。”

      李迟尚未开口,素素已抢先一步拦住他去路:“不成!我付了半月诊金,你岂能一走了之?”

      老者笑眯眯自怀中摸出一吊铜钱置于桌上,冲她眨眨眼:“如今银货两讫,姑娘可还有理?”言罢,竟不顾素素阻拦,径直下楼落栓上锁。锁钥碰撞声清晰传来,伴着老者洪亮的叮嘱:“切记!五日之内,伤者断不可下地!”

      眼见老者当真扬长而去,素素只觉天旋地转,懊恼不已。她自幼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又何曾伺候过人?好不容易求得父皇恩准出宫查案,壮志未酬,竟先被困在这方寸医馆,成了这冤家对头的使唤丫头!

      李迟窥见她脸色阴沉,心知不妙,恐再遭她毒手,忙陪笑道:“殿下……您自去查案便是,不必管我——”

      素素斜睨他一眼,哂道:“你倒会说风凉话!门都锁了,我往哪儿去?”

      然而以素素的身手,翻窗越墙不过举手之劳。终是她放心不下李迟伤势,嘴上却又不肯服软,强行找的托辞而已。李迟心头微暖,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轻声道:“饿了吧?你先用。”

      素素白他一眼,到底端了粥坐到床边,面带讥诮的笑道:“一天两夜粒米未进,喊声饿,有什么可臊的?”

      被她点破,李迟老脸微红,讪讪道:“不让你白辛苦,待你得空去洛阳,我定送你——”

      他本是穿越而来,前世乃高三理科生,尤擅机巧玩器。重生在侯府,也常做些小玩具赠予亲友。此言本是无心,听在素素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大魏律法森严,庶民无路引不得离开本郡,但总也能在一郡之地自由行走。可素素虽贵为公主,反不如寻常百姓自在,自小幽居深宫,最远不过随驾相国寺礼佛。江南是梦,洛阳亦是奢望。

      她望着窗外疏星,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幽幽道:“心领了,快喝粥罢。”

      先前斗嘴尚觉自在,此刻陡然平和,反生出几分难言的尴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纵有兄妹之名,亦觉局促。喂他喝了半碗清粥,素素眼神飘忽,期期艾艾的说道:“你歇着吧,我——我去楼下。”

      “且慢。”

      李迟忙唤住她,示意她取下衣架上那个青布包袱:“劳烦殿下,包里有几贴膏药,帮我……敷上可好?”

      素素依言取出膏药,揭开油纸,一股奇异药香扑鼻,她讶然:“这药气味独特,是国公府调配的么?”

      李迟面露得色,笑道:“此乃我独门秘方,名唤‘云南白药膏’,于跌打损伤有奇效!”

      素素指尖微颤,轻轻揭开锦被,声如蚊蚋:“伤……伤在哪里?”

      李迟龇牙咧嘴,艰难撩起中衣:“胳膊、小腹、臀腿……劳驾,都抹上一点。”

      素素霎时面颊飞红,一手掩目,一手摸索着为他敷药,手忙脚乱间,险些将他推下床榻。几番拉扯,好容易将药膏抹匀。李迟见她羞窘,忍不住嬉皮笑脸道:“殿下,微臣这臀上,还疼得很呢!”

      素素早已羞愤难当,俏目一瞪,咬牙切齿道:“李迟!你……你好自为之!”

      “哎哟!”

      李迟忽地皱眉哀嚎:“不好……要出恭!”

      “李——迟——!”

      素素忍无可忍,一把将药膏捽在地上,恨声道,“我今日非宰了你不可!”

      医馆内鸡飞狗跳,宫城深处却已是寒霜骤降。

      上书房内,灯火通明。元凤帝闲倚御案,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书卷。侍立其后的侯公公,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直指跪在门槛之外的左翼卫将军袁逸。左右二相,两位须发皆已斑白的老臣,垂手肃立,面无表情,宛如两尊沉寂多年的泥塑木雕。

      “如此说,”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素素他们一出宫便大打出手,李迟重伤。如今两人正窝在医馆里,是也不是?”

      袁逸额角冷汗涔涔,慌忙叩首回禀:“陛下明鉴!臣确已遵旨,命羽林卫乔装为红莲逆贼,伏于长安街尾。奈何,奈何公主殿下她——”

      “哦?”

      元凤帝眼皮未抬,只从书卷后飘来一句,“你的意思,是怪朕谋划无方,还是怪公主不肯听你调度?”

      袁逸所言虽句句属实,然天子金口玉言说你有错,那错便如板上钉钉,容不得半分辩驳。他立刻以头触地,请罪道:“是臣思虑不周,臣该死!臣这便调羽林卫围了医馆,强攻!”

      “强攻?呵,好一个强攻!”

      元凤帝终于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哦哦莫名的微笑,目光扫过袁逸,“你是想让朕的子民都瞧一瞧,羽林卫尽是些酒囊饭袋,是也不是?”

      这一次,未等袁逸再进言,侯公公已先一步开口训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滚下去!即刻传令,将宫外羽林卫撤回,不要在宫门外头现眼了!”

      “是!”袁逸如蒙大赦,仓惶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御书房内又陷入一片寂静。元凤帝复又拿起书卷,闲适的看向两位宰相,面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拉家常似的问道:“二位爱卿府上的小辈,可也是这般淘气么?”

      右相赵奢身形微躬,应道:“臣治家无方,岂敢与天家相比。”

      目光转向左相牛宏,见他依旧沉默如石,元凤帝才似笑非笑地接着说道:“过谦了,赵相过谦了。此番入宫行走的那个赵淳,人品端方、进退有度,朕瞧着就很不错。”

      赵奢正要再谦辞几句,左相牛宏却突然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满室烛火都似晃了一晃:“陛下!古人云,治国莫先于公!红莲教谋逆,乃国之公案,理应由三法司、京兆尹会同审理!陛下不与臣等商议,便将公案交予宫中侍卫查办,于国法不合,于祖制无据!”他须发微颤,目光灼灼,直视御座。

      元凤帝喉头一哽,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欲解释,牛宏却已再次躬身进言,言辞愈发激切:“陛下乃万民之主,身系江山社稷之重!纵容公主私自离宫,已是违了圣人教诲,更有悖祖宗家法!臣,斗胆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祖宗社稷为念,召请公主回宫!”字字句句皆是社稷、祖宗、圣人,堵得元凤帝喘不过气,更无从辩驳。

      元凤帝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叹了口气。他终究没有再看牛宏,低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不疾不徐的吩咐道:“传旨。令隐阁即刻去将公主请回。”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得惊吓公主,更不许滋扰百姓。”

      “老奴遵旨。”侯公公深深一躬,身形无声地退向阴影处,准备传令。

      元凤帝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古井,无波无澜地落在左相牛宏那张刚毅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牛宏,朕如此处置,可还……公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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