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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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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裴瑾正懒懒地捧着本书倚在窗边,她身下躺着的软塌是这两日慕昕特意搬来的。醒后的第三日,大家依旧不准她走动,她便只能这般无所事事地躺着。
不觉间已到了盛夏,连日都是炙阳,连空气都仿佛在发烫,裴瑾披着件衬衣,坐在窗边倒是一身清爽,这一方恰好在一片绿荫下,这个时节窗外的那棵榆树树冠长得飞快,几乎遮住了院子里的整片天空。
树荫偶尔送来几缕清风,撩起她散落在额间的碎发,发梢微微晃动,发梢下的目光却不在书上。
“醒来这些时日,你也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了罢?或许,它已经不在你体内了。”
昨日诊脉时,一向词严厉色的老郎中莞尔地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对着她茫然的面孔,老郎中捻着白须,又是莞尔一笑。
“今日廿一,十五早过了啊,曈曈。”
“……”
十五。
裴瑾眨了眨眼,目光缓缓移向平放在腰间的手腕。
几日前,她亲手用刀划破了那里,钻心的刺痛还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许是因为那日失血过多,所以到了十五,即便发病了也没法像以往一样浑身流血了?在她明白过来老郎中的话时,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然而老郎中只是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事实摆在眼前,要确认是否真的如他所说,他要回一趟山里。
回山里,见他们的师傅。
没错,如果连老郎中也无法知晓,也唯有那个把她救出暗牢,也是最初告诉她她是个怎样的怪物的人能知晓了。
裴瑾暗暗吸了口气,不知怀着何种心情,点了点头。
临走前,老郎中看着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啊,放松点活罢。”
“……”老郎中走了,留下裴瑾僵硬在了原地——“以后”这两个字,自那时起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她的脑海。
合上了许久不曾翻动的书,裴瑾看向窗外。
繁茂的树冠引来了许多鸟儿落脚,叽叽喳喳的叫声响个不停,以往会觉得吵闹的声音,今日出奇的并不讨厌。
是象征希望吗?似乎常听人这么说。
她过去当然不以为然,不过是在清晨早早醒来,在寒冬过去春日将来时变得兴奋而已。世人总是擅自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赋上不知是何根据的寓意,比如,将鸟叫声寓意希望。
希望……
真是充满未来的两个字啊。
出生是不可避免,死亡是必然之路,这是无人不知的道理,可为什么人们还是那么憧憬着未来?幼时她跟着老师遇见过很多人,面对那些人,她总会生出一种茫然的无措。
那种无措,她后来明白,其实是羡慕。
出生是不可避免,死亡是必然之路,但通往死亡的途中,是瞬息万变的无常,因无常而惘然,因无常而沮丧,也因无常而无畏,于是他们总有办法重振旗鼓,继续找寻通往死亡的路,他们的以后。
裴瑾很少想以后,因为她的人生里没有无常。
完成使命,然后死去,就是她的全部。
一根香一旦点燃,便会随着既定的路径直至成灰,她就像这般一直静静等待着注定的命运。
早已接受了这一切,时刻告诫着自己不可贪恋,不贪恋便不会生出妄念,没有妄念便能一直心无旁骛地做该做的事、走该走的路,可却在这个时候她的生命里出现了——无常。
……
“咚咚咚”,门外忽然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着敲门声还有慕昕的询问:“主子,醒着么?”
每隔一个时辰慕昕便会像这样来敲门,送药或送吃食,又或者只是过来转转。
裴瑾觉得他担忧过度以至小题大做了,不过想想这归根结底是谁种下的因,她便只能默默吞下话,依顺地回应屋外的询问。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裴瑾也在一瞬间撑起上身。
“老师!”
“不必。”
慕昕进门后,在他身后露身的申时晦抬了抬手。
裴瑾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对方平静的双眼,眼中的不容置疑让她默了声。
慕昕进了门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将提来的饭盒放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拿来一张榻几置在软塌上,将饭盒一个个拆开摆好,将筷子塞进裴瑾手里,然后看着她,那眼神显然在催促她快吃。
裴瑾拿着筷子,却迟迟不动筷,时不时瞄着不远处的人,心神显然不在饭菜上。
进门后申时晦就一直站在门口,不往里进,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裴瑾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筷子:“老师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没有回应,她迟疑地又问了一声。
申时晦这时动了:“不急。”
他缓步走向软榻,直走到裴瑾身脚,停住身。
裴瑾忍不住缩了缩脚尖。
那瘦削笔挺的身形,不知为何,总让人想到老朽的棺木,四周的漆纹都皲裂不堪,仅仅只是存在着,周边的空气也变得窒闷。
忽然间脚边一阵压力,裴瑾一愣,一抬头就见申时晦在她脚边坐下了。
“不吃可要凉了。”申时晦的目光淡淡落在榻几上。
裴瑾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倏地睁圆眼:“这……”
忽然,搁在桌边的筷子被一双手拿了起来,原本能挡住手的青灰色衣袖被它的主人轻轻挽起,露出的一节腕骨,骨骼分明得仿佛只裹了一层外皮。
申时晦将筷子递到裴瑾面前,指责般说道:“平安要走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安排人过来,尤典要忙医馆的事,这一屋子病人,慕昕一人哪顾得及,都快过午时了,听慕昕说你还不曾用膳,刚醒也不知个轻重。”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见裴瑾不接,申时晦往前递了递:“怎么不吃,不想吃?”
裴瑾浑身一颤,立马接下了筷子,又觉得这还不够,重重摇了下头。
申时晦收回手,沉默片刻,他像是随口道:“许久不曾下厨了,想着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做得顺手的也就这些了……”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垂下眼:“这么一算,似乎有六年了?”
回忆让他淡漠的神色终于染上一抹温色:“那时在天山村,一间屋子就我们三人,他不能做,只得我来做,我那是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倒苦了你正长身子,习武念书每日不落,却只能吃那些,好在后来有村里人的接济,日子也算过得去……你虽从来不曾说过什么,我又怎会不知……”
裴瑾像是不知作何回答,低着头一动不动,僵住了一般。许久,她鼓起的两颊动了动:“不苦……一点也不苦……”
因为嘴里塞满了吃的,她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声音又轻,叫人根本听不明白,可申时晦却像是听清了,平静的双眸中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即逝,那点微光又消失在了一片幽深中。
他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忽然说。
“曈曈。”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裴瑾一滞,“噼啪”一声,手里的筷子齐齐掉了下来,从榻几滚落到床上。申时晦仿若不见,若无其事继续说。
“毁掉暗牢,你做得很好,如今那人已不足为虑,之后的事我会处理,你不必费心。”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弧度,有刹那甚至让裴瑾晃了神,“过往的事,总有一份化作余生念想,一份沦为挣不开的囚笼……曈曈,如今困住你的囚笼可以破了。”
“......”裴瑾不自觉地抿住唇角。
申时晦声色陡转:“可我也要说,你做得不好。”
“昔日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他们点燃了反秦的烽火,可真正推翻秦朝的,却是后出的刘邦、项羽。同样,你所做也仅是点燃了这场战火,真正的逐鹿远在以后,这些年我倾囊所授,便是为了此时,为了你能走到最后,可你却想放任自己在这里就停下,”
申时晦目光犀利如同刀锋。
“我说得可对,子桢?”
裴瑾呼吸都仿佛暂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仰起僵硬的后颈,对上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眼,这六年来见过数不清次数、毫无余地的双眼,她不由苦笑,明明早就知晓,还期待着什么呢?
胸前的滚烫在那双眼的注视下一点点冰凉下来。
禁锢住她的囚笼,从来都不是暗牢,只是无人知晓。
她垂下眼,一如以往那般恭谨道:“学生知错了,老师放心,往后该做什么,学生绝不会忘。”
头顶的视线渐渐消失,裴瑾呼出一口气,拾起落在床上的筷子,慕昕递来手帕,她接过手正要擦拭,忽然听道:
“待一切过去,老师……”申时晦顿了一下,才接着说,“申伯,送你一件礼物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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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悄然停在医药馆后门,不多时,披风裹身的裴瑾走出门,在慕昕的搀扶下坐进了马车,闭目养神,对车外的抱怨声充耳不闻。
抱怨声自然来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倔种主子的萧大侠。抱怨归抱怨,动作没见缓。先前在尸山上,萧大侠被骨刺刺破了右脚踝,如今还未能痊愈,走路不大利索,只见他一颠一颠地跟着走到车边,掀起帘脚一把把包袱塞了进去,左腿一使劲,倒是利索地跳坐上了车头。
转头,他没好气地拍了拍蹲在一旁捣鼓马绳的慕昕:“里边去,小孩拉什么车。”
被拍了一脑勺的慕昕委委屈屈地放下了马绳,等他钻进车厢,萧淮面无表情地甩起绳子,“啪”一下打在马身上,木头轮子缓缓启动起来,辘辘地滚过一块又一块青石板。
看着远去的车尾,尤典叹口气,关上了后门。没有老郎中亲自看守的门禁,早便是形同虚设一般。
......
一股反胃的尿骚味飘上来,萧淮忍不住闭了闭眼,和这儿比起来,满是草味的医药馆称得上是仙境了,原本好端端在仙境里躺着,还有小童子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神仙都不见得能这么快活。
不,神仙定是见不得他这么快活!
这么一想,周围的恶臭都变浓了似的,萧淮含着热泪向坐在案桌前的人看去,那人正专注地看着手上一叠写满字的信纸,那一尘不染的苍白面容与自己手上的鲜红对比,更衬出几分病色来。
看着状纸的裴瑾面色沉静,只是时而低咳几声,可萧淮看得出,她的心绪远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状纸是穆之恒送来的,在裴瑾昏迷不醒的期间,穆之恒已经将从豫城押回来的四海钱庄的人,都审问了个底,只是因裴瑾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没告诉她,直到昨晚上裴瑾开口提了,才着人将状纸送来。
一大早从医药馆赶回府,屁股还没挨上凳,他这主子二话不说就要来这,萧淮一听便想到她想做什么了,总不能让一个拿刀子都手抖的病秧子提审犯人罢,关键也没威慑力啊,没办法,他也只得跟来了。
绑在立枷上的囚犯神志不清,话都连不成一句了,想来上一轮拷问也没好受到哪去。萧淮顿了顿,随手把沾了血的匕首钉在木桩上,往囚犯身上囫囵两把手,向裴瑾走去:“问了这么久,这些人来来去去也就这些话,和穆兄盘出来的一般无二,你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瑾将手中的状纸翻去一页,淡淡道,“这些诉状,太迟了。”
“迟了?”萧淮不解。
“原本让侯爷前往豫州将人押来,想的便是先人一步,不过......”裴瑾微微一顿,萧淮顿时明了,这可不仅是迟了,还迟了十来天哩。
“想来四海钱庄的动静他们早已察觉,该毁的罪证该毁得差不多了。”裴瑾声音听不出起伏,萧淮倒是拧起了眉:“即便罪证没了,这证人证词都在,红口黑字,还能不作数?”见裴瑾没有赞同的意思,萧淮不服,抱起了胸:“我可不信他们能毁得多干净,这天下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草庐,想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届时三证齐全,还能治不了他们?”
裴瑾沉默地依旧翻着手里的黄纸,似乎默认了萧淮的话,又似乎在思索着,萧淮知趣地没打扰。
静了静,忽见裴瑾翻页的指尖一顿,萧淮以为她要说什么,却见她猛地咳起来,手里的状纸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只余一张攥在手心,被指尖掐出一片凹凸拧曲。
见状萧淮不禁慌乱起来,发现裴瑾脸上交杂起异乎寻常的煞白与绯红,急得更是搔头抓耳,却不知如何是好。从裴瑾坚决要离开医药馆起,他就一直胆战心惊着,果然直觉是不会骗他的!以往裴瑾发病的时候他只能站着干着急,眼下没有平安也没有尤典没有慕昕,只有他一个人,难道还只能站着干着急么?
萧淮急得原地团团转,心里头焦躁,也只能乱挠自己出气,按道理自然是立马把人扛去医药馆最稳妥,可就怕这痨病鬼的身子,还没看到医馆大门就交代在半路了,那他可真成千古罪人了……
正头疼,他倏地浑身一顿——躁动的手乱挠到胸前,在那里碰到了一个硬物。
一愣过后萧淮立马摸进衣兜,把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个灰色瓷瓶,萧淮想起来,这是他先前好不容易从老郎中那里得来的药丸。老郎中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虽然这药丸寒碜得像是晒干的泥硬块,可是不容小觑,他试过一次,感觉快升天的时候吃一颗,能立马恢复五成的气力。
萧淮不懂什么原理,就感觉这药丸有种能把马上脱窍的魂大手按回躯壳里的神效,还没什么后患,就是稀贵得很——如果平安没骗他,这东西拢共就六颗,好求歹求分了三颗给他,他自己用了一颗,就剩瓶里这两颗了。
眼下萧淮也顾不得肉痛,一把拔出瓶塞,将药丸倒在手心,凑到人面前,却不想,对方一侧过头躲开了。
“……”
萧淮顿时急了,这痨病鬼不要魂了!
再凑上去还是被躲开,萧淮感觉自己没升天都快升天了,他一手托着药丸,一手掐着瓶口,看孽障一般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人。
忽听,那痨病鬼气若游丝地道:“他们的口供……与我所想的想去甚远,如今还错失了先机,这些状纸……皆不过是废纸而已。”
听这一番话,似乎人理智还在,又似乎不在了,萧淮苦起脸:“你莫不是急火攻心给冲昏头了?刚刚还看得好好的,这会怎么就直接成废纸了?”
他苦着脸从地上拾起散落的黄纸,边捡便看,越看越看不明白哪里像废纸,全捡起来叠一块,干脆给她扇起了风,去火。
这法子竟然管用,裴瑾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萧淮见状扇得更卖力了。
好一会,裴瑾彻底平静下来,抬头示意他够了,她平静下来的声音缓缓道:“这些罪状里,他们只认下了碎削余料的私吞,这种折耗即便刻意为之,也远不同于造假,一个是无法,另一个才是不法。”
萧淮一愣,连忙翻开手里的状纸,方才只注意到一些“上供”“获利”的字眼,倒是没注意到裴瑾说的折耗什么的。
这一看,萧淮脸色不好了。
“不可能,咱们不都把李崧那颗元宝切开看了,里头就是灌了铅,金银造假是明晃晃的事,以穆兄的手段,岂可能撬不开他们的嘴?”
“是啊,以侯爷的手段,也不能让他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裴瑾垂下眼,若有所思。
看完状纸,裴瑾明白穆之恒拿到口供,却密而不发的原因了。
“碎削余料?呸!狗屁!”萧淮转向身后,朝着挂在木桩上苟延残喘的人就踢了一脚肚子,“这时候摆起宁死不屈的大义了,一群粪堆生的蛆虫,敢做不敢当!”
即便不是整日吃喝就是舞刀弄剑的萧淮都知道,铸金铸银产生碎削是免不了的事,律法上都没写这些东西要上缴,一点碎屑屑赏给工匠当补贴在萧淮看来都不过分,可这帮蛆虫玩意,竟然说靠这些碎屑屑给狗官们上供?
呸!一年能不能凑出一件歪瓜裂枣都不好说。
他大手掐住那囚犯的下巴,刚遭受过不人虐待的囚犯本能地抖起来,萧淮不为所动,按住下颌骨的手逐渐用力,扯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小爷倒要看看,这副牙和这张嘴,究竟能有多不屈。”
不同于萧淮的乐观,裴瑾倒觉得萧淮还可能是徒劳,毕竟方才审问了这许久,他们的供词也不曾变过。
收回视线,忽然扫过案桌上一张皱得扭曲不堪的黄纸,裴瑾顿了顿,淡淡道:“四海钱庄也算民办官督的字号,不想,地下库的审问之法竟这般拙劣,”她眼中寒光闪过,“既然喜欢让人喝尿,萧淮,不如让他自己也尝尝,自己尿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