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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束手 “累你久等 ...

  •   直到那堆乌泱泱的人制着顾珩和宋浅言丢进那个诡异的禁制里,阮秀他们三人一狐才从隐身的垂幔后显了身形。

      风昀小心翼翼地挑起了帷幕的一角,见人群已渐去七八,才脱力般地靠在梁柱之上,气若游丝地说道:“人走得差不多了,这下得让宋浅言给我加月俸才行。”

      平日里在上司面前唯唯诺诺的风昀,现下竟敢直呼其名,可见确实被折腾得够呛。

      “你有本事当着他面再说一次方才的话,回溢津后我就请你吃饭。”谢廷相抱着团在他怀里的大狐狸,斜了一眼风昀,冷嗤了一声。

      “我会说司主大人,请看在小的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以后就少扣我点月俸吧。”风昀语气正直地回道,似乎丝毫不察觉立刻滑跪有什么大问题。

      阮秀抱着命剑,默不作声地在旁听他们俩打了一会口水官司,撑不住笑了一下,才轻声打断道:“好了,你们俩,几岁人了,有什么,到了外头再说。”

      一直蜷在谢廷相怀里,半阖着眼睑的泽玉,听到此处,方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闲闲打了个呵欠,半睁着一双鎏金般的眼瞳,施施然地开口道:“幸好还有阮秀这个小姑娘在,要是靠你们俩,顾珩和宋浅言趁早折在里头得了。”

      “唔。”

      被点了名的风昀和谢廷相窒了一下,像两只被提了后颈的小鹌鹑,瞬地便噤了声。

      阮秀环顾四周,回身行至墙壁面前,指尖描摹着上头那个用浓烈绛色描摹出来的徽纹,轻声说道:“魔界之所以为人所恐惧,是因为在状似有序的假面下,实则都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无论你是多强的上位者,只要你一旦失势,便会被吞噬干净,取而代之。”阮秀指尖掠过徽纹的纹路,目光沉沉:“但这沉毓阁到处都留着那个传言中不知所踪的邺莲城主的徽纹。”

      虽说谢廷相平时总像个被踩了长尾羽的炸毛云雀似的,总是和风昀你来我往地打一些口水官司,但他出身四大氏族,甚至还将兄长交予到他手里的谢氏一族掌管得有模有样,也不是假的,因此阮秀这话一落下,转念间,他便想明白了阮秀的言下之意。

      只见谢廷相暗自低吸了一口凉气,轻着脚下的步子,行到阮秀身边,和她一起抬手望着墙壁上的徽纹,轻着嗓音问道:“阮姑娘是觉得,邺莲城的城主苍摩,并没有无端失踪,甚至他的魔息还停绕在邺莲之中,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魔,不敢轻举妄动?”

      “我怕便是如此。”

      阮秀收回手,沉着婉约秀丽的眉眼,凝声道。

      沉毓阁,禁制内。

      禁制内并不像他们原本所设想中的深渊血口的模样,里头是一道狭长而又幽寂的长廊,没有异兽,也没有厮杀,昏黄的笼火在壁龛上安静地明灭跃动着,卷帘边上垂落着看不清形容的画卷,模糊作了一团,一切古朴安静得几近诡异。

      “没料到魔族把人族附庸风雅的把戏学了去,竟也学得有模有样的。”

      虽被投入了禁制内,宋浅言倒不见得慌乱,像到了自家地盘似地,闲庭散步般在走廊之上四顾回望着,指骨虽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沿路上卷轴垂落下来的玉穗,但空着的那只手,九歌已应召落在了掌间,眉眼半笼在阴影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锋利。

      “我方才一路看来,这禁制位于沉毓阁的腹地之内,是极隐秘的所在,但禁制之内,竟然也徽章传言中失踪的城主苍摩的徽纹,想来这城主的故事,比我们猜想中的,要近人一些。”

      顾珩没理会宋浅言这一开口,便把人魔两族都嘲讽了个遍的阴阳怪气,驻足在一盏火舌舔动着灯壁的笼火之下,抬首望着,指尖捻着那盏笼火转了个遍,直至确认了每盏笼火,确实都留有了苍摩的痕迹。

      “这苍摩也倒是有意思,明明人还在邺莲,也任由我们在邺莲内来去自如,都快要拆了他这沉毓阁,也不见他出面,倒也真是沉得住气。”

      宋浅言没个正形似的,抱臂倚在廊墙之上,借着昏聩蒙昧的灯影,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顾珩微扬起的颈脖边,漫声说道。

      “或者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呢?”顾珩收回手,曲指弹了弹在壁龛内悬挂着的笼火,摇摆的烛影便在他面上落下纷乱的影子,在一片灯影明灭中,顾珩的声线几乎轻若幽魅:“邺莲的镜像结界为何而下,我们目前尚未可知,就如同苍摩一个会将他对摇光上神的恨意如此昭彰的一个人,为何竟能容忍我们到现在。”

      “嘻嘻嘻......嘻嘻嘻。”

      宋浅言听着顾珩的话,扬了扬眉,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幽渺笑声打断了。这笑声似孩童,也似没有生气的鬼魅,男女莫辨地混杂在一起,从长廊尽头处幽黯的虚空处,似有若无地散漫出来,如同夜里最深沉的梦魇。

      “装神弄鬼的来了。”宋浅言懒散地嗤笑了一声,手腕一转,细线般的锋芒在九歌的剑刃上如水般流过,剑意毕露。

      “那他们最好一起上。”顾珩闻言,笑了一下,面上还是素日里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未见有起甚么涟漪,只是指骨翻飞间,一道凝着至纯修为的符篆,如同挟风带雨一般,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在虚空中拖出似有若无的火痕,向虚无的深处直直袭去!

      “阿珩手真狠。”

      宋浅言只散漫地看了那拖着火痕的的符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半垂着眼睑,眼底带了零星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顾珩,微弱的笼火映入其间,如同遥远的星辰。

      “我对其他人也挺狠的,希望宋司主不会有领教到的一天。”顾珩闻言,眉尖微动,似是笑了一下,下一瞬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坦荡无尘的模样,只是嘴里说着的话,像是带了几分似是而非的揶揄意味。

      宋浅言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角,顺便鸡贼地将顾珩的手腕勾到自己掌心里,极亲昵地摩挲着顾珩的腕骨,偏过头点了点顾珩的额角,漫声道:“没关系,阿珩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

      顾珩反手制住了宋浅言的手,握住他的指骨,笑着回了一句,但下一瞬,顾珩面上就变了神色,一股裹着凌厉杀机的森然魔气直直冲着他们的命门,箭簇般袭来!

      上一瞬还远在虚空之中的吊诡笑声,这一刻就如同往他们耳边吹了一口冷气,伴随着诡异而不知名的香气,炸裂在他们的五感之中!只是电光火石间,原本清明的灵台便如同被黏着上了有铺天盖地的蛛丝,瞬地便麻痹了神识。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顾珩只模糊记得自己回过身来将宋浅言回护在怀里,极度的晕眩感让顾珩忍不住卸了力气,将宋浅言往后倒去,堪堪避过了直取他们命门的魔气。

      令人惊异的是,方才明明还是一面木质的廊墙,顺着他们倒下的动作,竟幻化成了一扇绢纸作的门,顾珩就这般带着宋浅言,双双跌入了另外一个房间之中!

      “嘻嘻嘻......嘻嘻嘻......”

      那笑声似是停驻在了门边,如同看着一击得手的笼中猎物一般,只化出了模糊的人影,密密麻麻地攀在纸门旁,窸窸窣窣地诡笑着,嘴角咧出森然的利齿,如同看着掌中玩物一般。

      顾珩强撑着神识,还想挣扎着什么,但被他护在怀里的宋浅言,早已昏迷过去,鬓角被冷汗打湿,眼睑细微而快速地翼动着,如同陷入什么深沉又黏腻的噩梦之中。

      “宋......浅言,醒醒......”顾珩虚着一双素日里远月般的眼,吃力地拨开宋浅言被冷汗濡湿的额发,将指骨契入宋浅言的五指之中,也撑不住那般,与他一同坠入了不具名的梦境之中。

      禁制之外,穿着明黄衣裙的沉毓阁阁主“咔擦”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闻见动静,掀了掀眼睑,对面前垂首低眉的人懒声问道:“事都办好了?”

      “回阁主的话,属下已让禁制内的亡囚把’笼中兽‘下在了空气里,为防他们俩天赋异禀不起效,属下驱着亡囚们发动了禁制内的幻阵,必定保证他们会完全吸入’笼中兽‘。”

      “好。”阁主笑了一下,举起手中剔透的玛瑙杯盏,漫不经心地望着手中的杯盏在煌煌灯火下流转着的光,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笼中兽是专门对付妖族的药,能激起妖族骨血里的兽性,让他们就此自相残杀,互相倾慕的人又互相残杀,才是最好看的戏码。”

      “......摇光......摇光!”

      一声由远及近低呼声骤然将顾珩遗落的神思猛然收拢起来,神思昏聩间,顾珩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被拘在了那位名为“摇光”的上神躯壳内,支起手肘撑着额角,指尖捻着冷玉寒玉做成的酒盏,似是在神游天外。

      “你怎么从下界处理完人间气运诸事回到神界来之后,就这副心神不定的模样。”

      刚唤他的人应该是个急性子,见摇光没有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冲到他面前,气吞山河地一拍石桌,连声问道。

      顾珩感觉自己一缕神识所寄托的上神躯体,摇光上神似是被不可言说的物事牵动了思绪,神思游移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撑起个浮浅的笑,勉强接过了来人的话:“云遥,你再这般咋咋呼呼,释黎的神殿都能给你拆了。”

      “我倒想去拆了天帝的神殿,你看我像是敢的样子吗.......”云遥落于摇光的对座,撑着面腮嘟囔了一句,墨黑的眼瞳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摇光,煞有其事地低声道:“说起释黎,我倒是想起一桩事,你下界的那段时日,释黎又不时下天诏给长蘅.......”

      云遥原本散漫在星夜长河中的视线慢悠悠地收了回来,才发现上一瞬还坐在自己面前的摇光,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回来时,满身是伤。”云遥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神界的三十三重天不总都是清宁永昼的模样,到了极夜的时候,遥远的星河如同垂瀑,从三十三重天处倾斜下来,星云气雾氤氲其中,偶有星子坠落,如同一场让人沉溺其中,忘记归处的清梦。

      神界中每位上神的神殿都是由释黎指派的,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作为人族第一位飞升的神祇,长蘅的神殿被指在了极遥远的星野尽头,每当极夜将至时,这里便如同陷入远古洪荒的混沌黑寂之中,冷雾四起,似是连星子都隐去了踪迹。

      摇光来时,便见一身玄衣的长蘅,倚着树干,曲起腿,坐在一树玉樘树之下,整个人陷在极夜的浓稠黑暗之中,不知坐了多久,落了满衣素白的玉樘花,极黑的夜,连人影都模糊了去,只余漫天似是要开到荼蘼的玉樘,绚烂到扎人眼。

      星影清浅,暗香浮动,神明垂目,明明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一副画面,落在摇光的眼里,却让他酸涩得心头一窒。

      摇光原本只立在另外一树玉樘下,远远望着,脚下的步子不知何时擦着庭下的砂石动了一下,寂静得落羽可闻的神殿,便传来突兀的响声。

      下一瞬,夜色里便传来裂锦般破风而来的剑意,摇光闭着眼判断了下方位,只偏了偏头,那剑便携着冰川般冷寒的气息,铮然插入摇光耳旁的玉樘树上,气劲之大,以至于带起的风,稍稍卷起了摇光长发,鬓边由素玉缀成的璎珞,应声而断。

      但摇光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味,他只闭着眼笑了一下,轻声道:“累你久等,是我来了。”

      在气劲带起的风落下时,长蘅瞬地就感受到了,来的人是久不见面的摇光,但他并没有将神剑召回,而是踏着一地由玉樘落花,沉着眉眼,朝着摇光步步行来。

      摇光长身立于一树玉樘之下,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似是看透了长蘅心底焦灼且无法与人言的妄念,又似是一无所知,只是单单伫足在原地,等待他无法逃开的宿命。

      然后,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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