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18、东海之征（十一） 不复醒凑响

　　不复醒凑响那一瞬间，黎禾瞬间感知道他的位置。她越过燕行者众人，只闪躲、奔跑。她冲进曾经的弥府花园，花园空空荡荡，一座通体晶莹的白琴安静的摆放在正中间。

　　琴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脸型方正，身着盔甲，气势凌然。

　　“你来了——梦妖——”他抬头看向黎禾。

　　黎禾化作人形，皑皑如白雪的长发随风扬起。

　　男人眸光一亮：“没想到霍乱苍生的大妖，竟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之姿。”

　　黎禾眼睛落在不复醒上，她没理会男人，只对不复醒道：“回来。”

　　一阵白光闪过，不复醒化作白发孩童之形，飘向黎禾：“主人，你终于回来了。”他走到黎禾身前，抬手，掌心之中凝聚出一根白箫。

　　黎禾接过白箫，手微微颤抖。

　　虽心中有千万疑问，此时此刻都不是好时机。

　　一旁的男人一时呆住，这般景象，哪像什么妖，简直是天上的仙人落入人间！

　　“梦仙子！”眼瞅着黎禾二人要离开了，男子忙地开口，“如今外面全是追杀仙子之人！何不留在这里？鄙人何燃，如今手下有数千士兵！完全可以助仙子逃脱此困境！如今你踪迹已露，据我所知，祝家已经倾巢而出，只为击杀梦妖。”

　　祝家......黎禾身体微微僵，有没有可能祝余回了祝家？

　　何燃越说神情越偏执：“仙子完全可以与我合作。我护仙子周全，仙子助我登上高位。我们只需要演一场戏，假装梦妖被我击杀，你隐藏气息，藏于附中，这样，他们便不会继续追杀——”

　　“这如何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黎禾看向何燃，只见对方身上的欲望热烈而刺鼻，像一只咆哮的熊。

　　她无视对方，朝不复醒伸手，“走吧，我们先逃离这里。”

　　不复醒道：“我有一技，能助主人脱离困境。”

　　“我知主人不愿伤人。但梦妖并不是只会伤人的存在。就如欲望一样。欲望并不是可怕之物。或许，你可以让这座城做一场美梦，净化这里。”

　　“美梦......美梦？我？可以做到吗？”黎禾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不是她一直想做到的事吗？

　　“你当然可以。现在的你，很清楚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美好，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无畏，什么是恐惧。你见过世间百态，却不被丑陋与邪恶蒙蔽双眼。你当然可以做到。”

　　黎禾眼里闪着泪光。

　　“只是，如今这座城正挣扎于痛苦的深渊，想要这座城做一场美梦，你必然得将所有邪念吸于腹中。再将这股力量转化成强大的梦妖之力，保持理智，为他们造就一场美梦。美梦之下，众人安睡，直到黎明。而你，也可以趁机逃离这里。”

　　“只是，”不复醒声音一沉，“保持理智并不是最困难的，最困难的是，成功之后。你就如行走在独木桥上，桥下是无尽的深渊。痛苦之至。”

　　不复醒注意到了，黎禾的身体正在颤抖。虽然性格外貌经历都与寒潭不同，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寒潭的转世，可他们却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寒潭就是因为那一场美梦之后，从此在痛苦里针扎，最后丧失活下去的欲望，选择消散。

　　哎，如今又要见证一次。他不过是个器物而已，竟然也会觉得难受。

　　“好！”黎禾握紧了拳头，“正好！我欠这座城一场美梦！”

　　不复醒飘在空中，雪白瞳孔闪烁，“那就奏响我，我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它化作白琴。黎禾一跃而上，抱琴而坐，浮在空中。

　　“贪，瞋，痴，念，惧，随吾所引，欲望中烧，不灭不醒。”

　　嗡——她挑动琴弦。

　　顷刻间，无数暗红的气体蒸腾而上，朝黎禾汇聚。

　　“在此之前，不复醒，我有一问。”她闭上眼，感受无数欲望涌入身体的同时，问着不复醒。

　　“你可认识展旬、祝余？”

　　“嗯。”

　　“那我们的东海之征是真实的对吗？”

　　“嗯。”

　　黎禾眼眶一热，这一瞬间，她似乎不害怕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世间道气运转被改写了。”不复醒道，“我能感知世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可一直等不到你们回归。于是我自己离开了那座岛，回归城市，寻找你。很早之前，我就找到了展旬。但他的人生经历完全改写。我想，或许就是神木之境里发生了什么。我能感知你还未消散，便留在了懈西城。这一等，就是十数年。”

　　“改写？”黎禾心一紧，“何意？”

　　“神木之境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红色气体渗入黎禾身体，她紧锁眉头，耳边好似有无数尖叫与痛苦的呻吟。

　　“我......我想阻止孑欢改写一切.......但明明我、我成功了呀.......”她忽而想到那三颗太阳里，有一颗缺了一角，“缺了一角......一角......”

　　“那很有可能，神木之境为了让世界继续正常运转，不得不强行改变些什么。”

　　黎禾难受得厉害，强行改变什么.......到底改变了什么......

　　“唔——”随着欲望越来越多，黎禾心跳越来越快，一股躁动在她心里熊熊燃烧。

　　“禾儿，坚持啊，禾儿。”她恍惚听见了爹爹黎献愚的声音。

　　嗡，她波动琴弦，弹起了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乌夜啼》。

　　琴声悠扬，弥漫在整个懈西城。

　　离黎禾最近的何燃很快负面欲望被吸食，眉光淡然。他缓缓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一首乌夜啼。

　　琴声微微颤抖。黎禾强迫自己去想爹爹，去想祝余，去想展旬，去想一切美好的记忆。无数双手从深渊伸出，一点一点往上爬，死死抓着她的四肢，抓着她的喉咙，抓着她的脸。

　　不能呼吸。

　　“呵——”她猛地吸入一口，却吸不到任何空气。“呃——”指尖在琴弦上颤动。她不断吸入，哪怕一口空气也好。

　　头皮发涨，四肢发麻。她瞪大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用力拨动琴弦，表情尽是狰狞。

　　梦——美梦——如今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康平盛世更让人幸福？

　　那什么是康平盛世？没有战争、没有苦难、生活富足？不、不对，就算现在立刻给这个世界一个康平盛世，苦难已经无法抹平了。

　　乌夜啼曲音断断续续。黎禾弹得狰狞。她的眼睛通红，仿若滴血，白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她也知道，这一刻，她的模样怕是已经是活脱脱的妖怪了吧。

　　还好，祝大哥和阿旬哥没有瞧见。

　　一想到祝余和阿旬，那一瞬，她知道这个世界想要什么。她停下演奏，任由那些邪欲包裹自己。片刻，她拿起白笛，回想起了爹爹吹乌夜啼的样子。

　　她以长箫吹响乌夜啼。箫声自带清凉，随着黎禾的一呼一吸，融入了整座懈西城。

　　城中之人，真正入睡。

　　燕行者立在屋梁之上，回头之际，他看见了墨行者：“师父！”咚一声，他跪在地上，泪水直流。

　　战争、仇恨、贪欲，让城中无数人都丧失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他们想做一场美梦，或许根本不会梦什么昌平盛世，只会梦到重逢吧。

　　重逢。

　　展旬等人抵达懈西城时，却觉得懈西城异常安静，气息异常诡异。他让军队停下，随后望着这座黄沙中城，面露疑惑。没有血腥味，没有痛苦的气场，反倒格外安宁。

　　实在诡异，他不能拿着自己身后的兄弟冒险。“等等，我先进去。”

　　箫忠揽下展旬：“不行！小将军！”

　　展旬无奈道：“喂，箫忠，你怕是忘了，我都比你大十几岁了！天天一口一个小将军。而且军队里我修为最强。我先靠近，探探情况。”

　　他驾马前行，临近懈西城，城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他刚凑近缝隙，顿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他呆滞在那儿，神情越发疑惑。为何这般难受？

　　翌日黎明。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城郊仓皇逃出，她已经恢复正常人类模样，步履蹒跚地行走在荒漠之中。

　　太阳刚刚升起，没有风，荒漠之上的世界难得清澈。

　　少女抱着白琴，每走一步，身影都好似摇摇欲坠。她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思考，走到一颗树下，没了力气，她跌坐在地，靠着树，急促呼吸。

　　她的眼睛浑浊无光。

　　手中白琴飞出，化作人形，立在她身前。

　　“主人，可还好？”不复醒轻声询问。

　　黎禾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声很快、很大、很沙哑，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

　　不复醒上前，握住黎禾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有缓解之法，我们离开这这里，寻一个偏僻无人之处，远离所有人类的欲望，会慢慢缓下来。”

　　黎禾依旧没有反应。

　　“呼、呼呼。”

　　不复醒放下黎禾之手，盘坐在她身旁，不由叹息一声。一时间，他好似回到千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寒潭的身边，等他回过神。

　　但不确定黎禾是否能像寒潭那样挺过来。毕竟这座城比起当年寒潭那一座，大了许多。

　　正想着，余光之中有一个黑影靠近。不复醒抬眸，一怔。

　　“你——？”

　　黑影一步一步靠近。

　　不复醒起身，退开。

　　一个身着黑衣、腰配双刀的男人蹲在黎禾身边，他伸手抚摸黎禾的脸。

　　黎禾微微抬眸，暗沉的瞳孔似乎想要努力闪出一丝光芒。她张嘴，发出沙哑一声。

　　男人抬起的手不住的颤抖，他半晌，吐出一句话：“对不起，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