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之匣间》半条猫频道

269、你想死吗？ 我可以活下

　　罗兰沉默了许久，直到科克尔呼喊他们，询问要怎么解决，彼尔德试图起身却又跌倒，他才有所动作。

　　他扶住彼尔德：“你在这里，我去解决。”

　　“你——”

　　“别说了！”罗兰打断他，“够了……”

　　他喘不过气般痛苦，眼睛红了一圈：“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一拳砸在墙上：“我就算了，你不是没有精神力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会被污染？”

　　彼尔德沉默良久，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眼镜早就在刚才遗失，白净而带着病气的脸上有灰尘和血，他拉住罗兰衣角：“没有完全消失，还留有一些，罗兰，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对不起，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或许隐瞒的原因难以启齿，或许他只是不想告诉罗兰。

　　一滴水突然落在他眼睛旁，没入鬓中，他微微一颤，诧异看向罗兰，罗兰攥紧了拳头，突然直起身飞去楼上，彼尔德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许久，才把那滴水擦掉，低头抱紧了伏恩。

　　还好伏恩没了精神力，所以才能活下来。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抬头，看见两个身影被击飞出来，科克尔抱住吊灯又跳开，罗兰大喊：“彼尔德！我给你开路，你带阁下离开！”

　　科克尔没被邀请，边躲边问：“我要做什么？”

　　“你吸引注意力。”

　　话音未落，罗兰转身冲向门口，手臂伸长兽化，割向门外的肢节，仿佛金属相撞，吱呀的声音刺耳不已，肢节被割开，血液飞溅，彼尔德错觉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腹部突然剧痛，他慢半拍低下头，看到一双愤恨的眼。

　　“伏、伏恩……”

　　伏恩松开刀，从彼尔德怀里滚落：“你们要对金尼做什么！”

　　门口的罗兰目眦欲裂：“彼尔德！”

　　科克尔也慌了神：“老师！”

　　就在这瞬间，一根肢节砍掉他一只手臂，冲破阻拦，直指伏恩。

　　千钧一发之际，彼尔德用尽力气将伏恩扑在身下，但这毫无用处，肢节穿透了他们的腹部，深深钉入地上，将他们串在了一起。

　　伏恩痛苦大叫，罗兰飞过来砍断步足，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彼尔德摸索着捧住伏恩的脸：“别怕……别怕，伏恩，别怕，忍一忍，别怕……”

　　“药剂！”

　　科克尔吼道：“治疗剂在门口包里！”

　　对……对！治疗剂！他忘了科克尔的包里有治疗剂了！

　　罗兰飞快去拿治疗剂来，彼尔德压住伏恩手脚：“拔出来。”

　　罗兰握住肢节，它扭动着对抗，于是两虫痛到身体痉挛，罗兰捏断肢节，干脆利落拔了出来，把治疗剂不要命般撒下去，彼尔德用手指强行拨开伏恩的牙齿，被他用力咬伤也不顾，将治疗剂灌了进去。

　　伤口迅速恢复，雄虫的挣扎也慢慢小了，罗兰等待片刻，在彼尔德点头后将他们抱起来冲向门外。

　　肢节的动作一顿，然后疯了一般追向他们，科克尔差点被掀翻：“啊啊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被罗兰锢住腰的雄虫却越过他的肩膀，对着肢节伸出手，嘴里吐出破碎的音节：“金……金……金尼……”

　　整座房子都开始摇晃，崩塌声传来，无数肢节冲破房子追上他们，伏恩眼睛中亮起了光，下一秒，罗兰的翅翼被撕碎，他跌落在地，堪堪护住了怀里的两虫，伏恩突然奋力挣扎起来，彼尔德眼睫颤了颤，闭上眼，声音很轻：“把他打晕。”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肢节，它割掉了罗兰抱着伏恩的胳膊，连带着削掉半个肩膀，伏恩被冲击力打飞，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被肢节挑起，飞速带回已经成了废墟的房子。

　　彼尔德的眼睛紧随伏恩：“不行！”

　　他颈间一痛，晕了过去，罗兰艰难躲避肢节，搜寻科克尔的身影：“科克尔！我们走！”

　　一道光闪过，在他周围的肢节全部被砍断，科克尔冲过来：“老师怎么样了？！”

　　“我们走吧，阁下已经没希望了，我们能活下来已经很——”

　　他突然吐出一口血，随后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呕血，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突然真正地意识到，彼尔德说了，他们都活不下去了。

　　他还在做这种无谓的挣扎，故意忽略了事实。

　　“彼尔德……”他抚摸怀里的亚雌，每说一句话都带着涌出的血，“彼尔德……”

　　亚雌已经被他打昏，但呼吸越来越微弱。

　　罗兰抱紧怀中的虫，眼睛慢慢闭上。

　　这样也好，至少他真的到死都在他身边。

　　“你们怎么了啊！别吓我！我带你们去看医生！”

　　科克尔急得跳脚，他扛起两虫就要往星港去，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扭头，看到火光像掠过枯草地般顺着肢节迅速蔓延而来，科克尔急忙飞到天上，这才注意到，一根肢节高高举起了什么，被火点燃就飞速重生，让那仿佛宝物般的东西没有死于高温，可浓烟滚滚而上，科克尔急得团团转，还是飞了过去。

　　那是伏恩。

　　他抱住肢节哭泣：“金尼不要……不要……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别这样我求求你……”

　　科克尔腾不出手，就用步足勾住伏恩，下一秒，火焰吞噬了那根肢节，伏恩失了声，科克尔还没有所动作，雄虫突然掏出枪对他怀中的虫开枪，于是下意识将他甩了出去，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空枪。

　　他化为一道流光，在火焰触碰到伏恩前又抓住了他，带他离开这里，前往星港。

　　他生平第一次有勇气大声吼一名雄虫：“为了救你，老师和罗兰马上就要死了！”

　　伏恩只是流泪，一言不发。

　　身后火光冲天，科克尔没用多久就离开了那片区域，飞过海上时，伏恩再次挣扎起来，科克尔把所有步足都用上，把他按得结结实实，加快速度冲向星港。

　　临近星港，远远就能看到天空中停着几架星舰，他立刻急停，差点没在空中翻滚，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却发现巨大的星舰放出了几艘小型飞行器，冲这边来。

　　科克尔下意识就跑，谁知道伏恩趁此机会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刀，扎向他眼睛，科克尔没有手能腾出来，用步足打断刀，雄虫却趁机滑了下去，急坠向海面。

　　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海上，他的衣服被狂风吹得翻滚，像一只没了生机的鸟，慢慢闭上了眼。

　　科克尔冲下去，但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那是一架机甲，他没有见过的款式，速度快到以雌虫的动态视力也难以捕捉，它在伏恩摔碎在海面的天空前轻柔接住了他。

　　机甲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下飞，直到悬停在海上才停止动作，随后便没了任何声音，令虫有种它站在踏实的地面上熄火的错觉，科克尔想要靠近，却被几名雌虫拦住，这个距离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这令科克尔感到焦虑。

　　机甲的驾驶舱打开，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

　　“伏恩，”往日总是装作老成模样的雄虫如今真的比谁都更沉稳，即使还未成年，浑身却散发着谁也不敢小觑的气势，“你想死就早点死，在这里发疯给谁看？”

　　“没有虫会因此可怜你。”

　　普里策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从旁边抽出一把枪，从座位上站起，外骨骼战斗服将他还未张开的身体包裹支撑，银白的流光从后颈往下，流向尾勾，落在下方还未完全褪下的缓冲胶体，他取下护目镜，将额前汗湿的头发捋上去，露出带着血丝的眼和眼下的青黑。

　　枪被丢在机甲手上，他将尾勾从胶体中扯出来甩了甩，踢开胶体走出驾驶舱，跳到伏恩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死你随时都可以死，我只会带走你的身体，尸体也可以，我还不想以后在雌虫的研究所里看见你的基因。”

　　伏恩眼珠滑向身侧，颤着手握住了枪，举起来，对准了额头。

　　普里策倚靠着机甲的手，冷眼看着他，似乎真如他所说，他带走一句尸体也可以。

　　光太刺眼了，伏恩看向天空，却任由泪水涌出，即使双目刺痛也没有闭上眼。

　　科克尔急得不行：“伏恩阁下！你不能死！老师不想让你死！”

　　伏恩想起了金尼，他很爱漂亮，爱干净，一点小伤就要哭上半天，稍有不顺心就要跳脚，最后却变成那样丑陋的怪物，平时娇气，却能用最后一丝理智，点燃了自己。

　　那该多疼啊。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蓝天，他闭上眼，扣动扳机——“喂！”

　　枪突然被狠狠踢开，他被揪住衣领，脸上挨了一拳。

　　“伏恩！”普里策愤怒不已，“你这算什么！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你难道要丢下一切！把一切都推给我们吗？！”

　　“你想得美！”

　　又是一拳，普里策扒着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我告诉你，伏恩，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下属，到死为止你都要驾驶机甲，在我的指挥下战斗，哪怕死，你也得死在我的命令下，别像个懦夫一样。”

　　他扯着伏恩扛在肩上，将他甩进驾驶舱，抽出几根备用的能源线捆紧他手脚，把治疗剂灌进他嘴里，伏恩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但只咳了两声就被捂住嘴，年轻的雄虫以几乎要捂死他的力气，逼着他忍住咳嗽，他喉间仿佛插进了把刀，痛得浑身颤抖。

　　在剧痛之中，他再次流下了泪。

　　不知多久，普里策松开了手，伏恩垂下头，听到头顶上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离他而去，远隔千里：“不想活了？”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懦弱？为什么要我来救你们、开导你们、支持你们？”

　　他攥住他衣领，想把他晃醒：“伏恩！你们比我年长得多！为什么这么自私！因为你们，我亲手杀死了我的雌父，杀死了我的兄弟，杀死了把我抚养到大的亚雌，现在又要我亲手送你们去死吗？”

　　“金尼死了，可赛迪也死了啊！你就不能想想别的雄虫！想想我！难道你真要这样半死不活下去吗！你不知道我们会落到什么下场吗？！为什么你还要抛弃我们！”

　　伏恩没有动静，像是死虫一般，双眼没有焦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仿佛刚才的话语、那份怒火、痛苦全都从他左耳流到右耳，又流了出去，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咔嚓”，普里策又抽出一支枪，“我没有时间去当你们的新‘老师’，好吧，你就这样逃避下去吧，懦夫。”

　　冰凉的枪口抵住他额头，伏恩终于有了动作，他往前，紧贴枪口，眼中闪动微光。

　　“嘭！”

　　枪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海面上连一丝风声也没有，科克尔的心脏被枪声吓得缩成一团，再也忍不住，将两个昏迷的虫丢给一旁的雌虫，冲了下去。

　　在看到机甲驾驶舱的场景后，他屏住了呼吸——伏恩大口大口喘息，双眼睁大，难以置信看着普里策，他没有装填子弹，却一枪将他打回了现实，恐惧令他唇色发白，像是才发现面前的雄虫是谁，他吞了口唾沫想保持镇定，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止不住地颤抖。

　　他惧怕死亡，即使金尼因为他而死，他竟然会想活下去，他怎么能背叛金尼？

　　可是……可是……可是……

　　他脑子一片混乱，一时觉得自己该去陪金尼，一时又觉得他想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去死，又该如何活下去。

　　普里策把枪塞进他手里，他没有力气，他就一根根把他的手指掰正，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紧紧握住了枪：“你还想死吗？”

　　伏恩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嗓音沙哑：“我……我可以活下去吗？”

　　“因为我，金尼死了，都是我的错……”

　　普里策没有说话，只是加深了手上的力气。

　　于是伏恩痛哭流涕。

　　……

　　“阁下身上多处挫伤，一些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已经发炎了，左腿腿骨断裂，肋骨也裂了两根，看起来是两天前的事了，所幸其他器官没有破裂，此外还有背部高温灼伤。”

　　普里策点头：“你们关照着他的情况，另外三个呢？”

　　“……”医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直说就好。”

　　“那名亚雌和雌虫可能救不回来了，他们身上出现了被污染的症状，已经先进行了隔离，尤其是那名雌虫，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预计半小时就会异变，还希望您能早下决定。”

　　普里策并不意外，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另外那个呢？”

　　“他有些奇怪，按理他应该污染程度和另外两名虫类似，但他一丝被污染的症状都没有。”

　　“他的精神力呢？”

　　“S级，我们在他身上找过了，没有标记，他应该自身就对污染免疫。”

　　亚雌说完，沉默等待普里策的决定。

　　雄虫看向床上沉沉睡去的伏恩，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他拿过亚雌手里的报告一点点撕碎：“杀了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