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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里野(二) 落崖,野炊 ...

  •   田桑蹲在屋外檐下,嘴里叼根野草茎,一脸愁苦。

      她刚从听风院出来,戚威赔的十两金被强充了公,耳边隐约还飘着方才孙晟跟她算账的调调,“二月十一,堂前她狗干架,打破白瓷细颈瓶一只,三百文;青釉细陶茶盏三套,茶点一盘,六百文;樟案两张、软席三张,四百文;庭中花六株,草不计,一百五十文;其余洒扫诸多杂费……”

      她拧紧眉,抬手看眼指间画押后还未褪色的红泥印,满脑浆糊。按理说,她顶着颗装满先进文明的脑花来到这里,怎么都该横着走啊,却不曾想,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

      田桑嚼两下草茎,稍稍定神,脑子腾出一半总结起连日惊险之下的收获,另一半,看丫头和黑狗在廊下玩。

      又下起绵雨,丫头避雨回屋路过田桑跟前时,跟她说了相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饿!”说完就进屋爬到榻上傻盯着窗外的雨看,嘴里隐约哼着调。

      “原来你会说话啊!”

      狗淋了雨,坐到田桑身边,绒密的黑毛被雨水凝成了尖,一股恶腐的狗骚气飘散出来,田桑一脸嫌弃,可眼神瞟到自己身上时,就自觉释然了,毕竟她身上的味儿也不怎么好闻。

      她仰头望着从天而降的雨帘,伸手去接,绵密的雨屑凝集成珠从她掌间滑落,大拇指腹上的红印也被雨水慢慢冲淡,凉意瞬间袭便全身,待寒颤冲上天灵,身子一哆嗦,竟有一丝灵光从她脑中爆裂。

      田桑眼放精光,拔地而起,老黑被吓得狗腿僵直,从地上弹了一跳,撒腿跑了,丫头看到动静,立马钻到床下将头藏起来。

      田桑异常兴奋,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的进了屋,嘴里念念有词,“太蠢了,简直太蠢了……”谁知话音刚落,雨就停了,她抬头眺望,眼界格外清明,远山峰腰间,隐约生起的薄雾,令她心向往之,她利索回屋,埋头东搜西罗,她想到以目标倒推需求,只需随便找座近山,孤身去林里住几天,到时缺什么也就一目了然了。

      出门时,阳光已然从灰白的云层里晕出一大片,空气反倒冷了几分,田桑与丫头一人背个竹篓,黑狗背上也弄了个布褡裢,那山半腰,云雾隐约间,一片几近开败的白梅里乍染了几支野桃绯红,一片春意盎然。

      徒步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到山脚,田桑就坚持不下去了,好在又遇到热心的乡里用牛车载了她们一程,在乡邻的指引下,田桑从山脚几家农户后头的小路上了山,途中偶尔会看到上山猎奇的农户,等翻过一座小山丘后,就渐渐没了人烟。

      于是她决定就地歇息片刻。

      此处山林还不算太密,植物的结构层次也不齐整,周边多是些高耸的大乔,灌木稀稀拉拉,地表多为藤本和蕨藓,明亮的阳光被层层树叶筛成了绿色,照见清晨那一波浓重的湿气,刚下完雨,蚊虫骤少,隐约间猴啼鸟叫声此起彼伏,又有不晓得从哪传过来山野樵夫唱起的野调。

      老黑好像在吃地上的苔藓,丫头看着看着也准备趴下去啃两口,还好田桑大叫一声,将小丫头吓跑了。

      不知不觉肚子叫起来,于是从背篓里取出一张大青布,找一块稍平整的地方铺上,又从丫头的背篓里拿出一摞胡饼,饼是她以孙晟的名义去后厨诓的,用白布包着,早凉了,于是拿出一把砍刀,举刀欲砍竹,想学之前未雨那样,做个竹筒饭,可来回转了几圈,愣是一根竹子都没瞧见,非但没有竹子,连水也是没有的,锅也忘了带。

      好在还有饼可以填饱肚子,于是又打算生火烤饼,她在树下找了些枯枝和落叶,弄了半天,最多见到点燧石擦出的火星子和呛鼻的浓烟。她哪里晓得,近日多有绵雨,半湿的柴火是难以点着的呢,最后,被湿烟呛得眼泪鼻涕长流。

      转头却发现丫头和老黑早在啃冷饼了,她只得作罢。冷饼有些发硬,田桑并没嫌弃,反而格外珍惜,就连啃食中途掉在布垫上的渣渣都捡来吃了,这让田桑想起她小时候,她家境宽裕,所以时常不屑于外婆浪费一滴水、一颗粮都会心疼的行为。

      如今她深感遗憾,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老一辈的不易,这大概就是就是饿过方知粮贵了。

      山中气候古怪,先前还是暖呼呼的绿光森林,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田桑嘴里叼着饼,仰头望上去,雨线从飘飘然落下渐渐变成豆大的雨滴砸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草草收拾一通,拉起丫头就往回跑,脚下凹凸不平,身旁到处是硬挺的树干,雨砸得人睁不开眼,也不知摔了几跤,绕过几棵树,当雨停再睁眼时,她已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头绝壁。

      跑了一路,又被冷雨浇了一路,两人的呼吸都特别急促,崖下是个凹陷平缓的山谷,四处是连绵的苍翠,一眼望不到头,田桑回头,见自己还拽着丫头的手,若是雨再晚一刻停,她说不定已经拉着丫头跳崖自尽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免后怕,赶忙松了手,忽又听见山下有流水声,一回头,果真见到崖下西北的半山腰上有条银白飞流,她顿时一喜,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飞流,仰天笑道:“有水,有鱼,安营扎寨!”

      声音在山谷跌宕开去,她兴奋回头,却看狗子正抖它身上的水,水滴溅到田桑脸上,她本能退后一步伸手去挡,却不想,那一退就一发不可收拾。

      ‘啊’一声惨叫,田桑落崖了。

      “你这蠢狗!早不抖,晚不抖,干嘛非等我转身你才抖……”崖下传来连绵不断的咒骂声,证明田桑没摔死。

      丫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于是就在崖边找块石头坐下等,田桑骂了多久,丫头和黑狗就坐了多久。那是个狗血般的奇迹,跟她穿越这事儿的性质差不多,只因崖下恰好有棵从岩缝里伸出的马尾松,田桑就靠崖坐在那马尾松的粗杆上,一动不敢动。

      “丫头,快,去找人,去找人来救我!”田桑小心翼翼说话。

      丫头没动,只面无表情盯着崖边,但黑狗回了一声,山谷里立刻传出几声狗叫回音,黑狗大概认定下头有同类,于是玩起来,它试着叫一声,等回音消失它又叫一声……

      田桑无语,她觉得自己死定了,嘲笑自己竟向一个傻丫头和一条狗求救,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恐高,脑子一片空白,只得大呼‘救命’,丫头不知是不是被这高声和急迫的情绪刺激到了,突然大叫爬起来,叫着叫着就转身走了。

      现下崖边就剩田桑一个人,她似乎已经放弃挣扎了,将之前没吃完,但被雨水泡得泥软的饼拿出来,一边吃一边脑补自己掉下去摔成肉泥的样子;亦或是挂在树杈上,天上突然劈个雷,将她烤得焦香的样子;忽又想到下面要是个大水潭,会不会就摔不死了;若是掉下去的同时,突然有只大雕飞过,恰好接住她,杨过不就有只那样的雕吗……

      过一阵,饼吃完了,困意袭来,她使力掐自己一腿,恨自己这个时候还睡得着,于是,在她一困一掐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差点将她带走的凉风袭来,然后,她就骂起来,最先骂老天爷,然后骂了自己那个金发碧眼却劈腿的前男友,最后竟花了最长的时间骂孙晟……

      “还有力气骂人,我看你也不需人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田桑头顶传来。

      “孙晟,老孙,阿晟,是你吗?”田桑过于惊喜,有些口不择言。

      崖上没人回答她,只有一声洪亮的狗叫声,田桑大喜,原来丫头真去搬救兵了。

      “快拉我上去,我,我没骂你,我骂我自己呢!”
      “哦,你骂自己什么?骂来我听听!”

      劫后余生,有什么能比这种感觉更使人柔软呢,田桑欣喜笑道:“我愚蠢,无知,你这么正直、善良、率真、长相俊美、德才兼备的好人,即便日后我死了,也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的,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我也保佑你们早生贵子,或者我投胎到你家,你放心,我……”

      这时未雨找来一根三指粗的葛藤,一端已经绑在崖边的粗杆上了,未雨正准备把葛藤放下去,让田桑顺腾自己爬上来,没想到孙晟一把抢过未雨手中的藤竟挽在自己腰间,而后一个倒退蹬脚便跃下悬崖。

      “闭嘴!”孙晟成功落到田桑面前,一把抓起她,另一手晃藤,然后未雨就开始用力往上拉,一藤挂两人,一人拉一藤,那难度可想而知。

      田桑强力扑在孙晟怀里,眼泪瞬间流下来,她紧紧抱住孙晟,嚎啕大哭,孙晟没说话,显然还是嫌弃她一身湿哒哒的,臭烘烘的,但终归任她在自己干爽新衣上抹鼻涕眼泪。

      田桑一上来,脚立下软了,走不动道,冷得哆嗦,丫头和黑狗也冷得发抖,又是半下午了,天也要暗下去,这时下山,按来时的路程算,走不到一半,天就得黑尽了,山里的夜总是危险的,虽然这里还算不上深林,但也有野兽出没,所以孙晟决定就近找个地方,就在山里过夜。

      未雨在附近找到一块干净的岩石地面,收集了很多尚未淋湿的枯枝败叶,又砍了很多马尾松的松枝备用,还捡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接着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一个带柄的浅口粗瓷盏,再取出一个竹筒,从竹筒里倒一些油在瓷碗里。

      田桑一直看着未雨的动作,心想:这不正是自己急需的生存技能吗?于是不顾浑身僵冷,一直跟在未雨身后看他行事。

      “胡麻油?”田桑闻出那股特别的味道。

      未雨又从一个布袋里抽出一根的麻蒸,就是用大麻杆里的白瓤做的灯芯,将麻蒸放进油里浸透,而后牵出一个线头悬在碗沿边,接着又从那个布袋里掏出一坨絮状的引火物,用燧石很快就升起一撮小火苗,借着火苗将方才垂到盏沿边的灯芯点燃。

      “油灯!我怎么没想到呢?”田桑冷得打颤,却难掩惊喜的神色。

      有了持续稳定的火源就好办了,未雨用油灯将捡来的枯枝败叶点了几次,终将火苗攒大,可毕竟刚下过一场雨,那些枯枝比不得家里的存放的干柴,起先烧起来总有股浓烟,待慢慢燃起的火将余下的部分烘干,烟就少了大半,这也是未雨没直接用燧石生火的原因。

      未雨把油灯吹灭,接着添些好柴,火堆周围也放了好多烤着,最后用捡来的石头在火堆外围砌了一圈防风墙,石墙上自然留了孔洞,方便热量散出来,这样的火堆未雨建了三座,能取暖,能防狼,中间流出来的空间就是他们今晚的宿地。

      做好着一切,未雨又去四周布了陷阱,和在土里、树干上的浓烈药粉、削尖的竹签、网兜什么的……

      天空变成了暗暗的灰色,温暖明亮的火堆也越烧越旺,让那二人一狗不自觉靠近,渐渐地,她们头上、身上开始冒出水汽,身子也慢慢暖起来,柴火带来的热量传到地下,再慢慢往外延伸,石头外的地面也变得温暖起来,田桑把自己和丫头的鞋都脱了,光个脚丫在干爽温暖的石面上走来走去。

      “快穿上!”孙晟突然侧过脸疾色道。

      田桑不明白,警惕着伸脚踢了他一下,“怎么了?难道狼又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孙晟又红了脸,他怒斥田桑道:“你还知不知道羞耻,快把鞋穿起来!”

      田桑这才明白,不是狼来了,而是孙晟那一套‘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的君子礼教,她感激孙晟救了她,所以乖乖坐到他身边,盘起双腿,抬头看着孙晟,柔声跟他道谢。

      孙晟停下手里正削木勺的活儿,居高瞪着她,夜色优化了田桑脸上白日常在的泥垢脏污,让她显得那样立体标致,他却惊惶,好像见到诱他上黄泉路的妖艳鬼魅,随时要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他,亦或是千里追他而来要债的,于是,他不动声色,顺溜回避。

      田桑难得的笑脸贴了冷屁股,进而打了个寒颤,毕竟这个季节,夜里本来就凉,更何况山里,那是又湿又凉,所幸因这凉,使得本该密集如空气的蚊虫骤减,危险也随之减少。

      没多久,田桑徒手擦鼻涕的时候,又不经意对上孙晟那张充满鄙夷的眼神,结果恨了他一眼转头走了,竟发现未雨已用那些砍来的松枝在她们身后做了两顶大大的棚盖。

      因为足够大,加上柔软的松枝往下垂,所以那就是一个粗制的帐篷,这两顶松枝帐篷没有支撑的脚,但顶上却用葛藤拴牢,并几方拉扯固定在周围的树干上,也足够稳固了。

      田桑惊叹于未雨的江湖智慧,一个劲的夸他,忽又看到火堆上置了吊炉架,釜里咕嘟嘟的扑腾声,与她肚中馋虫相互感应。
      “煮了什么?”田桑问。

      未雨挠挠头,有些羞涩,答:“汤饼!”

      田桑嘴馋,这让她想起了老家的铺盖面,不过这个时候能吃口热乎的,已经很不错了。汤饼很快次第浮起来,未雨隔着厚布迅速将铜釜取下,打开盖子,往里面加把野菜,洒几粒粗盐,继续闷上片刻。

      少时,野菜汤饼便大成,又用进山常备的竹筒每人盛一碗,清香咸鲜,‘滋溜’喝下一口,整个身子由内到外就彻底暖了。

      吃饱了,困意也上来了,好在今夜无雨亦无风,丫头和狗跟田桑一个篷,孙晟主仆一个,两边各自睡去。

      隔日清晨,山林雾气大作,成功将火堆的烟气掩盖,丫头突兀的打了个喷嚏,将未雨吵醒,未雨伸个懒腰醒来,却发现主子不在,一抬头,见丫头和黑狗正双双蹲在另一顶帐篷前一动不动,未雨走过去,一下怔住,丢了魂似的也蹲到丫头旁边。

      原是自家主子正将田桑抱在怀里,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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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作者回来了,先改改已更的这五十几章,算作我对这个故事的回顾,章节内容和故事逻辑没有变化,最多改得更流畅些,纠察些不贴合史料背景的内容,无他。改完接着更新,期盼更多的评论互动,若看顺眼了收藏一二,那便是对小作者最大的偏爱和鼓励了,在此拜谢!但有烦扰不足,望诸位有缘的看官海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