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与火》号子尾汁

1、守林员

　　第一章
　　林一听说过太多次长云山群的传说，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

　　决定来这里时，她的朋友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疯了，一个好好的油画大师，不办画展，要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可别犯傻，你又不缺那守山人的那点薪水，一时兴起把自己小命搭上不划算。”

　　林一笑了笑没有说话，第二日便拎着很少的行礼，坐上了前往这片赫赫有名的“死亡之地”的飞机。

　　她出发前谁也没有告诉，折断了电话卡，屏蔽了所有的消息。

　　她站在长云山群的外围，黑色的连衣裙在风中飞舞，乌发披散在肩头，肌肤如同薄透的白纸，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你就是网上和我联系，来应聘守林员的人？”穿着沾满泥土的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树墩上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你好。”林一从黑色挎包里取出简历和推荐信，递给那男人，“我应聘的是西三十三号区域的守林员，您看看。”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也没有接，神色复杂的看来林一一眼，“这狗不拉屎的危险地方，能招到人就不错了。”

　　林一被噎了一下，也就没有说话。

　　长白山群的守林员，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观测山群的变化。

　　这样重要的一个岗位，要求应聘人需要对这片山群有很深的了解。但坏就坏在，对山群了解的人都清楚其危险性，而且能了解到那么多这方面的知识，本身就不缺乏那百八十万的年薪，几乎没人想来。

　　林一算是这一年中唯一的一个例外了。

　　想到这里，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了眼身后这位明显年纪不大的女子。

　　皮肤很白，手脚细嫩没有茧子，看见他回头还露出一个弧度极好的笑。清秀柔弱，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与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资本家们为伍，不应该来这个鬼地方。

　　中年男人皱眉，摇了摇头。这不关他的事。

　　“到了。”

　　两人停在一个用土砖垒起来的院子前，里面空荡荡的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的女人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让你去接新来的，带回来个小姑娘？”

　　“这就是新来的同事。”中年男人皱眉，“人事中心那些人天天闲着吃干饭，找个人都找的不靠谱。”

　　林一静静的听着，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挑剔又不得不用的破旧画笔。

　　不过她也不在意，来这里是蓄谋已久。

　　她天生就比寻常人多色感，对色彩的敏锐以及非凡的绘画天赋让她在艺术界名声斐然，但这也导致她很难正常的生活。

　　在她眼中红色不是红色，而是八种颜色组合在一起，绿色不是绿色而是六种颜色的组合……这导致灯红酒绿布满喧嚣的城市在其他人眼中是热闹，在她眼中就是无数不协调的色彩组合成的辣眼睛的抽象画。

　　平日里她戴着特质的眼镜，勉强做到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但摘下眼镜却连睁眼都不敢。

　　她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的人生就要困在一副眼镜上？城市喧嚣刺眼，她若去到色调单一的茫茫大山里是否能找回一些安宁？

　　她这样想也就这样去做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找个安全、风景秀丽的深山，但就在她确定目的地即将出发前，她的一位粉丝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还带了长云山群的一片树叶制成的书签。

　　那片树叶实在平平无奇，是极为纯粹的绿色，只是绿色，不是六种颜色。是她此生第一次看见的……纯粹的绿色。

　　于她，实在难得。

　　她报名守林员的职位也顺理成章。

　　至于危险……就算迷失在这山群中是否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中年女人手边放着一式三份的合同，“我们这份工作其实也没什么难度，就是不要私自离开观测地，然后每天看看仪器中的数据记录一下就行，这种山群里有多危险你也是知道的，野兽什么的多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迷路，搜救队可找不到你。”

　　林一笑了笑，知道找不到其实是个委婉的说法，这是闻名世界的危险山群，进入的每个人都有去无回，搜救队也不敢踏足。

　　“我知道，我不会乱跑的。”林一面上笑容浅淡，眼神柔软，瞧着十足的乖巧。

　　中年女人于心不忍的撇了她一眼，“姑娘啊，这个山群之前有四十五个守林员，现在只剩下我和老金和另外八位同事了，都各有各需要留下的理由，你现在离开这里回去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她也有了绝对要留下来的理由。林一摇了摇头，“不用了。”

　　中年女人和老金对视一眼，将合同推到了她的面前，“那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之后老金带你去三十三区观测台。”

　　三十三区观测台，在长云山群的西南方向，是整个山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它远比其他区小，很小。

　　越野车靠近这里时雾气深重，整个区幽深冷冽，好像阳光无法透过树叶进入里面。而且，很冷。

　　“山里就是这样，气温要比外面低至少三四度，到了晚上还会更冷。不过没关系，我们公司考虑到了气温问题，给我们的保温装备都是最好的。”

　　老金带着林一穿行在薄雾中，“那些劳什子专家都解释不清楚这些雾是咋来的，丫头你小心点，别在有雾的时候跑去其他地方，离开三十三区的路只有一条，走岔了那我只能去吃席了。”

　　在老金眼中，眼前笼罩森林的灰蒙蒙的雾气，罩盖了视线还带来了未知的危险。可在林一眼中，却觉得这个传闻中骇人听闻的地方，实在说不上恐怖。

　　她伸出手，轻轻探入雾中，手掌在雾气中变得若影若现，灰色晦暗的雾气在她眼中变成了泛着银色光点的一片‘海’，光点在她手中跳跃舞动，她微微翻转手掌，那些光点似乎迟疑了一瞬，下一刻却全都涌进她的手心，簇拥成一大团，没入她身体之中。

　　她瞳孔收缩了一瞬，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老金敏锐的看了她一眼。

　　林一摇头，“没什么……被虫子咬了一口。”

　　老金无语的看了她一眼，“这深山老林的虫子还多了去了。”

　　老金走路的速度不快，林一却还是跟不上，她心不在焉的，一直想着刚刚那一幕。

　　幻觉？她的病复发了吗？

　　因为对色彩的过于敏锐，她十三岁之前总会看到一些幻觉。

　　混乱，繁杂，很多都辨不清是什么？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座塔，那塔深入幽深无比的海底，又高耸到没入高高的云端。

　　塔有九百九十三层组成，每一层都有四个翘起的角，角上挂着灰绿色的人骨铃铛，一直发出尖利的叫声；塔身如同热化的黏糊的沥青，密密麻麻的腐朽的刀剑兵器封印其中，裸露的兵器刃口有青色的、暗红色的雾气；塔身虽然极高极大，却被从深海之中抽出的巨大的金色锁链层层锁住，整座塔在锁链间隙中露出几分真容，便已经让人胆寒不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但林一逃不开，那幻觉映在她瞳孔之上，她一度被认为有精神疾病，父母带她跑了不少知名的医院，也无济于事，周围无人愿意靠近她。

　　孤独一度将她淹没。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脑中突然浮现曾经的一个梦境：浮冰薄水之上，一个金色的光罩之下，一只很小很小的飞蛾落在上面，却发出独属于男人的似笑非笑的嗓音：“天外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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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老金停下脚步，“如果有什么事就用传呼机联系我们，你的东西工作人员会给你送过来，这里的观测工作不算辛苦，你会一个人待满六个月，这期间你可以出来买点东西什么的，但绝对不能离开这里超过十二个小时，一旦发现会面临巨额罚款。”

　　见林一乌黑眼瞳毫无光彩，他皱眉：“合同已经签了，现在毁约要赔一亿。”

　　“……”林一抬起头，即使是她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记忆中的画面被打碎，她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违约的。”

　　三十三区的观测站很简陋，唯一看起来完好的是一个用混凝土搭建出来的四十平米的毛坯房，这房也不是给人住的，全都装着昂贵的仪器，林一只能住在不远处的一个潦草搭建的木屋中。

　　木屋二十平米左右，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确实如老金所说，这里虽然简陋但保温措施做得很好，屋内可以调节温度，一般情况下恒温26度；床上也铺了很保暖很厚的床具，坐在上面很舒服。

　　林一满意的点头。

　　老金走后，她的东西很快送来，她取出自己的画板支在室外，从刚刚进入三十三区开始她便发现这里没有太多繁杂的色彩，森林似乎在此刻变成了朋友口中描绘的纯粹的绿色。

　　远方天空之中，金辉洒落，她微微眯眼。

　　这里确实不同寻常，能让她的眼睛趋近于正常人，真好啊，这样平静的日子她至少能过半年。

　　嚓——

　　太阳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一条青黑色的双头大蛇从里一头冲出，浑身血迹斑斑，却又在下一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扯了回去。

　　“……”

　　她再次看去，天空中太阳高高悬挂，周围风平浪静，仿佛只是又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