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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山雨欲来(十六) 脑残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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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啦!不好啦!”
羊葵高举着一个竹筒,另一手利落薅起腰下那碍事的襦裙从田桑家冲出来,全不顾她娘替她维护经年的淑女形象,跑得风驰电掣,颠得张牙舞爪,那动静,直惹得撅腚劳作的乡党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鼠似的窜头出来打望。
老黑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在她后边了,一人一狗穿林过坡,每过一暗处,队伍就像贪吃蛇一样长一点,而那后来的,都是老黑的朋友。最后,一人外加几乎整个里的狗气势汹汹冲到孙宅,吓得孙家那门仆忙不迭的躲回去急欲关门,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局势足够明朗,无论从数量还是气势上。于是,门仆被撞破的门板弹飞,又不知被多少脚脚爪爪践踏而过,久不能回魂。
这样的阵仗,整个翠竹里的乡党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们终生谨守着不是农忙下地就是农闲服役的艰苦、乏味生活,体内的肾上腺素除了会为偶尔的兵祸升上一回,余下的大概就这几个月里孙家发生的事了。
眼下孙宅里又乱了套,蒲苗乡今日的头版头条非此莫属。
宅里人狗分流,婢女仆夫们一窝乱,那些老黑的狗友莫名其妙跟着闯进去,大概也没比那里头的人清醒多少,然老黑总是个例外,它直取后厨,趁乱堂而皇之叼下一个孙家即将在官府筹备的端阳祭礼上捐献的猪牲一腿,待它从孙晟的听风院外的后门撤离后,便朝里叫一声,未几便见它那群抓瞎散于各处的狗友们朝它处集结,而后寻味依序撤出。
“外头何故吵闹?”
吉州的五月天早生潮热,孙晟正躺在云园半坡间一树荫下的绳床上念书,于耳畔外的动静不胜烦扰。未雨从旁伺候着,一半心给主子添上凉茶,另一半默默扭头望着树杈上望风的未风,想从他那半张似惊似忧的侧脸上窥探出苑外的热闹,三五息的功夫,等得不耐烦了,于是问:“山下怎么了?吵得郎君都没法念书了!”
未风扒树远眺,惊讶的神情里透着一丝乐,欲张口却又结了舌,目光随着穿门过廊的羊葵进了听风院。
“不好了!”羊葵突然从孙晟东面那丛山葡萄里窜出来,把孙晟吓得从绳床上跌出去一半,然后未雨欲献上的凉茶直接浇到了主子脸上,再有未风从树上半跃半摔的下来。她也没闲着,等那三个男人归整时偷摘了方才匆忙间瞥见的最大的一颗尚未成熟的葡萄尝鲜。
孙晟被风雨扶起,顶着一脸茶叶末,惊魂初定,他看羊葵的脸抽得古怪,心里一怔,“谁不好了?手里拿的什么?”
羊葵回神,背过身一口呸了酸葡萄,然后抽眉搐眼喊道:“孙家阿兄,不好了!我老大失踪啦!果子也不见了!”
“田桑?”孙晟没多意外,松了口气,这才瞪未雨一眼,清理起方才被他泼了满脸的茶水,伸手去要羊葵手里的竹筒,“那信是她留下的?”
接着羊葵就将她发现田桑失踪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晟费力拧开竹筒,见信的第一眼他就七孔冒火,首先,盛信的竹筒是他的,琴丝间碧玉竹制的,竹种实在珍贵;其次,之所以需大力拧开,是因为里头塞了满满一卷纸,而那纸,依旧是他惜之如金的剡藤。
面前三人都死死盯着孙晟,看他眉头紧锁,脸黑得吓人,都以为出了大事。
“她没事!”孙晟看完信,偷望了眼将没的天光,接着将信随手仍在绳床上,起身走了。
三人不解,忙拾起散了满床的信纸,不自觉就挤到一处,一张一张挨个传递阅看,近十张信纸,来回的在三人手上传了两遍,眼看三个眉头都快挤出血汗,也不见眉下清朗,只因为那纸上一个字没有,尽是笔绘图画。
羊葵收拾起信纸,赶忙追上去,在院中大皂下找到了正磨箭镞的孙晟,“孙家阿兄,我老大的信里究竟说什么了?她到底去哪儿了?上头明明一个字没有,你怎么就断定她没事呢?那姓戚的就曾打过阿姊的主意,莫非是他掳走了阿姊?亦或是他爹干的?更有可能是他爱妾干的,我们上回绑过她来着!还有那个县令大人,每回见阿姊都看他贼眉鼠眼的,会不会是他?还有老鸦岭那回……”
羊葵一本正经的聒噪,未风将手中剑别到后腰,替主子把几上的砺水换过两盏也不见那丫头停嘴,顿时心惊眼皮跳,乍看一眼未雨,大小伙子早已经吓愣了,不经默默叹一句:“这么能折腾的女子,往后谁娶谁上吊!”不知为何,他一说完,羊葵便闭了嘴,未风瞪起鱼眼,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就快把那镞上三棱磨没一翼的孙晟。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孙晟显然也无法安心,骤然扔了箭镞,愤而拔地起,瞪着面前那仨,热气窜鼻,最后却熄了火,理理衣袍,对着羊葵异常平静说:“她信上不是说了她带白果果出门游玩了吗,让你照顾好你祖父、丫头,还有家里的鸡鸭猪鹅牛狗和她的地,她归期不定,让你们不要挂念,你若不信,就拿她那信去县衙报官!”说完又走了。
三人愣片刻,匆忙复将那些信纸拿出来,按照孙晟的话再去推敲那画的内容,似乎也说得通,如是便罢。
孙晟一口气出了家门,一是远离聒噪,二来清清脑子,他走在旷野阡陌间,头顶铅灰,身披潮闷,有些出神心慌,连地里的相邻招呼也听不见。而有关那信,除了最后‘归期不定,勿念’这句是他添来安抚羊葵的以外,其它的也并没隐瞒,可偏偏昨夜他才说起让她离开的话,隔天她就留信出走,意气而为?良心发现?亦或是巧合?与其说巧合,不如说反常他倒更能接受些,这突生的幺蛾子于前的经验来看,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于是,不禁反复分析起近来发生的一切……
他还没想多深刻,只觉浑身阴汗,路前窜出好些乱爬的蚯蚓,天边偶有列缺霹雳而下,田间地头劳作的相邻着急忙慌支架、垒垄、刨沟……将那齁嫩的菰笋悉数割了,刚长到一指的胡瓜也尽掐了,时不时望眼天光,神情惊惶。
“暴风雨要来了!”孙晟轻叹一句,这是吉州地界每到此间便多雨多水灾的特有天时,官府早两月便已经开始组织防汛防灾工作,按部就班的,损失也算可控,可话音刚落,孙晟就不自觉心一惊跳,脑子里竟冒出那些跟田桑死里来去的画面,突就两腿发软,他急弯腰撑住双腿,等一口浊气吐出,才稍稍心定,于是仰头朝天边看去,“天公爷,我孙氏历代向善,你可别劈错了人!”说罢,一口气撑身起来,狂奔而去。
雨淅沥下起,风渐渐吹起,孙晟一口气跑到了田桑的家,找遍每一个角落而不见人,如羊葵所说,那姐弟的平常衣物都没了,以往田桑专门为登山准备的工具也没了,还发现灶旁有大批量烙饼的痕迹……
他接着又分别去了白花花和英英母女的坟茔,两边坟前都留有几个新鲜的山杨梅核核,孙晟根据果核上的齿印断定田桑临走前来过。而令他意外的是,就在坟外不远的树后,都有同样两批不同的成年男子的脚印,看排布方向,正是面对坟包的,是一直在背后鬼鬼祟祟的那些人?杀手?
孙晟又一心惊,想到万一那脑残真因为自己一句话进了山,即便不为背后的杀手杀死,多半也会入了山中猛兽的口,如此,他就算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这于他而言,终归不忍。
最后,他去了安复县衙和庐陵县戚家暗中打探,在沿途的一家逆旅给家里留下平安口信后,在外整整呆了两日一夜方才归家。
第二天雨停了,傍晚拖一身疲惫回来,孙晟像是变了个人,他先是狂喜踹门而入,吩咐风雨烤了羊腿,网一兜春鲫用猪油炸了鱼干,将前月进山会友分得的腌猪排宰段炖了一锅豆子,院子里南墙角下掐一把嫩艾炖鸡,云园半坡上摘的地钱草蒸了粟米糕,切三五根酸黄瓜,齐胸高一摞夹肉的胡饼,煨起一吊锅蒸粟米糕留下来的米油……
这过年都吃不了这么丰盛的宴席,凡数家屯,如今都在食几上了。未几,孙晟自主屋焚香沐浴而出,吩咐人在云湖边上升起篝火,又往湖边柳和院中大皂上挂了灯,这气氛,尤赛岁除节庆;那心情,更比人生三幸啊!
只是,如此欢庆之际,却唯独他一人乐。
风雨跟了孙晟十年上,从没看自家郎君因某件事欢喜得如此放浪,偷摸对过眼神后,一致认为其是受了某种刺激,惹不起,躲不开,于是,全程机械行事,视线从始至终保持视平线往下38°,即不与主子目光相交,凭余光又能大致看清周遭动静的黄金分割点位。
果然,搞这么一大桌子好饭好菜,又临时抓来从听风院路过的每一个人入席,最终敢动口的,也只有丫头和她的狗而已。
眼看妖风骤起、飞电肆虐,只道是天意催人呐,接着那些手足无措的仆夫婢女就趁机一溜烟跑了;再接着孙晟也扔了酒盏,回屋闭门;丫头不喜欢头顶的闪电,于是拿个盆随便打了个包躲去了先前她跟田桑住过的西厢;最后,只剩风雨手忙脚乱、风中凌乱、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