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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三十六)渡江 “如果你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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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营内的日子依然忙碌而地重复着,青蒿草和切脾手术的作用却逐渐显现出来。已连续三天不再有死亡的病人了。
雨薇早早地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走出帐篷任晨光撒在她脸上,空气中艾草的清香四散氤氲,看着不停忙碌的医护和渐渐康复的病患,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那样的心情无法形容,即使是前世在满是高科技仪器的的医院工作,或者这一世魏宫中平步青云的御医生涯中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远处,旭日的光晕下,是另一个清俊不凡的身影,正繁忙而有序地指挥着各项琐碎——司马昭没有说明那天危急时刻为何他会出现在疫营内,但他却执意选择留下,帮她打点着营内的事务。他们之间并不多言,却有种出乎寻常的默契。仿佛只是一个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尽管他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疏离,可在雨薇心中,却渐有了一种暖暖的感动。
“什么?采不到臭蒿了!”司马昭对着一个小医质问,抬高的声音吸引了雨薇的注意,她急忙走上前去。
“子上,怎么了?”
“营中为治疟疾用到的臭蒿草数量巨大,加之洞口、铜陵等几处疫营也开始以臭蒿入药,附近几处郡县能采得到的蒿草都已被采摘完了。虽说徐将军已奏报朝廷从其它各处采集调配些蒿草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怕营中这几日里就要断药了……”
“怎么会这样?”雨薇惊愕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司马昭摇了摇头:“这蒿草本就多生长在南方湿热地方,北方并不多见。况且它原本并不入药,各药商那边也不会有存货……”
雨薇闻言,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就是说,江对岸可能会有?”
“什么?”司马昭诧异道,“对岸可是东吴地界。没有军令,怎么可能渡江开战!”
“我又没说要打仗!”雨薇黠慧一笑,“我是说那个偷渡、走私之类的不知是否可行?”
“胡闹!”司马昭却正色道,“你能派谁去?在这两军对峙风声鹤唳之时,身为魏人却私渡到东吴去,被吴人发现固然是个奸细,被魏军知道,难保不是个通敌……”
“可是……”雨薇原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没有出口,只悻悻道,“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她忧虑地转身,司马昭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却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入夜,星月暗淡。微风吹来,浩淼的江面泛起层层微澜,岸边密密层层的芦苇摇曳出一阵悉索。
江边,一个黑衣的身影蹑手蹑脚的钻了出来,悄悄攀上隐没在苇丛中的一叶小舟。
“阿术……”
她压低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回答,相反,舟旁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雨薇,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子上!”江雨薇显然吓了一跳。
而司马昭看着她,墨玉般的双眸就如同这夜幕下的江天,幽邃而深暗。
雨薇忽然有些慌乱:“子上,青蒿的量只够再用两天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太危险!”
“你放心,我一个人去,不会牵累到别人的……”
“别人!别人?”司马昭的脸上终于现出怒意,“你就不会想想自己,你真以为,你是神仙还是圣人!”
雨薇默然,许久,却执拗地抬头:“子上,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圣人,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微弱,但既然身为医者,我就有我一贯的坚持。不然的话,我甚至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雨薇……”司马昭怔住,她此刻的话语让他听来有些生涩和怪异,然而她星眸中闪烁着的那一丝傲然执着,却让他的心莫名而动。
雨薇不再理会他的反应,伸手去解小舟的缆绳。
然而,手却被他倏然握住,只见他竟先替她解开了船绳,然后轻盈一跃,也跳上舟来,执起船桨,小舟划开水面,渐渐离岸。
“子上,你……”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就当是连累我一次吧。”
他洒然一笑,眉眼间光华璀璨。她不语,终于亦舒开眉头,嘴角绽出一个会心的笑意……
一叶小舟飘摇在宽阔的江面上,周遭安静如眠。然而,船上的两人心情却是警惕而忐忑至极。
“那吴军的水师和营盘应该都集中在西塞山和柴桑一带,西塞山以西的江边虽也有些村落,但却不是吴军重兵把守的地方,只因那里江面相对狭窄而风浪高急,不会是魏军战船水师的登陆之处。而我们恰恰可以选择那里苇丛掩映之处,悄然上岸。”
司马昭轻声分析,虽然从未来过此处,却已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雨薇不由暗暗佩服。
小舟在浪里浮沉,终于渐渐驶近了彼岸。果然,对面岸上漆黑静谧,只见苇影婆娑,只听到哇叫虫鸣。
然而,就在两人将要松口气之时,一声尖利的哨音破空而起,对岸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串火把光亮。
“不好!”司马昭骤然将雨薇扑倒,他话音未落,几支利箭嗖然钉落。
“竟然有伏兵!”箭雨之下,司马昭护住雨薇竭力闪避,但失去了控制的小舟却在风浪中飘摇不定,随时有着倾覆的危险。
“你可会泅水?”雨薇问道
“略识些水性。”司马昭对上了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起游过去,无论怎样都不许放手!”雨薇坚定地拉住了他一只手。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忽然,执着手一起翻落水中。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全身,雨薇尽量地放松肢体,放任自己不断地下沉,尽力地在水下辨别着方向——从小参加过多次游泳比赛的她,应该不会惧怕水,然而第一次泅进这风险莫测的长江中,还是让她心惊胆战,而与他相握的那只手上传来了他因紧张而收紧的力量。雨薇顾不得许多,拉着他尽力地向岸边泅去,江水的压力让她整个人几乎窒息,胸腔中的憋闷和头脑中缺氧的沉重,让她整个人再也克制不住想要上浮的念头。
她用力蹬了蹬腿,尽力地向上浮去,才发现执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无力,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沉重地往下坠落,她不由地大惊,在漆黑一片的深水中,她看不清他的情形,却明显感到了情况不妙。她来不及多想,竭力摸索到他的脸庞,将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气息渡入他的口中,而她自己的头脑却因为缺氧而渐渐模糊,疼痛、涨懵、撕裂的感觉汹涌而来,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了那似乎拼尽全力地一托。
水面上新鲜地空气打开了胸腔,雨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重又清醒过来。她急忙转头去看身边的子上,却见他亦大口喘着气,发髻已然松散,湿透的发粘在脸上,整张因憋气而涨的青紫的脸,许久才渐渐转红。
她刚想要说什么,他却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雨薇这才发现两人藏身在芦苇丛中,而河岸上的火光人声还若隐若现。
“没找到人?八成已中了箭淹死在那江中了吧……”
“话说大都督帐下的那位神人,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他说这些天会有曹魏奸细过江来,要我们加强巡视,那时,我还真不信呢……”
“要不,怎么能人称天机公子呢……”
“可惜,没能抓到活的,不然还真是大功一件呢……”
几个吴兵的话音飘渺传入耳中,雨薇和子上相视而望,彼此眼中都有一丝讶异。
岸上的吴兵在搜索了好一阵后,才渐渐散去。两人这才敢爬上岸来。因为在水中泡的太久,纵使夏夜的凉风吹在身上,四肢百骸里却是刺骨的寒意。
好不容易走到一片僻静的林中,见四下无人,他们才停了脚步。草草地收集了一些树枝和枯叶,子上费了好大的劲才用受潮的火石点着了火堆。两人这才筋疲力尽地在火堆旁坐下。
跃动的火苗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湿。司马昭很自然地脱下上衣,用树枝搭了个架子,放在火堆上烤干。
“你也把衣服脱下来烤烤吧……”他一抬眼间,却见身边雨薇正绞着头发和衣摆上的水——此刻的她披散着一头长发,湿透的衣衫粘在身上,已隐隐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全然一副女子形态。
他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脸上一阵莫名的红热:“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我不是……”他有些慌乱地扯过架上的湿衣服,重又披上。
“没关系的,你不用顾及我的,湿衣服穿在身上不好。”雨薇坦然一笑。
光影明灭中,她嫣然的笑意有种春风般的和煦,而她秀丽的脸廓完美的到让人心旌神摇。司马昭心神一荡,竟不敢再看她,只微微侧过身去道:
“我不妨事的,你坐得离火近些,别着凉了……”
“是啊,我还真是有些冷呢。”雨薇抱了抱双肩,向火堆旁挪了挪。
夜静如魅,树影婆娑,风过林梢。
司马昭收敛起心绪,抬头凝神:“雨薇,还记得去年齐云观那件事吗?不是说天机公子只是个编造出来的人物……怎么会?……难道还真有其人,还出现在吴人营中?”
并没有回答,司马昭有些诧异:“雨薇?你在听吗?”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爆燃的声音,司马昭转头,不由大惊失色:“雨薇!”
只见江雨薇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全身上下瑟瑟发抖:“好冷……”
“雨薇,你怎么了?”司马昭忙扑过去摸她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是着凉了吗?”
雨薇却颤得更加厉害,许久,才艰难地道:
“不……我想是……疟疾吧……”
“啊!”听到那两个可怕的字眼,司马昭脑中嗡然炸响。
“子上,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剧烈的寒战头痛开始撕扯她的意志,而那如坠冰窟的寒冷让她的意识渐渐远离。
“冷……”
“雨薇,告诉我,要怎么办?”耳边依稀还有他焦急的身音。背上却忽然传来一丝暖意。
竟是他用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身体,用力按向自己袒露的温热的胸膛。
“子上,不要……”
“雨薇,不要怕,会过去的,有我在……”
“子上……”
“我在,我不会走……”
黑暗终于拖走了她全部知觉,恍惚间,不知是谁的晶莹自眼角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