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3、相见欢（二） 懈西城

　　懈西城百废待兴，如今又引入一批流民，城中资源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安置流民，分发粮食，都只能解除一时之危机。若要让懈西城真正繁荣下去，还得找到真正立身之本。

　　为此，展旬钻进前任城主书房里，翻看笔记。

　　一时入神。

　　直到天光不足以支撑他阅览书籍，起身要点亮烛光时，恍然想起祝余和黎禾。下午实在忙，竟忙地将他们留在那儿喝酒，实在是怠慢。

　　他起身离开书房，抓住一个士兵问：“我的那两位朋友呢？”

　　士兵挠挠头：“正想要同将军说呢，我们刚收拾好两个房间，想招待你的朋友，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不知因何，展旬全身一凉，“何时走的？”

　　“我刚问了有没有看见，说应该没走多久——喂——将军——”

　　话音未落，展旬冲了出去。他跑到马棚，牵出自己的马，匆匆追赶。

　　已经入夜，晴空夜晚，星星点缀，残月高照。

　　“驾——驾——”他疾驰在街道上。夜间，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他的马蹄声，引得躲在房间里的人们，悄悄探出眼睛。

　　说实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追，大概是觉得他们投缘，大概觉得他们故事讲的好，也大概是知道，这乱世之中，分别容易，再见却是难得。

　　这几日城门大开，两个士兵轮班把守。正在打瞌睡之时，听见马蹄声，两个士兵猛地惊醒。

　　“刚才可有一黑衣侠客怀抱一女子骑马离去？”展旬大声询问。

　　一个士兵愣了愣，连忙点头：“咱们谨遵将军的命令，来去自如！也、也没拦着！”

　　“大概离去多久了？”

　　“一刻钟？”

　　“谢了！”展旬一踹马屁股，追了去。

　　穿出城门，奔向荒漠。地貌广平，却不见前方有人影。大抵已经走远了，展旬缓缓停下马蹄，望着地平面边际。

　　他无奈一笑，“罢了，缘分到了，总该是会再见的。”

　　一阵风吹过，展旬冷颤，缩了缩脖子，缓缓调转马头。返回之路，他走得慢。

　　他想起了黎禾讲的故事：

　　【我，祝大哥，前去妖域采买物资时，正碰见妖域售卖小妖。那里有一个少年，看中了一个小妖，却被别人抢了去。他催动符咒想教训别人，却把自己炸了，倒在地上，惹的围观之人大笑。】

　　怪的是黎禾的眼神，说着这些话时，却那般看着自己。像是这些话都是对自己所说。

　　“真是个怪人——”

　　话音未了，远处轰隆一声。展旬一震，抬头，看着远方炸出一片光。他毫不犹豫，驾马而去。

　　刹那间，他感到一股气流正在逼近。

　　“吁——”他猛地拉紧缰绳、迫使马停蹄，却是来不及，下一刻，一股冰凉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从他身体穿过。

　　头脑一阵眩晕。

　　“咯吱——咯吱——”

　　“嘿嘿嘿。嘿嘿嘿。”

　　“快快！匠神供奉台要开了——快快——”

　　周围很吵，好似人流涌动。

　　展旬晃了晃脑袋，视线逐渐恢复，却看见马蹄之下是朱红的木头地板。

　　哎？自己不是在荒漠上吗？

　　没等他回过神，余光瞥见一个怪异巨大的东西，吓得他惊呼一声：“哎呀！我的娘亲！”

　　他瞪大了眼睛，看见一个木棒拼接而成的高大椅子，迈着四条腿，像人一样走在街上。

　　它扭动着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座板上长了一张嘴和一双眼睛，嘴里说着：“木匠城，木匠城。”

　　“木匠城，木匠城。”

　　左耳后方又有怪异之声。展旬扭头看去，看见一个一人高的木门，一蹦一跳前行，嘴里说着：“木匠城，木匠城。”

　　展旬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画面过于诡异。街道两旁，全是木头搭建的各色各样的房子，房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

　　“木匠城，”一个房子的窗户变成“嘴”，说着话，“不能不开心，只能幸福。男人必须学木匠，女人必须生男孩。”

　　“哈？”展旬愣了愣，“什么鬼？”

　　咻的一声，一个房子上挂着的木头灯笼猛地凑到了展旬脸上。展旬下意识想拔剑，却发现腰间空空荡荡。

　　灯笼上，有一双雕刻的木头眼睛和一张嘴巴。木头眼珠子死死瞪出，盯着展旬：“有没有娘子？”

　　“啊？没、没呢——”

　　展旬刚说完，灯笼咧嘴一笑，声音从刚才的粗糙深沉，转而尖细愉悦：“那快去供奉台吧，匠神会给你做一个娘子！”

　　“哈？还、还这么好吗？分娘子？”

　　灯笼连连点头，“是的！快去吧！祝你早日生出男孩！”说完，灯笼撤了回去。

　　展旬嘴皮抽搐，都有些想说：谢谢、谢谢。

　　他摇摇头，又掐了掐自己，疼，不像是梦，但百分之百肯定是梦吧？

　　疑惑之际，他发现街道上的木头都在朝一个方向前行，他跳下马，也跟着他们前行。

　　得先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木匠城，突然出现的城市，格局非常奇怪，层层叠叠，不像懈西城一个平面四方的布局，它倒更像一座高楼，到处都是露天楼梯、往上弯曲的走廊。每一层又有如蜘蛛网密布的街道。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木头打造的，且都是“活物”。房子都能说话，甚至还能移动。

　　有一说一，他就是喝大了，也不会梦见这些。

　　展旬揉了揉太阳穴。这又是闯入什么阵法了吗？

　　刚想着，他突然在一堆木头里瞥见一个人，双眼噌得一亮。他记得这个女人：“祝、祝清砚？”

　　祝清砚停步，转身看向展旬。

　　展旬大喜，跑去：“你、你是真人吧？”

　　祝清砚点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清砚眸光一沉，拳头微紧。

　　展旬注意到，祝清砚衣着些许狼狈，手臂、大腿上皆有擦伤，像是大战一场。

　　“这——和那叫阿黎的梦妖有关？”

　　“祝家为了研究梦妖，从禁地运来一大妖，当作躯壳来吸收那梦妖的道气。没想到梦妖复活，失控。下一刻，这座城就出现了。”

　　展旬听迷糊了：“研究梦妖？你们祝家到底想做什么？”

　　祝清砚眉头维维松动：“明面为苍生、为天下，实则不过是痴迷于道气研究，为满足一己私欲罢了。”

　　她抬头，望着不见尽头的上层空间，“这下好了。连木头房子都能跑步了。”

　　一脸高冷的祝清砚说出这句话，愣是让展旬没反应过来，片刻，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祝清砚没有理会他：“我们先顺着这些木头，前往那个供奉台。匠神，很有可能就是那梦妖。”

　　展旬跟上，忍不住问：“他们有没有说，要给你分一个丈夫？”

　　祝清砚说：“我说我有丈夫。他们便说需我一月内生下男孩。”

　　“一月？什么鬼？”

　　祝清砚摇摇头：“先往上走吧。”

　　展旬凑上：“你真有丈夫？”

　　祝清砚微蹙眉头，扫了展旬。展旬缩回去。

　　两人随着队伍，一直往中心走，直到抵达一个露天大圆台。圆台由整块青灰巨石雕刻而成，台面光滑，刻着各种各样的纹路，纹路如流水般流动着。
　　圆台周围，挤满了人和木头，场面热闹而壮阔。倒有一种盛大节日的喜悦。

　　展旬不由暗自感慨，自从战乱，他只在战场上看见过这么多“人”，当然如果这些木头也算人的话。

　　除了木头，确实有些人，但都不认识。他的眼神从一张陌生面孔跳到另一张陌生面孔。思忖着，不知道这些人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还是梦妖造的。

　　正想着，他忽而远远看见了祝余和黎禾的面孔，一喜，拉住祝清砚，道：“你六叔！”

　　祝清砚眸光一亮，与展旬朝那边挤去。

　　太过拥挤，木头又硌人。

　　“哎呀！让让——”展旬有些着急，怕待会儿又散了。

　　咚咚咚——突然，空中炸响铜锣声。

　　展旬与祝清砚停步，抬头看向露天圆台。

　　这时，圆台之上的空中缓缓凝聚出一团红光。红光越来越亮，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片刻，红光渐渐散去，一个巨大的女子浮现。女子怀抱琵琶，身着五彩斑斓的华服，满头珠翠，面带红鬼面具。

　　祝清砚沉声道：“是她，梦妖。祝家以琵琶妖与其融合，她这副肉身便是那琵琶妖的。”

　　展旬怔怔地盯着这个参天之大的琵琶妖，真有些忍不住：“就算要融合，也不能选一个看着弱一些的吗？”

　　祝清砚解释：“太弱的妖，如何能融合梦妖的道气？”

　　匠神一拨琴弦，开了口：“请、请——请......奉上......奉上木匠之作。”

　　展旬伸长了脖子，看见几个木头正在往圆台走。

　　他正想要一看究竟，突然耳边凑过来什么：“你不是没娘子吗？跟我来领娘子！”

　　“呵！”展旬吓了一跳，一转脸，看见刚才那张灯笼脸。

　　灯笼的一个飘带缠着展旬的手，把他往人群外拽。

　　“哎——不是——等等——”

　　祝清砚注意力都在匠神上，全然没注意到他。

　　灯笼力气大得吓人，不一会儿展旬就被它拽到一旁的走廊上，走廊上排着长长的队。

　　灯笼朝展旬一笑：“排着吧，等下就能有一个娘子了，你可以先想想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

　　“哈？”展旬瞧着这个笑得贼眉鼠眼的灯笼，有些无措。自个娘亲都没这么着急给他婚事。

　　灯笼直勾勾盯着他，他算是看出了，今天不领一个娘子，是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