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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里野(四) 为毛你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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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等了近三个时辰,来时阳光明媚,现下只剩余晖了。
田桑被晒出了满身油,离人干也不远了,有气无力撇眼看见丫头和老黑将带来的饼吃得连渣都不剩,吃饱了玩,玩累了睡,睡醒了又玩,她干看着愣是没敢出气。
眼下就快日落西山,除了天上飞的和从她周围藤上路过的虫儿们,愣是一个地上活物的都不见,自然,对面崖上那俩干不中用的只知瞪眼瞧她的早已被她自动滤掉了。
“哥,麻了!”远处树杈上那个拿弓的忍不住又开了口。
“别乱动,当心惊了那狗!”下头刀疤眉忧心回道。
“我没动,生生蹲了三个时辰,想动也动不了了!”
“我也是!裆早骑麻了!要是报废了可咋整!”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想必也不会有人来了。要不然给她救了得了,就说我们是这山里的猎户,咱行头不都带齐了吗,不怕暴露身份!”
“也好,我是怕再在这棵树上呆着,我这下半身就废了!但一码归一码,到时候若是上头怪罪,你可得说是你的主意……”
两人掰扯不尽,刚准备下树,就看那救兵来了。
是孙晟主仆,孙晟喘着大气,一看就是飞奔上来的,抬眼望见田桑暂且安全,心中大石才堪堪落地,狗子见了熟人,立刻摇头摆尾迎上去,好一阵才见未雨趔趄着来,就扒着树干喘粗气,看样子,就差断气了。
田桑这才听到动静,一眼见到是孙晟,唰白的面皮顶上那两黑窟窿立刻眼放精光,咧嘴木讷一笑。
孙晟屏息,暗暗估量好她的境遇,再看她身处绝境,见他这个救星来,却仍那般沉得住气,于是也不慌救她,只叹口气,稍稍理去衣服上沾到的枯叶和尘土,一拂袖,就在先前丫头和老黑蹲那地儿屈膝盘腿坐定,“是你偷了我留给家里报平安的鸽子?”孙晟问。
田桑渐渐收起笑脸,却没回答。
“是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连后路都选好了,还知道在上山沿途的树上留下行踪!”孙晟说完便将一堆穿了绳的竹牌扔到地上,牌上是片桑叶的火印,是田桑求未风帮忙,用他的剑劈嫩竹做的小竹块,再用铁丝扭成一片叶子的形状,然后烧红了烙在竹牌上,最后每牌系上醒目的红绳的信物。
确如孙晟所说,碍于前车之鉴,牌子是信鸽求救的后补,以便来人能顺利找到她的位置,田桑又咧嘴笑了,这回多少带点惭愧,却依旧没张口。
“怎么,你是觉得这山里有宝贝,明知自己没能力应对也要豁出命去往里钻?”孙晟大大的吸口气强令自己止怒,憋一阵慢慢吐出来,才又说:“咱乡外头那宽一圈水壕都困不住你,我是真的好奇,你屡次犯夜,就一回都没被逮到过?”
田桑没说话,尽力保持微笑,虚弱的脸上满是疑惑。
“别告诉我你来浦苗乡这么久,不知道入夜不许出门,不许串户,更不许在野地行走!”
田桑彻底笑不出了,更没功夫思考孙晟口中那些跟她没关系的‘犯夜’。她早就虚脱无力了,看到孙晟数落她的样子,顿时泪如雨注,孙晟本还想凭这境地逼她说出自己的秘密,不曾想,见到她哭,心便软了,他没再说话,起身朝她走过去,看了看树,又看看崖下,随后命未雨拿出绳索。
主仆很默契,先是将绳子打上很多个结,以便攀爬,上了树,站到田桑头顶,计划人捞人,未雨将绳子一头绑在自己腰上,预备爬下去将田桑接上来,而孙晟则站在树上守住绳头,可绳头突然松了,田桑情急拽住其中一个绳结,还是同未雨一起掉了下去,好在绳子最终挂在了崖下拦腰生出的一棵歪脖树上,是的,又是一棵歪脖子树,似乎每个高山陡壁上都有那么一棵奇葩。
田桑拼命拽住绳结,吊在这头,而未雨四仰八叉被拦腰吊在那头,两人荡来荡去,绳就树干上磨来磨去,眼看就要失去平衡,霎时,孙晟一跺脚,飞身上了那树,一脚下去,刚好将绳踩定在树干上。
山里不断回荡起未雨杀猪般的惨叫,“啊!”
田桑也叫,却是心大、脑残,觉得大难不死、自由飞翔的畅快,“啊!”
两边的绳在树脖子上来回交替荡着,山中连绵不绝却截然对立的惊叫声让人不忧反喜,待几人顺利回到崖上,未雨的魂儿早散了,似醉酒般飘飘摇摇,嘴里只碎碎念着‘死都不来了’。
田桑却异常兴奋回了魂,她拉起丫头蹦啊,跳啊,欢喜不尽。
“心是真大!”孙晟咬牙怨了一句。
“谁?”
孙晟忽厉眼转头,瞳孔一散放,骤然警惕,他发觉西南面的树林里有异动,接着紧急一个跃进,跳到石崖边沿查看,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林内荆棘密布,深浅难辨。
前后脚,顺着那方向两百步的距离,一棵寻常松树上,一上一下先后掉下去两个人,恰如那惊弓之鸟,落地时浑身僵硬。
“哥,好像被发现了,怎么办?”上头那个问。
“还能怎么办!哎哟,麻了,麻了……”下头刀疤眉答。
“有人吗?过来搭把手啊……”
“住口!你喊什么?这样咱们就彻底暴露了!”
“不是你说‘还能怎么办’,吗?”
“我是想说,还能怎么办,跑!”
“你不早说!”
“我……”
俩猎户还没吵完,孙晟一行就到了跟前,“要帮忙吗?”
只看那两个僵硬倒在草丛里,难受得面目狰狞,突然仰头看到那么多双眼,转而木讷一笑,“要的,帮忙扶一下,腿麻了!”那个眉头有疤的脸色急转,说着便向孙晟伸出手。
于是众人合力将他们扶去石崖上。
“你这箭倒是不俗!”孙晟的目光一下落到那人身后背的箭囊上,说罢已自取下一只拿在手里。
猎户笑笑,眼里露出傲娇的神情,“那是!我……”
有疤的却突然抢了话头,“那是!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只为猎得好物!”
孙晟眼光犀利,“精铁打造的箭杆,箭短无尾羽,这是用在□□上的吧!还带铭纹,这倒是头一回见!可本朝严禁平庶持弩,私有一张,可就要徒两年半!”孙晟客气的神态让人惶恐,进而一咧嘴角,凌起眼,“果真是花了大价钱!想必足下家姓澹台吧?”他说完便着眼在那箭簇上。
那两个已经出了一身阴汗,眼睛里尽是被戳穿阴谋的恐惧,想了半天,“什么坛?什么胎?听小哥的意思,是杆好箭!我兄弟二人姓许,我叫许茂,他是家弟,名许盛,就住前边那半山腰上,素日以打猎为生!”
说完撞了身旁的弟弟一下,“是吧,盛弟?”
那个自称许茂的撞到了许盛的腿,疼得他针刺骨麻阵阵惨叫,“嗯,是是,阿兄说得是!”
“那这箭……”田桑突然跳出来,盯着那箭,两眼放光。
许茂急解释,“我兄弟二人本是听说这山中有虎,想打来虎皮卖与城中贵人,好给我父亲治病,这才情愿堵上阖家积蓄打了这好箭!什么弩不弩的,我只有这张弓!”他一边不自信说,一边拍背在身上的弓,却没轻重把自己拍咳了。
“如此,二位方才是真遇着猛虎了?”孙晟微笑又问。
许家兄弟一愣,“没有,只是头野猪,我们追它至此,不想反被他撞倒!万幸遇到几位,不然我兄弟今夜怕是要留在这山里喂狼了!”
孙晟看看天,西边果真就剩余晖了,他恭敬将箭归还,退后一步朝许家兄弟一拜,道:“仁兄海涵,眼下怕是已过酉中,天黑前必定下不了山了,方闻许兄家就在这山里,不知是否能让我们借住一晚呐?”
“不行!”弟弟许盛‘噌’的站起。
许茂看眼田桑,连忙解释,“我阿弟的意思是,家中简陋,还有个生病的老父在,况且,”说着看向田桑,吞吞吐吐,“男女有别,怕是不方便!”
孙晟会意一笑,“不怕!我家下仆最会搭树棚了,到时在你家屋前砍些树枝做个篷舍便是!”
孙晟看他们还在犹豫,又说:“这山里常有野兽出没,你们方还说有老虎呢,若是我等摸黑下山碰上了,只怕不死也残呐!
放心,该付的房钱,一分都不会少!”说罢,便示意未雨拿钱。
未雨掏掏身上背的布袋,从中取一串隋五铢,就直接放到许茂怀中。
二许看着那钱,目光平淡,仍旧犹豫不决。
未雨见了,霎来了气,“怎么,嫌少?不说治病,这些钱已是够你们爷仨好酒好肉半月了!”
许家兄弟依旧不肯松口,索性背过身,埋头嘀咕起来。
孙晟心中愈发起疑,无意瞥了田桑一眼,咋喊道:“两位仁兄可商量好了?眼看这天就要黑了,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二许回过头来,看神情,不像是会同意的样子,他们刚要开口拒绝,孙晟便拉过田桑,指着她的手背,恳切道:“她中毒了,若不及时找些草药医治,怕是挨不过今晚呐!”
“中毒!”
“中毒!”
兄弟俩竟异口同声惊呼而起,他们的脚立时不麻了,腰也不痛了,满脸焦急上前查看田桑手上的伤口,倒把田桑吓一跳,她抬手一看,左手果真肿成了青绿色,上头堪堪两个小洞,正不停溢出黄水,她这才警觉,“对呀,我先前被蛇咬了!”话音刚落,便两眼翻白,硬挺倒地。
这一倒,反将那许家兄弟吓个半死,兄弟俩一人背,另一人扶便往林里奔,看着那一行背影,孙晟的脸色瞬时凝重,他大步赶上,“二位这是让我们去你家啦?”
“自然。”只顾直奔往前的两兄弟,分不清是谁答的话。
“唯恐男女有别,怕是不便呐!”
“哎呀!人命关天,那破玩意儿还能重要过命去?”
“可你们家中不还有位生病的老父?只怕到时不好解释!”
“放心!我家老父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通情达理!定不会计较!”
……
他们背着田桑,七转八转,眼看着就到了一间石头砌的茅草房,房子的确如他们所说,破败简陋,就在门口十来步外,许家兄弟突然放缓了步子,神情古怪。
“怎么不走了?”田桑突然支起脑袋,蔫蔫问。
几人顺着兄弟二人避讳的眼神看去,院中像是有人,许家兄弟脸上社死的神情一闪而过,立刻放下田桑交给孙晟,拔腿先一步进院与那院中人比划半天,待场面安静下来,就看被兄弟两个挡住那人探出个头来,恰与院外几人的目光遭遇。
“啊……”一声尖叫。
那人一把扔了手中物什,掀翻面前石几,落荒逃进屋中。
田桑觑眼看着院中那人,有些恍惚,“仙人,板板!”惊得她四川话都出来了,竟是三番两次载她那个古怪车夫。
田桑愣了半晌,走进去,“那个,就是你们口中生了重病,但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两兄弟没回答,脸色尴尬中带点烦闷,田桑回头,看看孙晟,有些惶惑,方才那‘仙人’分明一身油光素锦,脚下踩双翘头长靴,头上插根脂白的玉簪,一手舞柄青绿浮尘,一手结个道家手印,闭眼凝神,面上眉飞色舞,嘴上碎碎念叨,悠闲似神仙。
他又把院中高台的青石作几,摆一个泥胎陶炉,炉上置口土罐子,旁边放了个破口的碗,又将稻草当席,盘坐其中,活像只抱窝的老母鸡,依旧捋着颔下的空气,赶苍蝇般不时挥舞手中浮尘。
院中静的出奇,许茂看气氛实在紧张,于是让弟弟去叫门,许盛去到屋门口,伸手轻轻往门上‘咚咚’敲两下,犹豫半晌,别扭的支起嘴皮想往外蹦声‘阿爹’,话音还未起,门就开了,“吾儿回来了!”屋里人又变回了山下奔忙赶牛的那个草莽车夫。
他微笑着走出来,鼻孔微张,一脸的强颜欢笑,说着还不忘躬腰咳两声,依旧是那张普通的脸,衣裳也是那套补丁粗衣,脚下是穿浅口的麻鞋,头发无一饰物,他提一口凉气憋下,走到田桑一行面前,装着一副久别重逢,“好久不见,咱们真是有缘呐!”
“仙人板板你失忆啦,咱们今早才见过!”田桑凝块脸盯着他。
仙人始终僵个苦笑的嘴脸,不说话,只管默默点头,一边笑,一边抓起田桑的手腕替她把脉,他仰头望天,憋个嘴,眼咕噜转两圈,又埋头看看手背上的伤口,“还好不是致命的毒蛇,无妨,敷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两日便可消肿!”
“你会看病?”田桑不解。
仙人随性一笑,“江湖儿女,这只是常规技能,皮毛,皮毛而已!”
“你原来住这儿啊,这俩是你亲儿子?怎么他们姓许你姓仙呢?百家姓有姓‘仙’的吗?早前还看你好好地,怎么突然就病了,你刚刚……”田桑又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说完往地上那一摊狼藉看去。
仙人怕被看出破绽,赶紧解释,“我熬药呢!刚刚,抽风了!对,我方才突然看到这么多人就抽了,间歇性的,不常有!”
所有人都拧着眉,大概是不信,田桑又指着他身上的衣裳和头发……
“发簪吗?不过是从那边树上撇来的树枝,罐里搅拌用的,这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经常随手就忘放哪儿了,所以干脆插头上,特别不雅,你们来,所以……哦,还有这衣裳,山中挑水费劲呐!一个月都洗不了一回,都黑得油光瓦亮的,还臭,你们来,怕给你们熏着,所以……”
田桑没说话,转头看向旁边许家兄弟那一身虎皮鹿袄长皮靴,堪堪一笑。她往东又走几步,在院墙上拾起方才仙人扔的浮尘,问:“这是浮尘?但,怎么是绿的?”
仙人转过身去,一见田桑手里的东西,吓一哆嗦,那是用山棕的叶子做的,留一根小臂长的柄,再将棕叶撕成细丝,可不就是一柄绿色的浮尘吗?
“学着那些小孩儿撕来玩的,用来赶赶苍蝇蚊虫,山中必备!且此物还有个别的玩法,有机会一起啊!”
这带着荒诞的合理性,它合理吗?只看众人脸上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