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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二十八)暗算 她在心里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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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值守了数日,曹丕已恢复如常,雨薇终于被允许回太医署休息几日。从太极殿出来,雨薇才见外头已是三月的天气,御园里春光明媚,处处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这些天来,雨薇小心翼翼地扮着男装,步步惊心地侍奉在君前,早已是疲累不堪,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一丝全身松懈下来的轻盈畅快之感。穿过太液池畔,见一处花丛开得正艳,一直压抑着的女孩柔情止不住地从心底升起。她忍不住凑上前去嗅了嗅。山光水色美人拈花,这一幕原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幅图画。然而,雨薇没有察觉到不远处还有几对阴狠怨毒的目光停驻在她的身上……
“江大人果然是丽色倾国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雨薇一惊,忙转过身来,才见是一群衣饰鲜丽的宫装美人朝她这边走来,而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子,虽有了些年纪,却是容色绝丽气度不凡,正是皇后郭氏。
雨薇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古静无波,收敛起一身风华,她俯身拜倒:“小臣参见皇后娘娘,众位娘娘。”
那郭皇后静静打量着她,却是不言。雨薇低眉垂目,隐隐感到一丝微压暗涌而来。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头脑中迁回百转,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可能面对的来者不善。
果然先前开口的女子又发出一声尖笑:“可惜,御侍医大人这般丽质天成却错投了男胎,若为女子,定能独冠后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到时哪里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啊……”
众人又是一阵怪笑,却听另一女子接口道:“姐姐切莫笑得太早,您可忘了‘分桃’、‘断袖’之典了?说不准啊,江大人已然宠冠后宫,快无我等容身之地了……”
因皇后未叫起,雨薇仍只能跪着,心中但觉得委屈难堪至极。但头脑却也渐渐清明,从这些嫔妃的话语里,她听出的都是嫉妒怨愤之意,也知她们并没有识破她的身份。之所以如此,必是她留值太极殿十多日,深受皇上信任,造成了外头流言纷扰,被人误认为“男色”侍君,引发了这些深宫怨妇的妒恨。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忖清者自清,此时以她的身份若与这些妒妇争辩,不免越描越黑,反落了下乘。
“众位娘娘若无要事,请容小臣告退。”
“江大人请起吧。”郭皇后却在此时开了口,目光仍停在她身上:“本宫有句话,不知大人愿否一听。”
“请娘娘教诲。”雨薇恭敬站起,对于这个并不多言却第一次开口就差点要了她命的皇后,不由地心存顾忌。
“那日是本宫误会了江大人,本宫在此先陪个不是。”她淡然一笑,神态高贵而优雅。
雨薇心头一阵发毛,看不清她笑意背后的暗流涌动,只得强颜道:“微臣不敢,娘娘这么说真折煞小臣了。”
“但有几句话,本宫却还是不得不说。”郭后眼光一转,笑意渐敛,“自来帝王贵戚宠幸个把小侍男臣也是常事,可就算能成为弥之瑕、董贤之流,也不过落得个佞臣惑主、以色侍君的骂名,江先生年纪轻轻医技无双、闻名天下,本该前程无量,本宫实在不希望先生因这样的事毁弃清誉、授人以柄啊……”
雨薇无奈地轻叹,暗忖自己似乎高估了这个皇后,原来不过与那些宫妃一般见识,她一笑道:“娘娘多虑了,小医自问侍奉陛下只是尽医侍之责,而陛下对小臣也一如寻常。小臣不知何来的那些传言纷扰,侮及小臣名誉倒是其次,若传入陛下耳中,污了圣听,损了陛下清誉,那便不妥了。”
雨薇不卑不亢的话语里自有一丝不着痕迹的压力,众人皆是一呆,适才还在聒噪的两个宫妃更是哑然无语,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而郭后却只是似笑非笑地道:“如此,倒还是本宫多虑了呢。”
她说着抬了抬下巴,迈开脚步似要离去,身后那群宫人,也略显失望地跟上,雨薇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皇后却在她咫尺之处稍稍驻足,好似无意地道:“还有一句——本宫希望江大人记住自己的职责,无论后宫还是前殿,不该你管的就别管,否则,这若大的宫廷要失踪个把人,也是容易得很……”
她粉面含笑、声音轻柔,可听在雨薇耳中却如雷乍响。——图穷匕见,什么断袖男宠之说,都不是她的目的。最后这几句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这算是她的恐吓?还是她已察觉了什么?雨薇心头千念百转,终止不住地惊愕变色。
等她回过神来,衣香鬓影却已然远去。雨薇再也提不起游园赏花的兴致,只匆匆往太医院而去。
才走了没几步,却见两个身形健硕的宫妇挡在了面前。
“两位嬷嬷这是作甚?”雨薇一惊,认出这两人是跟在适才那些妃嫔后面的宫婢。
那两人却一阵狞笑:“皇后娘娘宽容仁善,不与你这小小医官计较,但我家娘娘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雨薇看出来人不善,怒道:“再怎样我也是朝廷官员,在这宫中岂容得你们两个仆妇撒野使泼!”
她拂开两人欲要离去,谁知却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双臂。“大胆!”她又惊又怒地想挣脱,那两人却不为所动地拖住她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正是一个斜斜的草坡,那两人忽然松了手,在她后背骤然一推,雨薇站立不稳,竟滚下坡去。坡上依稀传来两人放肆地大笑声,而翻滚中的雨薇并不甚恐慌,因为这样的斜坡并不陡峭,那两人的目的应该不是要她性命……然而,这次她并没有完全想到,因为正是这斜坡下的低谷里,等着她的是一丛开着奇异花朵的灌木……
她重重地跌落到花丛中,随之而来的是从四肢百骸里弥漫进来的刺痛。她立即意识到,这种花的刺不同于一般的花刺。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每动一下,疼痛便从四面八方刺入,而这种锥心噬骨的感觉仿佛要生生将人凌迟了一般。而她没有呻吟呼叫,只是紧咬着嘴唇任鲜血从牙印处渗出来,拼尽全身的痛楚,终于一鼓气翻出了花丛,整个人却倒在一旁的草坡上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冷雨浇醒,天色已经全暗,御园里一片寂静,全身上下依然是剧烈的痛楚,可意识却渐渐清明,她艰难地拖动身躯,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上草坡,每一下都如同攀爬着刀山火海。
太医院里静谧无声,所有的人都已回房休息,唯有小药童林义倚坐在雨薇房门口打着盹。他是太医院派来服侍雨薇起居的小童,但雨薇因需要隐藏身份,梳洗更衣都是亲历亲为,从不让他近身服侍,因而林义反比太医院一般的小童清闲许多,但今日听说雨薇要回来,他便不敢独自回房早睡,只是乖巧地守在门口。
一阵悉索声将他吵醒,看到出现在眼前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御侍医大人,他惊得几乎叫出声来,雨薇及时止住了他,艰难地道:“扶我进去。”
林义只有十二三岁,身量未足,好不容易扶着雨薇坐倒在床边,看着一身狼狈泥泞,虚弱不堪的雨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大人这是怎么了?我去叫人来……”
雨薇摇手止了他,喘着气道:“不必,你去替我找瓶清毒止痛的膏剂来,再煮碗姜茶就好……”
“是。”林义慌慌忙忙地去了,雨薇咬着牙自己脱去淋湿的外衣,蜷缩到床榻上,抓过一条被子裹在身上,也不知因为疼痛还是风寒,整个人忽冷忽热,全身止不住的颤动。而身上被花刺扎到的地方从最初的剧痛变为如影随形的痒痛,就仿佛被千万只蚂蚁一寸寸啃噬一般,无止尽地折磨着她的意志……
不一会儿,林义拿了药膏和姜汤进来,看到雨薇的样子,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大人伤到哪里了?我……我替大人上药吧……”
“不用了,你把药瓶放在这儿,我只是受了些风寒……没事的,把姜茶给我……”
林义忙把姜汤递了过去,雨薇接过才喝了一口,手里一颤,陶碗哐当摔在地下,嘴里的姜茶全都咳了出来。茶水和着唇上的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吓得林义目瞪口呆:“大人您……咯血了吗?我去请太医大人吧……”
“别去,我没有咯血。”雨薇立即叫住他,她伤在全身,此事若抖露出去,诊病验伤之时,她女子的身份还怎能守得住——因此,这次吃的亏是哑巴亏,跌的跟头她只能认栽——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在这诡计艰险的宫闱,有太多让人求生无能求死不能的阴毒招数,以她的身份拿什么来招架?——她终是太过大意,太自不量力,她有什么能力卷入进来……恍恍惚惚中耳边响起司马昭临别前的话语:“这条青云路对你来说太危险……雨薇,放弃吧,做回平凡的自己,做我司马子上今生唯一的妻……”
咸涩的泪一滴滴渗入枕卺,她的双手紧紧扣进床褥,如同炼狱一般的痛楚一点点蚕食尽她的意志,她开始害怕,开始胡思乱想:这一昏睡下去,是否永远都不复醒转,难道她要就此孤伶伶地死在这陌生的异世,而陪在身边的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但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小义,你……过去打开我第一个抽屉里的布包……”林义依言过去,布包里是那套曹睿送的手术工具,“拿上一件……去建章宫外的侍卫房,找羽林郎曹爽大人……路上别让人看见……”
看林义战战兢兢地离去,雨薇强撑地意志终于涣散,失去知觉地那一刻,满眼满目皆是那红艳艳阴沉沉的花朵,而孕育着它们的正是那黑不见底的深渊……
背上一丝丝清凉温润的感觉传来,渐渐冲散了那如同炼狱般的刺痛。雨薇缓缓睁开眼,夜灯下曹睿清辉般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即使此刻他身着一身内侍的宫服,依然掩不住的是那份清贵高雅。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醒转,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小瓶,神情专注地将一种膏剂涂抹到雨薇玉背上。
雨薇微咳了一下,有些羞涩地扯起背上的小衣。他骤然一怔,一贯平静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局促。
“雨薇,你醒了……”他立即收了手,歉然道,“睿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为治雨薇……姑娘的花毒,不得已……”
雨薇淡笑着摇了摇头,见惯了他沉稳镇静的模样,这难得一见的羞涩慌乱,却偏偏让她如此喜欢。
“谢谢。”她真诚地说。
曹睿呆了呆,又蹙眉问道:“你怎会被毒蛇蔷薇的花刺伤成这样?”
“毒蛇蔷薇?”雨薇疑惑道。
“毒蛇蔷薇是一种从西域传入的花种,因其色彩艳丽而在汉末传入宫庭种植。但它的花刺带毒,被刺到者虽不致命,但疼痛入骨且长久不散。后来这个秘密被人发现,这带刺的花枝就成了宫里私刑奴婢的工具,常常叫被刑者闻风丧胆,有苦难言……后来先帝时重修洛阳宫,太后就命令毁去此花不准再种,但御园广大,也难免会有一两株残留……只是你,怎会被刺得……”
雨薇叹了口气,略略将自己被人暗算的经过说了。
曹睿神色凝重地沉吟了片刻,才叹道:“雨薇,对不起,是我累你陷入宫闱,却不能护你周全……”
“不。这怎能怪你?入宫是雨薇自愿的,遭人暗算是我处事不慎……我,很感激你能来看我……”对上他眼中的愧意,雨薇心生感动。
他却又道:“照例,这花毒无药可解,得痛上十天半月的才会慢慢好转。不过好在我这儿有瓶白玉膏,缓解此花毒的刺痛很是有效。你记得早晚涂在刺伤之处。”
雨薇接过白玉瓶,各处伤口虽然还是痛着,但被他上过药的地方果然好了许多。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却又不由得疑惑起来:“你对这毒蛇蔷薇怎会知道得如此多?”
“因为我也被这花刺伤过……”
“诶?”
面对她的惊愕,曹睿淡然一笑,仿佛说起与几无关的事:“小时候,父皇教子极严,即使是皇子在太学读书,有了错处,师傅一样可以责罚……记得有一次,太学的师傅让我背一段《大学》,我背错了三字,师傅便用戒尺小惩了三下,仅仅只有三下,那痛楚就足以叫人牢记一生。彼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那戒尺被人做了手脚……”
“那戒尺是用那花枝制成的?”雨薇忍不住插口道。
曹睿点了点头,“而且是为我一人特制的。”他涩然而笑:“那时,我还一心只怨自己不够勤勉,忍着痛连夜将全篇《大学》熟记在心。可谁知第二日上学,师傅却要求默写此文,我被责过的右手因疼痛颤抖握笔也艰难,于是未能在规定时间里写完文章,再次受了同样的责罚……”
“啊!”雨薇惊叹出声。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经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隐隐叩痛着她的心扉。
“而是夜回去,我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用了一晚的时间,练习左手写字……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用左手写完了师傅布下的功课。再也没有给任何人责罚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动着别样的神采:“那几日里,我被疼痛折磨得寝食难安,直到有一日,仇昭仪偷偷塞给我这一瓶白玉膏,我才知道了那戒尺中的玄机。然而,彼时的我尚且年幼,根本无力追究报复那种种暗算。但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明白,在这重重宫幕之下,不要以为淡泊无争就能生存下来,不能指望任何人来保全你,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所有善待过我的人和暗害过我的人,我都会深深记住——终有一日,一一偿还!”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平视前方的眼中有一掠而过的光芒。雨薇莫名一怔,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神色,那一直深埋在温雅外表下的刀光剑气,只这乍然一露,便璀璨迷离到让她心旌神摇。
“元仲……”
“是我说得太多了。”曹睿似乎回过神来,那丝光芒骤然而敛,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柔宁静,“你此时伤病最需静养休息才是……”
雨薇经他这么一说,果然觉得虚软困倦起来:“那元仲你也赶快回去才是,免得教人看见……”
曹睿却是摇头不语,只是温然一笑,取出怀里的一只陶埙,放在嘴边轻吹起来。那埙韵低婉悠扬,弥散在这寂静的雨夜中,就仿如激荡回旋在古老大宅的石壁上……伤痛纷扰的心绪慢慢沉淀,头脑中唯剩下一派宁静,她终于安下心来,任睡意汹涌而来,拖走她全部的意识……
埙韵渐渐消散在一个空灵飘逸的尾音中,他站起身,替她密密地盖好舒被,轻轻拂去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她沉睡中的脸庞有种宁静的美好,而那轻锁的眉间却仿佛意味着那依旧未曾消散的梦魇,他一时怔仲,不觉竟有些痴了。
“至恒……别走……”那一声呓语却将他惊醒。而她恍惚中抓住了他的手,就仿佛抓着茫茫海中的一根浮木。他不由得颤动了一下,怔了许久,才轻轻抽出手……默默地,他转身离去,昏暗的烛灯下,那萧瑟而落寞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夜的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