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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美人 “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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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顾珩随手选的那个伶人,便素手探入,掀了垂幔——进来的是一个形容极其姝丽的男态桥生。
桥生无分性别,只是会按照吸食的第一位生灵的性别而幻化出性态,桥生这种魔物自生来便活在水域之中,因此即便上了岸行走,也带了些不甚适应的跄步,但衬着它们那种艳丽的脸,这种跄步就变了味,附庸风雅点来说,就是如同弱柳扶风一般,惹人怜惜。
——更不要说桥生与生俱来的、引以为傲的幻瞳之术。
因此在这只应唤而来的桥生掀帘而入时,心里自是志得意满,试问普天之下,哪有生灵能挨得过幻术加持之下的美貌呢?即便里面是新至的客人,亦不能免俗,只能坠落于欲望的深渊之中,沦为自己的裙下之臣,再在囊中的金钱被吸食干净时,再将里面的客人化为自己美貌的养料。
那个桥生心里噼里啪啦打的都是这个鬼主意。
——直至他掀开垂幔,抬眼而望。
里面有六个妖不说,还有一个是兽形?玩这么大?
桥生望着里头,下意识地喉头一动。
里头那个身着绛色衣袍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指骨还勾着一壶酒,对着自己晃了晃,笑得有些散漫地说道:“美人,你可来了。”
待那桥生望清那人的形容时,一下便被窒住了——
那人如墨的长发松松地半扎了起来,束在发顶的玉冠里,同色的绡带覆在双眼之上,额间妖艳欲滴的妖纹便更加扎眼了起来,几乎要带了些欲说还休的颓靡的艳丽,衬得这位客人如同大家手中雕刻出来的传世之器,带着繁杂又逼人的形色,却又散发着不言而喻的威压。
桥生唇角抽动了一瞬,实在不知凭着这位客人的好颜色,真不知道侍奉起来,是谁在占便宜了。
那客人虽被覆住了双眼,但似是感受到了那桥生的目光,头稍稍偏了偏,指尖点了点眼上的绡带,漫不经心地笑着继续道:“抱歉,我有眼疾,不能见光,都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我这小弟更是自小不能视物,还望美人多见谅。”
桥生听他那般道,才发现这绛衣公子的左手侧的案几上,还坐了一位素色衣袍的公子,在自斟自饮。
那绛衣公子口中不能视物的小弟,也以同样素色的绡带覆眼,墨色的长发没了发带的束缚,零落地垂落在了鬓边肩前,明明素净得如隔云端的冷月,却因眉间那点殷红的妖纹,如月光染了血色,让人无故想去磋磨。
不知是不是桥生的错觉,那素衣公子在听到那绛衣公子说“小弟”时,面上一闪而过的是有些无言以对的神色,在桥生看来,像极了......翻了个白眼?
桥生看看这俩面容出众的“两兄弟”,面上的神色异常精彩纷呈,想来也没料到,有一天客人的姿容竟能和自己不相上下?
那绛衣公子,正是宋浅言。
宋浅言似是没有察觉到那桥生心里的活络的心思,指尖捻着精巧的酒盏,朝着那陷在不知是客人睡自己,还是自己睡客人的天人交战中的桥生,遥一举杯,勾唇一笑:
“美人是被我们六个妖鬼给吓到了?美人莫慌,其他四位不胜酒力,早就醉倒了,只余我和小弟还醒着三分,美人陪我们兄弟聊聊风花雪月便可了。”
假装在醉酒的阮秀&谢廷相&风昀:“......”
阖着眼目蜷在顾珩身边的泽玉闻言,懒懒地掀了掀眼睑,扫了宋浅言一眼,嗤笑了一声,又阖上了眸子,纾尊降贵地演好宋浅言给他们编排好的剧本。
宋浅言似是得了什么趣味,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颌,偏了偏头对顾珩说道:“你说是吧,小弟。”
顾珩闻言,神色微动,清风朗月如顾堂主,着实没有料到这厮在此等境地,都要坚持不懈地与自己打一些口头官司,持之以恒地占自己便宜。
顾珩几乎要被气笑了,但顾及着此地艰险,不得不咬着后牙,忍辱负重地回道:“你说得对,兄长。”
宋浅言意外地挑了挑眉,面上的笑意便更深了,腕骨一扬,指尖轻点,原本被他捻在手里的酒盏顺着灵力,被他送到了顾珩的唇边,轻巧地碰了碰顾珩的唇角,带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笑着回了声:“乖。”
桥生:.......这微妙的多余感是怎么回事?
幸好这桥生也是见过形形色色大风大浪的人,本着职业操守,硬是假意笑着一张完美无缺的脸,挨到宋浅言身边,软纱做成的袖间笼着暗香,柔若无骨的指尖顺着宋浅言颊边一路轻触蜿蜒,点在了宋浅言覆在双眼的绡带上,附在宋浅言耳旁吹了口气,轻声笑道:
“公子这般好形容,怎可让这劳什子遮去颜色,让吾替公子取下来,也好眼见这沉毓阁极致的欢愉。”
开玩笑,你蒙着眼,我又要如何施展幻瞳之术。
桥生在心里默念道
那桥生只顾与宋浅言调笑,却不知他已被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身后的顾珩,指尖已下意识地点在了霜津的剑鞘之上,霜津锋芒微泄,看起来确实真心实意地想将这只靠近宋浅言的、不知好歹的桥生给剁了,再丢湖里去。
——回答这桥生的,是一只掌心带着灼灼热意的手,以及宋浅言似笑非笑的话语:“美人,我与你说过,我生来有眼疾,眼睛见不得光,美人是没听清楚呢,还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宋浅言说着这话时,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眉目看起来张扬又多情,只有腕骨被死死捏在宋浅言掌心中的桥生,方才知晓这其中的压迫感,眼前的人像是在笑,却更像是藏了一柄杀意昭彰的刀,悬在你的眉间之上,似是下一瞬,就要在你的眉心,点上一个血洞。
桥生的心神被一时所慑,只得讪讪收回手,规矩地按照宋浅言的规则来。
“美人莫怕,我岂是这般不会怜香惜玉的木头?”宋浅言撑着额角施施然地倒了一盏酒,推到桥生的手边,散漫笑道:“聊些闲话而已,美人何必惊慌。”
桥生闻言,稳了稳心神,僵笑着一张脸问道:“不知公子想聊些什么。”
“聊聊这邺莲,聊聊这沉毓阁——”宋浅言说着这话时,指骨勾着玉壶,展臂一划而过,桥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望去,视线扫过了廊柱上,宫灯上处处都描着的花纹,精神极度紧绷的境况下,促然道:“这花纹的来历,是有一段故事的,公子可当野话一听。”
“哦?”宋浅言闻言挑了挑眉,没料到这桥生这般上道,一下便咬了饵,但宋浅言面上不显,还是那般四平八稳地仰首饮了杯酒,假装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撑着下颌漫声道:“这其中是有何趣事么?”
“公子是妖族,自然是不知,但沉毓阁徽纹的由来,在咱们阁中,可是无人不知。”那桥生见宋浅言收起了威压,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连声道:“公子不要看这花纹繁复,其实里头是叠了两层花纹的。”
宋浅言闻言,念及顾珩方才所言,不可置否地眉眼微动,趁着那桥生指尖沾水在桌面上描绘徽纹时,宋浅言借着手里的动作,稍稍偏过头,在笼着烛火的阴影里,眉眼带笑地望了顾珩一眼,似是在赞赏他的先见之明。
宋浅言眼底明明只有零星散落的烛光,却像是顺着虚空中没有形体的细线,一路烧到顾珩心尖,恍若荒原上的燎原之火,直将顾珩烧得心尖猛然悸动,燃不烬的尘屑又如明灭的火星,勾起顾珩心底被理智强压下去的欲念。
贪妄骤然蒸腾而起,逼得顾珩不得不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宋浅言的视线如同鹰隼,死死地盯住了顾珩,眼见顾珩仓惶地偏开了视线,宋浅言下意识地唇角微动,想迫他吐露些真切的话,却不料被那只桥生打断了,只见那桥生将徽纹完全拆成了两个纹路,指着其中一个,带着些微妙的臣服道:“这压在上面的这个,是我们邺莲城主苍摩的魔纹。”
桥生顿了顿,细白的指尖移向另外一个,嫌恶,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畏缩道:“这另外一个,便是那摇光上神的神契。”
话音刚落下,偌大的房间显而易见地沉窒了一下,明明是这般大的空间,却在落针可闻的须臾中,变得逼窄而又窒人,甚至连歪在一旁兢兢业业拿着“装醉”剧本的阮秀、谢廷相和风昀,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不为别的,谁都知晓,宋浅言,是摇光上神最忠诚的信徒。
但那桥生依旧没有察觉到危险的迫近,依然用着他带着惧怕和厌恶的微妙语气,狂热地继续说道:“没人知道苍摩城主和那劳什子摇光上神有何龃龉,但城主却是恨他入骨,不惜四处昭彰他对那伪神的恶意,这沉毓阁的徽纹,也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桥生的话语未尽,却察觉到身旁原本离自己几个身位之外的绛衣公子倏地朝自己迫近,这次两人的距离近到宋浅言身影,刚巧能笼住自己的身形。桥生心中一喜,面上露出个千娇百媚的笑,正想说些什么来哄宋浅言摘了覆在眼上的绡带,下一瞬,笑意便如凛冰,直接突兀又滑稽地僵在了面上——
是宋浅言,极亲密地挨着它的肩膀。
从旁人的视角看去,就像是哪个浪荡子揽着了个柔弱无骨的花魁,但只有被宋浅言揽着的桥生知晓,自己的后颈,被一把淬着寒意的匕首抵住了命门。
宋浅言掌中握住由九歌幻化成的短匕,附在桥生的耳边,如同来自恶神的神谕般低语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说说看,谁是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