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归是何处》辰尘扉奠

3、第 3 章 一只大怨灵

　　书接上文，孟箔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黑团团越来越大。
　　随着怨气逐渐消散，被包裹在其中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那人模样清秀，穿着考究，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但与之极不相称的是他衣服下异常瘦弱的躯体，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衣服虽贵但明显大了一个号，穿在身上不但撑不起来，反而更显得畏首畏尾、不伦不类。
　　而且，如果孟箔没看花眼的话，在那人的手臂内侧和背部还有陈旧的瘀伤，虎口和指腹的茧也是一层又一层，实在也不像家里有钱的样子，而且面色青紫，舌头还吐出了一长截，明显的死貌着实不太雅观，口中还念念有词，但含糊地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阎小七踮着脚，瞪大眼睛看这里头的景象，青石板上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虽说鬼身很轻，但还是不住打了个踉跄。

　　“小七，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帮我打个下手。”孟箔早就发现那墙角蹲着的小鬼，本着脏活累活我不干的原则，将他招呼进来，“你帮这位叔叔把脖子上缠着的布带解下来，然后把舌头塞回去，现在我也听不清他说的话，写字的话又太慢了。”
　　好家伙，听听这话，让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小鬼做这些活，好在小七是个实诚鬼，秉承着要听话的原则，活泼地飘到书生面前：“叔叔，你要把头低下来一点哦，我够不到。”
　　怨气小了大半的灵体还是比较听话的，闻言将脑袋放到小七适宜的高度，一圈一圈的布带从脖子绕下来，小七边解边摸了摸上头可怖的勒痕，这得多疼啊。应该比地府油锅里的油浇到身上疼多了吧。
　　解完绳子后，小鬼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舌头卷起来，掰开嘴巴，塞了进去。好嘞，完成任务，然后两个鬼都看向了孟箔。
　　孟箔扶额，将右手放在方才泡好的茶上，口中念念有词递给灵体，示意他喝下去。
　　茶里放了一张他自创的缩舌咒。
　　打扮打扮整齐就可以讲故事了。

　　书生原是上岙村的一个秀才，唤作牧轩，正在准备来年的乡试，且有望能一举高中。可是家中贫寒，积蓄能供其买笔墨纸砚已是不易，若这次失利，又要等上一年半载，他等不起，于是愈发刻苦。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近期却发生一件怪事，每每当他温完书，第二天一起来就完全不记得前一天学过的内容，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睡好，或功课温习不到位，可一连好几天，这知识它就是不进脑子！更加离谱的是，之前那些在脑海中滚瓜烂熟的知识点，竟也到了提笔就忘的程度。书生心里犯起了嘀咕，莫不是什么怪力乱神？
　　“牧轩，听说你们村附近有一小庙，庙虽小，可终年香火不断，灵得很。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好，那眼下黑晕快比书写用的墨还浓了，改日我们一起去求个功名签？也保个心安。”书院里常和牧轩一同探讨文章的几个同窗在下学时喊住他。
　　书生未告诉任何人他遇到的怪事，在脑中想了一下他们说的地点，好像确实离村子不远，前些天还听到他娘亲念叨着去供奉香火，于是朗声道：“行，到时候我领你们去，一起求个上上签，考个好功名。”
　　约好时间后，几人作揖道别。

　　是夜，牧家人端坐在一起吃饭，牧母一个劲地将鸡蛋往牧轩碗里夹：“轩儿近日辛苦，多吃点补补营养，来日考取功名，也算是对得起家里列祖列宗了。”
　　牧轩来不及阻拦，将碗中的食物吃进肚，再将盘中剩余的鸡蛋一一分配，犹犹豫豫开口道：“娘，我今日听同窗说我们村附近有个十分灵验的庙？”
　　牧母对此很是了解，当即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是啊，我前几天听王家婆子说他家大媳妇不是嫁过来三年肚子中都没动静嘛，他们就去了那个庙里求了个法子，结果你猜怎么着，昨日大夫来看，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而且那庙终日香火不断，你想若是不灵，哪里来的香火呢？前些天我也去了那庙里将你求取功名的事告知了大师，等几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再让大师算算。”牧母显然对此已经深信不疑。
　　牧轩垂眸，这庙若是真如此灵验，不知能否治他这个“怪病”。

　　在牧轩连日读不进书的焦虑中，终于到了几人约了一同去庙里的时间。
　　那庙唤作“成事庙”，成事成事，可不就意味着心想事成。
　　硕大的匾额挂在寺庙正中央，更添几分庄重，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仓绿色的参天古木，是不是传来几句诵经声，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来往香客很多，他们将几枚铜板投入功德箱中各请了三炷香。
　　左进右出，双手将香举到齐眉高度，香尾端对准眉心，作揖三拜。
　　“阿弥托佛，施主，住持有请，请随我来。”一位小弥陀来到牧轩面前，双手合十。牧轩有些疑惑，忙回礼：“有劳小师傅。”
　　穿过长长的回廊，就来到了住持的禅房，小弥陀回身：“施主，我只能送到这儿了，住持在里头等着您呢。”
　　牧轩谢过小弥陀，轻叩房门，待里头的人应了声“请进”后推开了门。
　　住持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佛像前，口中念念有词，牧轩不好意思打扰，在一边静候着。
　　“牧轩，小河村人氏，家中四口人，准备乡试中，可近日出现了麻烦事，对否？”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牧轩神色一凛。
　　“前几日，你的母亲来过，留下了你的生辰八字，我算了算，卦象有异，特请你来共同解决。”住持起身，左手拨着佛珠，看向牧轩。
　　牧轩做了作揖，坦言道：“住持，小生近日确实遇到些奇怪的事，说出来怕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说无妨。”
　　牧轩便将一切尽数告知。
　　“恐有邪祟作恶。你且将这几张符化水泡开服下。”
　　牧轩看着住持递过来的几张黄色的符纸，当真要喝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吗？
　　“切莫不信，唯有这黄符水可救你命。”
　　说来也怪，喝了几天那符水后，症状确实好了不少，牧轩也得以睡了几个好觉。
　　可这符水也只有几天的量，不喝之后，症状仍然反复，牧轩只好再次去拜访住持。
　　“住持，我这症状可有根治之法？”
　　“目前暂无，只能用此压制着。”
　　牧轩日复一日地服用着符水，虽说读不进书的情况不再出现，可他的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终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噩梦成真，他被人死死地掐住脖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怪只怪你太聪明，还有你那个迷信的娘亲，是你们太符合我家少爷想找的人选了。”边说着手上的动作越发收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还要回去复命，这次能拿不少赏钱呢！
　　牧轩奋力挣扎，看着面前人一脸奸笑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意识也渐渐消散。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成为怨气满满的灵体飘游在尘世间，就在离唐肖封不远处。
　　许是怨气太大，黑白无常来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时候未到”便离开了。
　　可惜，鬼终究是鬼，怨气再大，也还是鬼，连简单的触碰都做不到。
　　“牧轩死了，我将他的灵体禁锢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忧，你看不到他，他也对你做不了什么。”道士端起唐府特供的香茗浅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唐肖封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你是说那死人就在我身边？晦气！”作势掸掸衣袖，好似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这是对你乡试的一大助力，等乡试一结束，我就超度了他，也算能让他安然入轮回。”那恶道士捻了捻胡须，说得好像是对他做了多大的施舍般。可若不是他们，他还能坐在考场，还能侍奉父母，而不是在这儿无能狂怒。
　　牧家人伤心欲绝，不相信前几天还一脸郑重地向他们表态高中的孩子自杀惨死，几人跑到县太爷那想求个清楚明白，可县太爷那早就被唐府收买了，草草验尸草草结案，仵作断定死亡结果为自缢，使得他们状告无名，无从申冤，只能认命。
　　几个月后的乡试结果出来，唐肖封得以高中。
　　“他参加乡试的时候，我因为那什么劳什子邪术，就在他后方不足一尺的地方注视着他，我恨不得将他和那恶道士啖肉饮血，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恨意已经从语句中溢散出来。
　　小七听得津津有味，孟箔则是一脸高深莫测，“所以，你的怨气由此产生？我刚刚看过你命格，若无这事发生，你确实可以高中，而后当一地的父母官，造福百姓。”
　　“是的，我怨，不光为自己怨，更为官商勾结、结党营私，为那地的百姓而怨。”灵体空洞的双眼流下一行血泪。
　　“你有什么心愿吗？”
　　“他中了秀才后才不会收手，我不希望他再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他要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那个道士。”
　　“他们作了恶，自然会受到报应，你切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