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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里野(一) 此鱼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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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清早。
一个湿雾弥漫,阳光微暖的山溪边,有个长得还算俊俏的少年郎正坐在一块牛屎样的大溪石上,叫孙晟,他单膝隆起,正撑着一幅三尺长的羊皮舆图细看。
春夜倒寒,溪边有簇簇青烟升腾,是个叫未雨的小年轻生的火堆,他是孙晟的近侍,就在溪流下游,旁边大树杈枝间有两幢简易草棚,他们昨夜就宿在这山林里。
火堆被一圈腿高的石墙围着,圈外用粗枝简单置了个吊炉架,架上挂一铜釜,釜中飘起蒸腾的水汽,是锅糒( bèi)米粥,一种蒸熟晒干的米饭,烹来暖胃补精,时人远行常备。
未雨先就这一溪山泉伺候主子洗漱,然后就地砍一山毛竹,洗去竹黄污垢后,做了碗勺,接着麻溜盛几勺热米粥奉上,顺嘴问:“郎君,田桑不是给咱孙家帮了大忙吗?为何昨夜你对她……”
未雨口中那个让他不太敢在自家郎君面前提起的人,一个年初横空冒出来非要给他家当奴婢,言行却比他家郎君还横的女人,叫田桑,个高有肉,乍一看眼明鼻挺天庭满,仔细瞧头蓬面污若乞丐,她身后总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团脸小妮子,小妮子身边又总有条浑身黢黑的狗,就这不知死的二人一狗昨日悄摸进山了,而孙晟主仆正是为这二人一狗来的。
他欲言又止,是想问昨夜找到正被一群野狼堵上树那二人一狗时,未风,他的好基友,会武,同他一样伺候主子的另一名近侍,他率先登场解救了掉下来的丫头和黑狗。
余下那个,刚好从一参天巨木上掉下来,又刚好有狼去叼,而自家郎君更刚好赶到拔脚相助,却没踢那狼,而踢的人。
最后,那俏郎君却只解释说天黑看错了,可明明田桑才帮他拿到一州只供三个,稀罕如我宝的贡士名额,一个商户能走仕途,这恩同再造啊。
孙晟凝眉,抬眼望向一线溪流之地的另一块牛粪样溪石,只看田桑就躺上边,清早风雨将她抬出来晒时,她自然的摆了个大字,此刻项下整个为清晨的暖阳笼罩着,还未醒。
孙晟一边喝粥一边瞪着她,若有所思。片刻,一口气喝完,道:“原是想试试她,我怀疑,她是奸细,亦或是朝中哪股势力的……”话未毕,他突然做个噤声的手势警惕起来,因为对岸石上那人动了。
田桑只觉眼皮变得透亮,耳边尽是‘汩汩’声,隐约有虫明鸟叫的声音,气味清爽而柔暖,有烟火气。她撑开懒腰,混混睁眼,骤赶背上酸痛,眼前一阵强光过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溪边大石上,周围都是飘飘然的仙雾,对面隐约有个人影,是个身形优雅的,脸是脸腿是腿的青衣少年,他身后不远处有一片青青然不是野草就是野花儿的草甸,丫头和黑狗正在那里头滚来滚去。
“孙晟?”田桑略微惊讶,又看到未风和未雨,这才忆起昨夜该是他们救了自己。
孙晟与田桑就隔着一线溪流,盯着她,眉头微拧,书生白面,却有三分英气,水青的素袍,与这一片溪景相得益彰,山风竹林过,卷起一两青,薄雾随风,几片翠绿的竹叶抑扬而起,就落在舆图上,他轻埋眼,拂去落叶,恰有一股带点皂香的淡淡旧书卷气钻进田桑的鼻孔,那无疑是阳气的味道。
“好一株乡村嫩草啊!”是她的小脑篡位,替大脑命令语言中枢,才发出了那番感叹。
“什么草?”孙晟显然没听明白,但田桑的眼神荡漾起的那股浪他倒是接收到了,“少做春梦,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他有点嫌弃,一脸冷漠。
未雨在下游隔了丈远,尖起耳朵听闻,下巴顿时惊掉两尺,一时激动,就快将那釜中白粥搅成浆糊了,‘分明自家郎君前一刻还在严肃把她当贼防,为毛后一刻就跟她打情骂俏呢?’
田桑气恼,那不过是一个现代人见到帅哥的本能反应而已。至于春梦,孙晟要表达的也只是‘春秋大梦’的意思。
田桑咬牙,“是你身上哪根毛在骚动,我替你燎了它!”
“无礼!”未雨怒起,“你既是我家郎君的婢女,那就是下人!对主子说话要尊敬,至少也得唤一声郎君吧!”
孙晟淡然,将舆图慢慢叠起,“不喜欢我!那你费尽心机替我筹谋?又是教唆我父母和离,使我脱离市籍;又是九死一生,孤身勇闯州刺史府替我讨科考名额的!”他的口气,笑里分明藏了把青龙偃月刀。
田桑喉哽,她听出孙晟说的是反话,毕竟她从决定这么做,到这些事做成,孙晟这个正主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态度立刻缓和下来,讨好道:“我不是为了成全你和我云儿妹妹嘛!”
这次轮到孙晟咬后槽牙了,“女侠路见不平,大义啊!”只因田桑做了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现在已经被田桑狠狠拿捏了。
就在一个月前,田桑刚穿来时,孙晟的青梅竹马兼白月光楚云儿被一伙专门拐卖妙龄少女的贼人掳走了,他去县衙打探消息,就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田桑。
她当时懵懂不知穿越事,嘴里叫着‘帅哥’,还问孙晟要微信,后来……后来她就稀里糊涂被县令打了板子,被扔出去后又稀里糊涂晕倒,撞开了一家做竹编生意的柳姓夫妻的铺门,而那柳姓夫妻正是那起绑架大案的贼首。
然后安复县历时大半年的重大人口拐卖案就这么破了,田桑成了功臣,也成了楚云儿的救命恩人。更巧的是,楚云儿竟是当朝吏部头司侍郎刘光波的女儿,她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刘家就来人宣布了她的身份,并将她接回大兴城了。
从此,他们一个是乡间低贱商户之子,另一个成了皇城里的高门贵女,门第悬殊,再无交集。
而田桑做的那一切,恰好给了孙晟一个爱情事业双丰收的契机,将整件事梳理一万遍,结局对孙晟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可她是神仙派来拯救自己的仙女吗?孙晟不置可否。
田桑做完这一切后,却执意留在孙晟身边当个侍女,孙晟看不破她的动机,这才一边读书准备科考,一边提防她。
眼下是隋仁寿二年。
此时此刻,田桑为自己是个学渣而悔尽了心肝胃肠,她不知隋朝诸事,好在此朝短命动荡这点大势她是晓得的,所以她要在隋朝大乱前完成避世的准备,然这里是生产力严重落后的古代,她偏又穿成个农村路人甲,万事银钱开道,她毛都没有,最重要的野外生存技能,她更没有。
当初,有了这计划时,她就想容嬷嬷附身给自己扎两针,因为关于生存,她好像除了使钱,什么都不会,是个真正的脑残手残,哪哪儿都残的现代啃老流中的主流。
而那些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孙晟恰好都具备,再加上有楚云儿身上救命之恩这条线,这便是她苦缠着他的原因,就这么简单,只不过,再简单,他们似乎也没法坦诚相对。
“你在吃什么?好香,我饿了,给我也来点儿!”田桑闻到了一股清爽浸脾的味道,四处寻摸,最后定睛在未雨身后那火堆上。
未雨腹诽这女子无礼,往主子那儿看一眼,孙晟没说话,只管盯着手里的羊皮舆图,未雨无奈,取了一竹筒给田桑,田桑将其摊在手里一看,只是溪边生长的普通绿竹,拧开竹盖,正是那股清爽浸脾的味道。
是白米粥,粥里好像加了东西,田桑细嚼,“是鱼肉吗?”
她再往那吊炉架看去,果真看到溪岸边有被丢弃的鱼鳞和内脏,再看那火堆上的吊锅,鱼粥就从里头舀来,火堆外围放了一圈石头,石头的缝隙间又插了些竹签,签上也有鱼,鱼皮焦香,收缩露出洁白的鱼肉,已经熟透。
“你那烤鱼,再给我来两条!”
未雨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恐的迟疑,“你方才都喝了鱼羹了,确定要再吃两条?”说完又转头看向自家主子。
“你那鱼就狗掌那么大点,先吃两条,都算是尝味道的,大不了待会儿我再抓些还你,我抓鱼可有经验了!”
“她要吃,你就给她!”孙晟双眼仍旧落在那图上,说话头都没抬。
未雨吞吞拔了两竹签,田桑却使眼色,要了最大的两条。
“这鱼怎么这么鲜甜呐!不放盐也这么好吃,还没半点腥味,太好吃了……刺也不多,你们不吃吗……”看神情,这绝对是她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鱼。
“你拿我图干嘛?”田桑顺嘴问。
孙晟拿着图,探身出来,“这图,你从何处得来的?”
田桑不动声色的藏起她眼中闪过的片刻迟疑,“朋友送的!”
“哦,友人相赠!”孙晟玩味的看眼舆图,又说:“一般的舆图都用绢帛或纸绘。你这图,却是用一整张北地的雪羊皮制成,上头的墨是用特殊的技艺刺上去的,遇水不化,耐磨耐污,再看这皮的成色,图是旧的,可这舆图边缘的切口却是新的,且此图六体俱全,字体乃小篆,还附了藩文……”
孙晟皱起眉,声气突然拔高,“这分明是一张官制的江南军事地域图!被裁去的部分,该是这图的制所以及军帐内环扣撑拉的痕迹!”
田桑眨巴眼,微微点头,“什么是六体?听你的意思,这图质量不错,原来是军事地图啊!”
孙晟无语。
“但我觉得,这图千好万好,有一点,非常不好!”田桑一本正经又道。
“哪里不好?”未雨好奇。
“它没画山里的路啊!就拿这山来说吧,那图上就指甲盖那么小一块,我一进山就两眼一抹黑,而且全都是树,一模一样的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你的目的是这山?”孙晟仰头往远处望去,山脉绵延幽森,足够潜藏一切隐秘,“你进山要做什么?”
田桑不假思索答:“看风景啊!”然后从竹签上咬下最后一块鱼肉,思忖片刻,“哎呀,不管什么山,图上也没路啊,害我……迷路,被……狼……!”
田桑的舌头和嘴巴好像突然不听使唤了,有些麻痹感,又好像肿了,肚子也疼起来,她开始害怕,叽里咕噜一番,还是表达不清楚。
孙晟将舆图收起,坐回去,理了理长袍,一脸风轻云淡,“你中毒了。”
田桑愣住,突然指着孙晟,“&%*%……”没人听懂她说了什么,除了孙晟。
“我没给你下毒,是你吃的鱼有毒,那鱼叫箭墨,是这一脉山溪里独有的,身形如箭,通体墨绿,内脏剧毒,鱼肉能致人麻痹,腹痛腹泻,吃多了也会死人,所以在你喝了一竹筒鱼羹,再要吃烤鱼的时候,未雨才有意要阻止你。”
“**&……%%”田桑的嘴和脸肿成了鱼皮的墨绿色。
风雨二人一头雾水。
孙晟又听懂了,“以前,山里的猎户行至此处都是捉它来果腹,吃完再从溪边摘些草药解毒。”
“……*&%”
“我们的确吃了,但鱼羹和烤鱼只选其一,只有你两样都吃了,因此我们的毒只在腠理,大量喝水,拉出来即可。而你的,已入全身筋脉,需要吃些草药解毒,所以你只要告诉我那舆图的来历和此行的目的,我就让未雨替你解毒。”
田桑这回没着急说话,只皱紧了眉,盯着孙晟,没一会儿,她咿咿呀呀,伸手比划一番,行为隐秘,意思是要孙晟凑近些,孙晟果真起身,跨过那一线之地,慢慢凑近听田桑说了一个名字,却突然被她抱住头,嘴对嘴,啃了上去。
风雨大惊,想冲上去做点什么,但又无从下手,他们把这看成了主子的风流韵事,做下人的,自要回避。
最后,孙晟废了老大力挣开,脸红得一塌糊涂,连滚带爬退回自己那块大石上才发现,田桑不是在轻薄他,而是愤力咬了他一口。
田桑舒坦了,因为只要说出那个人,她就不担心孙晟不给她解毒,咬他一口,是让他也变得跟自己一样,也算是报了戏耍她的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