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独晨

6、郑山的无奈 杨柳的尴尬

　　郑山低咳一声走了过来，别别扭扭地。他为自己突然的出现感到抱歉，也为刚刚看到的一幕而心酸…他藏起难过。寻着杨柳的目光他也看了过去。
　　“班长，怎么了？”郑山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如此唐突的问话让他也很拘谨。他的目光和表情都显出他的不自然。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灵魂。他开始怀念班级，怀念班级里的她…那个身如兰姿惠在心的，满眸都闪着睿智光芒的女孩。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杨柳，怎么看怎么呆，怎么看怎么傻…哪里还有平日里的聪明与端庄。
　　“郑山？”看见郑山的这一刻，杨柳彻底崩溃了！
　　“肯定看见了！”
　　“肯定看见了！”
　　杨柳一阵阵儿发晕！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杨柳无地自容，不知道怎样面对郑山。她愣愣的，站在原地。天，好像有点动。地，似乎也在晃…
　　所有的一幕，郑山都看见了…尤其是韩旭拦腰抱着杨柳…他的心拧巴地难受。他懊恼自己不够速度，不会爬树，更不会用树叶吹曲子…他除了成绩比韩旭好，其余他啥也不如韩旭！
　　郑山挫败伤感倍增，他看着杨柳缓缓地说道：“班长，刚刚韩旭…知道他干吗去了吗？”
　　“那个…”
　　杨柳的小心脏“咯噔”漏了一拍儿…
　　“怕啥来啥…”她心虚地环视四周，没有看见韩旭，心跟着落地…
　　她开始掩耳盗铃…
　　“哦！韩旭？没看见呀…”杨柳瞪着眼睛说瞎话了…
　　她心想：你也走吧！我同样也没看见你…
　　“哦？”郑山吃惊不已！他不明白杨柳为什么会否定韩旭来过的事实，明明刚刚还拥抱…杨柳的‘三百两’就在这里！否定的否定就是肯定。难道杨柳…
　　“噢！是吗…那可能还没到这里…”聪明的郑山违心地别扭着。他已经把别扭的自己拧成麻花。就等着下到油锅里把自己给炸清醒，炸冷静。
　　韩旭如果真没来过…是真的好！郑山无限地感慨着。
　　“班长，你看什么书呢？”郑山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他想留在这里的借口。
　　“《朱自清散文集》”，杨柳翻了一下书，她并没有给郑山看的意思。她的回答也冷淡，语气拒人千里之外。
　　郑山心领神会，他继续不了接下来的话题，尴尬地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时间流逝都是分分秒秒的，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生命。此刻在寂静中走过的时间，更是让郑山分秒必争地想挽回来。但是时间已经回不来了，它永远地滑走了。杨柳也跟着滑走了…他不但没能挽回时间，反而遭到反噬，他迎接了他的烦恼…
　　也不知道杨柳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错乱的思维，带着杨柳跑到了西山坡…
　　“郑山，你家也在这里？这也是你的地盘？你的玩耍之地？”话刚说完，杨柳自己愣住了！
　　没人打她，她自己交代了…还交代得如此直白。序幕都省略了…
　　这世界很精彩！有时候谎言是善意的…既然是善意，识破就识破吧！实际上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本来什么也没有，不是吗…杨柳有点心虚，想到拥抱她就心虚！
　　她自顾自地笑了，整理着自己的仪表，优雅仪容正在恢复中。她语气自然，说话轻松诙谐：“今天，真是火星撞上地球…把我震傻了…”
　　杨柳顺着韩旭逃跑的方向，望过去。刚刚调整好的她，在不知中，她的情绪又在逐渐地起伏…
　　郑山低下了头。不用回家去取，他的失落一眼可见。他的心被难受反咬一口，疼和痛一起来了…
　　少年干净的思想如纯色的帆，在初识的岸边懵懂踯躅，还没来得及启航，似乎就已经搁浅了…遏止初心，把初心埋藏心底，岂是初识少年能稳住能控制…
　　郑山勇敢地跨前一步，他在距离杨柳一米远的地方站住。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冲动。他的动作有点冲！语气有点重！他对上杨柳的目光，说：“班长，你是说韩旭？韩旭说这里是他的地盘？”郑山一语道破，也没避讳，望着韩旭逃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羡慕韩旭逃跑时也不忘记洒脱。能说出“班长，你是喜欢我吧！”他还羡慕韩旭是个顶顶帅的帅哥…这是事实。他比不了。模样都是爹妈给的，郑山接受事实。但是有一个事实是韩旭没有的！除了眼前的杨柳，他也站在年级塔尖，百人榜里寻不到韩旭。想到这，郑山有点小欣喜。
　　但是这小欣喜并没有带起高兴的情绪。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显得有点低沉：“我俩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有我们儿时到现在的所有快乐！韩旭是我们一小帮当中最聪明的，爱打抱不平，还热情…所以我们大家都喜欢他，也愿意听他的。他每天野在这里，一野就一天…”
　　少年想老成，也得需要条件。没经历过风雨，没有过丰富的阅历，拿什么谈老成。少年就是少年，单纯并美好。
　　郑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他现在说的是韩旭，他把自己弄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韩旭。也许说说韩旭，就能有留下来的理由。只要能和杨柳多待一会儿，说谁都无所谓！他还要继续说…
　　“他天天撒野惯了，也不爱学习，一门心思就知道玩。只要他看上的东西不管是啥，都能玩出花样…大人们也管不了，因为根本抓不着他影儿。他哥、姐，又都不在本市。即使在本市，也没时间教他…”
　　“对了，班长！你有所不知，韩旭的哥、姐曾经也是咱们学校重量级学霸，响当当的人物！大哥现在可牛了，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因为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直接就进了某部队。现在的级别应该是营职了吧…”
　　郑山回忆着，有点不太肯定。因为部队的级别，他一直搞不明白。接着他又说：“大姐，现在大四，可是北师大呀！我告诉你，毕业就回咱校教咱们…嗯？可能教不了，谢老师不得一直把我们送走呀…”
　　郑山说完，还打个冷战…他想到谢老师，也紧张。即使谢老师从来不说他。在班级里，谢老师无论说谁，他都往自己身上贴贴，对照自己。好的留下，坏的抛弃。他目的明确，印象评分对于他来说，是相当的重要。他不仅要在老师的印象里立足优秀，他也要在杨柳的印象里写下良好。
　　“？”杨柳在疑惑…她一直在听郑山介绍韩旭的家庭情况。她不说话，听得仔细。因为她觉得她在听故事。她还在故事里迂回，为什么某人既不如兄长亦不如姊？她见郑山哆嗦，她也紧张！紧盯着郑山，期待下文…
　　“嗯…”郑山缓了一会儿，由大姐想到谢老师，他也佩服谢老师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心中。他希望大姐教他，但是还舍不得谢老师。矛盾里，大姐与谢老师旌旗挥舞，战鼓擂擂，沙场秋点兵里看自己…
　　郑山甩甩头，他都想哪去了…他停顿几秒，继续接着说：
　　“嗯…班长，你也见过一个，二哥韩迪就是上海某医院的副院长，去年回来参加过我们校庆活动。就是那个大家都议论的青年才俊，玉树临风的学长。”
　　郑山看过来：“想起来没？”
　　“？”…杨柳迷茫地眨着眼睛…放电影似的回忆校宣传栏里，每一届优秀的毕业生…她把他们个个过筛，姓韩的…
　　杨柳还在放电影…
　　“哎呀…啥记性，那么一个又帅又有气势的哥哥，你都能忘记呀…不说别的，就是帅也得把你帅记住了呀…我是男孩子都被帅倒了，何况你是女孩子…”
　　郑山说这话的时候，他是一边遛着杨柳，一边在把控自己的情绪。他还是没有控制住，突然他的情绪就高涨了…仿佛多年以后，他亦如韩迪学长，学成归来。他也傲娇地站在学校的礼堂里，台下是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望着他…还有他更期待，她的目光也是欣赏里有赞许…
　　郑山介绍完韩旭的家庭情况以后，他以为杨柳会激动。他等了一会儿，杨柳啥反应也没有。她的一副表情充分地表达出：还有后续吗？这就完了啊…
　　郑山还没琢磨出啥意思，杨柳说出两个字，差一点就给郑山扔出树林外。
　　“完了？”杨柳一脸淡定，转头想走。
　　“韩熙、韩迪、韩淼…班长，你就不好奇？”郑山蒙了。他眼睛里还有其他意思没表达出呢。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好奇呢？杨柳啥做得？咋如此淡定…
　　郑山还想告诉杨柳，优秀的学长也都是他亲哥、亲姐。自家的姨…当然是舅大姨更亲！主要是他还没说出，他和韩旭的亲戚关系呢。这得告诉杨柳，这点很重要。
　　杨柳脑回路里的车子，其实早就已经翻了…虽然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是，这一家人差的不是一般的悬殊，而是三个在天上，一个在凡间。为什么他哥、他姐都那么优秀，而韩旭是如此平庸？他来凡间历劫吗…
　　韩旭“平庸”吗？不是刚刚还晃了她的眼睛吗…想着想着，杨柳又开始闹心了…她甩甩头，思维神经更乱了…
　　杨柳决定把所有思维神经捞出来，她必须重新梳理！但要在众多神经里，把韩旭挑出来，杨柳脑仁又开始发晕…
　　挑是挑出来了，抛出去吧！咋还有点不舍呢…
　　“无量天尊！”杨柳默念。
　　“阿弥陀佛…”杨柳合十双手。
　　“佛祖！带弟子走吧！”杨柳抬腿想走，她现在需要一片净土，来安静自己的尘思。
　　她要把韩旭撒出去，她要告诉韩旭：哪凉快哪待着去！
　　杨柳没有走出去。她无力地靠在了树旁。她倚靠的这棵大树很壮，枝叶浓密，阳光根本就射不进来，相当凉快…停！这里曾经有韩旭和她…
　　杨柳待不下去了。她快步地走到河边，撩起河水，就把自己给打湿了。冰凉的河水顺着脸庞一路畅通无阻。它带着清爽让杨柳暂缓了自热。她终于沉静下来…
　　她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青蛙。也不知道是先有青蛙，还是她打扰了人家。这只青蛙突然就窜了出去，一条绿色的身影，敏捷地没入水中。它入水前的瞬间被正午阳光逮住，光亮奕奕。随着“扑通”一声儿，波光粼粼里一条箭头似的水线远去，青蛙潜水游走了，片刻中河面平静无波。
　　杨柳眯眼欣赏。她的微眸里有某种情绪也必须平静。她顺势坐在岸边，她告诉自己要禁锢一些思想，把不该发生却已经发生的事情，钳制住！因为它来得实在是，不是时候…
　　等到杨柳再回到树下，重新坐下来的时候，这里真的成了净土。只有书翻页的声音，和远处蛙的几声长鸣。它们似乎送达着什么，又好似再表达什么…不过仅几秒钟的互动，而后再无声息。
　　郑山已然是空气。
　　林子好静，静得出奇。云层偷偷地西移着，它们唯恐惊扰了这片净土。它们是飘然离去的。是微风把它们悄悄地送走的。微风送走云彩后也停止了脚步，这里一切安然，万籁俱寂。
　　情窦初开的郑山目光定在杨柳身上，五味杂陈，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张合的嘴唇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刚刚还雀跃的他，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下。南极一样的寒冷把他的心及他的身体彻底凝固冰结。
　　郑山又是长出一口气，步履沉沉地走出林子。无形的一双手狠狠地掐在他的咽喉，窒息的烦躁让他跌进崩溃的边缘，他的骄傲是与杨柳一起站在年级前二，虽然距离她的成绩还有待提高自己，但现在似乎什么东西转变了，让他知道了世间变化无常…
　　他好似败了，盲目的自信就是骄傲。一切都随着河水里的自己，圈圈散去，根本就不能拐弯回来…
　　郑山走后，杨柳手里的书，没有再翻页…她感觉自己与太岁狭路相逢了…
　　她没挤过千年的老人家…
　　就连缝隙都被堵死…
　　全都乱套了…
　　她手里的书，沉甸甸的…所有的字都看着她，她却一个字也不认识了…
　　她彻底沦陷了！
　　韩旭坐在树干上，一直看着郑山离开。他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一些不明的情愫也飘入心房。
　　有只小猫出爪悬趾，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难以描述的感应刺激着韩旭…
　　不知道是谁抓住了猫的尾巴，让它丧失了理智。它张开利爪一把扫来，狠狠地抓伤了刚刚还痒痒的心…
　　突然的难受，冲击着韩旭的五脏六腑，疼痛差点把他掀翻到树下。
　　他无助的眸子里是灰暗的天际，灰色朦胧了少年的心事…
　　韩旭倏然就明白了，刚刚郑山的眼神…而他自己的感知，才姗姗而来…
　　韩旭有点胸闷，喘息有些急促…他调整一下姿势，懒懒地倚靠在树丫儿上。他顺手掐了一片柳叶，衔在嘴里，伤感的旋律唤醒了风。有风掠过了树梢，音符跳跃着…它跟着风飘游在林子上空。
　　许久…
　　两只漂亮的灰喜鹊，结伴而来。“喳！喳！”叫了几次，声音有些刺耳，似乎在数落韩旭…它们在韩旭的头顶上方几度盘旋，“喳喳”不断，最后飞走了。余音冲击着韩旭，他在“喳喳”声中结束了，自己凌乱的思绪。
　　韩旭的眼睛慢慢地弯成了月牙儿。他双手按住太阳穴，这两处还在突突地乱跳着…他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暗流，在脑海深处汩汩涌出。它融进血液，润泽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处沟壑，填平了刚刚不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