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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有误 闻琴解佩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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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镒的咳疾越来越严重了。
皇帝为表关心,往他府里送了许多名贵药材,江溢通通推拒了。他现在七十多岁,自认为身体还算硬朗,不过已经离朝多年。
没了繁忙的政务,他这些年每晚都会做梦,而梦的内容无一不是他与状元郎游街时的情景。
当年他十九岁,高中二甲,而他的挚友更厉害,才十六岁便中了状元。那名神采飞扬的少年郎披着鲜红的状元袍,跨坐在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被众人簇拥着,夸赞他是“文曲星老爷下凡”。
江镒就离了他几步远,骑马跟在后头,目光一刻也未从他身上移开。仅几步之遥,一边风光无限,一边冷冷清清。说不嫉妒是假的,可那消极的情感很快又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所替代。
他们被称为“琴佩公子”,江镒善琴,而高泞华饰玉,他们是无数京城春闺的梦中良人。他们曾策马绕着皇城的护城河吟诗作篇,也曾在郊外的凉亭里乘凉饮茶、演算漫天星斗。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护城河的水是腥臭的,里面浸泡了无数知晓皇宫腌攒事的尸体;郊外的凉亭里,每晚都会睡着几十个流浪汉。
文人的气节就体现在这里,他们想用手中的笔、一封封谏书、他们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的嘴,去改变皇帝、改变天下。
于是他们入了朝廷,一开始当的都是末品的文官。可很快高泞华就得了皇帝的赏识,官衔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近臣。他们所持官衔、所事政务不同,见面的时间也愈来愈少。
江镒端着文人架子,不愿去巴结高官,因此将会同许许多多一辈子也升不了职的小文官一道,成为供皇帝大臣们消遣的棋子。可江镒后来的经历让他注定是端不了架子的。
当高泞华突然叩响了他家的院门时,时至今日他们已近三个月没有见过面了。曾经形影不离的挚友满脸是血地来访,着实把江镒吓了一跳。
高泞华什么也没说,任由江益帮他处理好额头上的伤。
他一时也不知该和高泞华说些什么,只好取出琴来,替他抚奏一曲。然而他心烦意乱,一不小心便奏错了几个音节。
高泞华蓦地抬眼看他,轻轻地笑了。
江镒感到几分羞窘,努力集中精神,重奏了一遍。他想尽力在高泞华面前表现,比从前更甚,指尖凝结着陌生的情愫。可他弹得太过专注,一曲毕,这才发现高泞华不知何时离去了。他坐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枚常饰的玉佩。
翌日早朝时,江镒下了马车,看见高泞华走在前头,想叫住他又生生止了口。不敢去叨扰他,朝堂上他们只是陌路人。
进入金龙殿,以江溢的官职他只能站在殿末。天子脚下,他理应恭顺垂首,可他仍是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看站在前几列的高泞华。
高泞华从前护驾有功,皇帝特许他佩剑上朝,但高泞华不喜张扬,从未佩过,今日却意外佩了。
皇帝命掌印太监宣读一则圣旨,群臣下跪。江镒注意到高泞华的手掌悄悄贴上了剑柄。
“皇帝诏曰……立户部尚书高溯之子高泞华为后……”
太监尖利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但每个人都宁愿自己此时是个聋子。
江镒愣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政务繁重而出现了幻觉,可随之而来朝臣们此起彼伏的反对声音又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
皇帝没有理会朝臣们,笑嘻嘻地提醒高泞华:
“高爱卿,还不接旨?”
高泞华出列,在皇帝玩味的注视下磕了三个头:
“皇上,恕臣难以为命。”
皇帝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因为高泞华陡然起身,拔剑横在颈间:
“臣拒旨已犯大不敬之罪,可高家世代清白,臣不想致天下人耻笑高家出了个男皇后。臣愿以死谢罪,还望皇上垂怜,不要牵连高家。”
言毕,剑锋贴近颈上的皮肤,他将手腕一折,血液从颈侧喷涌而出,他晃悠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朝堂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泞华!”
直到皇帝的一声哀嚎,群臣们才反应过来,朝堂顿时乱作一团。江镒浑身发冷,手脚止不住地颤抖,双腿失了力气,一下子跪到地上。他双眼大睁,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他看着那个昏君抱着他最珍爱的人嚎啕大哭,他只觉得荒凉可笑。
他像被魇住了似的,手脚并用爬到高泞华旁边。皇帝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一时没有注意到他。
江镒从怀里掏出枚玉佩,捧起高泞华一只垂落的手,将玉佩放在他的掌心,而后紧紧握住。
“我今早本想把这个还给你……”
十年后,江镒立在高泞华的碑前,洒了杯酒,又自饮了一杯。
“李辛义跑了,我本想用他的血祭你。”
他扫了扫碑上的积灰,轻柔地抚摸碑上的名字。
“抱歉,我没有找到你的长姐……今日我是来带你走的。我带着你,我们像从前一样,去骑马赏花,吟诗作画。”
他带了把锄头,绕到碑后开始挖土。可他感到怪异:土是松动的。他挖开一看,高泞华的棺材居然被砸了个洞,里面的尸骨已经不见了。
江镒颤了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几乎窒息,伏在碑上,捂住嘴的手边渗出了鲜血。自此以后,他的咳疾再也没好过。
新皇屡次要给江镒赐婚,江镒都拒绝了。他的真心已在那个少年死后,沉入护城河的河床,和无数尸体一道发烂发臭。
七十多岁的江溢再次取出了那把落了灰的琴,他早已记不清曲谱,音节屡屡弹错。可是记忆里的少年再也没有出现朝他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