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35、摇风散

　　三人正说话间，馥郁山庄的管家已恭敬地立在门外，说是公子已然转醒，此刻正与庄主在前厅相候，想要当面致谢。
　　步入厅内，韩庄主携子起身相迎。
　　韩庄主拱手道：“没想到高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神医妙手。老夫与犬子实在感激不尽，这些薄礼还望姑娘笑纳，略表心意。”
　　一旁的韩烁虽面色仍显苍白，却也郑重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庄主与公子不必多礼，实则是我这位朋友之功，昨夜我不过是凑巧罢了。”
　　韩庄主含笑看向三人：“诸位太过谦逊。我馥郁山庄虽非富贵宝地，却以四季鲜花盛开闻名。园中许多品种都是别处难得一见的奇卉，不知三位可愿让老夫陪同一并游赏？”
　　“庄主盛情，却之不恭。”洛温颜心知赏花固然风雅，但花影之下，或许才藏着此番真正的意图。
　　“高姑娘，”韩庄主细心为他们拨开垂落的花枝，“犬子缠绵病榻多年，近日更是昏迷不醒。姑娘虽妙手回春，想来也只是暂解燃眉之急。老夫冒昧相问，若要彻底根治，姑娘可有良策？犬子所患又究竟是何病？”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旁人后，神色愈发恳切：“此刻唯有老夫在此，姑娘所知但说无妨。即便当真束手无策，老夫也绝不为难。”
　　韩庄主顿了顿，“至于银钱报酬，姑娘更不必挂怀。老夫膝下仅此一子，即便散尽家财，也要换他安康。”
　　“庄主言重了。”洛温颜道，“此番是机缘巧合。不过，公子这病或许真有转机。”
　　“当真？”韩庄主激动得上前一步，躬身便要行大礼，被洛温颜急忙扶住。
　　“但在那之前，我想向庄主求证几件事，方能佐证韩公子病症的猜测。”
　　“姑娘但问无妨，老夫必当知无不言。”
　　“实不相瞒，昨夜我这位朋友诊脉时便察觉，公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她看向胡慕颜，微微一笑，“只是天下奇毒万千，他一时未能想出对策。恰巧我不久前偶遇另一位相似症状之人，这才窥得转机。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我们胡少侠先前的诊断。”
　　胡慕颜勉强扯出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低语：“你又打什么主意？我可不清楚这毒……”
　　“你清楚，罗老夫人。”洛温颜轻声回应。
　　“罗…？”胡慕颜脑中灵光一闪，“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二人正低声交谈，却被韩庄主急切打断：“中毒？那犬子所中是何毒？要如何解？两位神医若有解毒之法，在下必当衔环以报，日后定为两位立长生碑以作感念！”
　　“这倒不必。”洛温颜轻轻带过话头，“庄主莫急，只是今日风和日丽，怎不见夫人一同游园？”
　　韩庄主神色一黯：“三位有所不知，内子当年怀胎时便体弱，生产时拼尽全力生下烁儿，便撒手人寰了。”
　　“庄主与夫人鹣鲽情深，是在下冒昧了。”洛温颜微微颔首致意，“虽有唐突之嫌，但还想请问韩庄主，夫人当年怀孕生产时的具体情况，不知可否详述？”
　　走在后头的胡慕颜忍不住扯了扯泽漓的袖子，压低声音：“高连雪这是在做什么？说病情便说病情，怎么打听起人家夫人的孕事了？莫非又要开始信口开河？”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不过说来也怪，这园中百花争艳，或清雅，或妖娆，处处别具一格，她行走其间竟丝毫不显逊色，仪态端方，还真是人模人样、赏心悦目。”
　　泽漓无奈摇头，有时他实在摸不透胡慕颜跳跃的思绪。
　　“如此说来，夫人孕初并无异状，是后期才出现症状，生产时又因气力不继、呼吸阻滞导致难产？”洛温颜从韩庄主的叙述中提炼出关键。
　　“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烁儿是我们唯一的骨肉，这些年来我遍访名医，却始终寻不到根治之法。”韩庄主摇头叹息。
　　“那夫人孕是常在庄中静养，还是时常外出？”洛温颜继续。
　　“内子生性喜动，老夫常陪她外出散心。后来她身子渐重，行动不便，我才特意栽种这些花卉博她欢心。”韩庄主脸上疑云愈浓，“高姑娘，莫非内子的情况与烁儿的病……有关联？”
　　洛温颜微微颔首，正色唤道：“胡少侠，你素来精通医理。父母若身患疾病，确有遗传可能；那若是父母中毒，是否也会波及下一代？”
　　“有这个可能，尤其母体若在怀胎期间中毒至深，毒素极可能透过血脉传至胎儿。” 胡慕颜此刻才恍然，“你是说，韩公子身上的毒，很可能是韩夫人所传？”
　　“据我与管家及庄主交谈，韩公子自幼备受呵护，在此情形下仍罹患此疾，极可能是先天所致，故而方才冒昧询问夫人旧事以作印证。”
　　她转向韩庄主，神色凝重，“如今虽已推测出大概，还需劳烦庄主两件事。”
　　“高神医但说无妨。”
　　“其一，请庄主仔细回忆夫人在孕期间曾去过何处、见过何人、是否遭遇过意外。自身体不适起，具体出现了哪些症状？治病需溯其根源，了解这些细节，胡神医方能对症下药。”
　　“老夫记下了。”
　　“其二，望庄主对公子中毒一事严守秘密。” 洛温颜见对方颔首，才继续道，“此毒我只能暂且压制，还需得寻一种名为素冥花的药草。我们三人初来此地，人生地疏，寻花之事恐怕力有未逮。”
　　韩庄主深深作揖：“若犬子得救，三位便是再造恩人。老夫定当为三位立功德牌，几位永远都是馥郁山庄的座上宾。”
　　几人又寒暄片刻，便各自散去筹备。
　　洛温颜本想向胡慕颜打听些关于摇风散的消息，却所得甚少。
　　回到房中，她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给百晓生去信。这摇风散接连出现，绝非偶然。
　　若能探得更多线索，或许能解开其中关窍。
　　‘韩夫人孕初本无大碍，馥郁山庄又非江湖门派，为何会中此奇毒？罗夫人曾说此毒并不隐蔽，下毒者必是出其不意。’
　　‘若真是江湖恩怨倒也说得通，可为何韩庄主安然无恙，独韩夫人遭殃？究竟是韩庄主有所隐瞒，还是这二十余年来当真毫不知情？’
　　晚膳后，洛温颜在房中闷得发慌，各种思虑间不知不觉已信步来到白日游赏的花园。
　　月华如水，为争奇斗艳的百花披上一层清辉，别具幽韵。
　　她正凝神思索，就见一道黑影自廊下疾闪而过，身形步法绝非庄中仆从！
　　心知有异，洛温颜快步悄然跟上，就见那黑影竟是冲韩烁而来！
　　洛温颜当即拔下簪子疾射而出，珠帘应声断裂，玉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发簪精准击中黑衣人持剑的手腕，剑锋在距韩烁心口寸许处险险偏开。
　　趁对方闪避的间隙，洛温颜施展迷影步将韩烁护到身后，赤手空拳迎向森寒剑刃。
　　“小心！”韩烁惊呼一声。
　　“你自己躲好！”
　　韩烁倒是机敏，抓起倚在床边的拐杖便朝洛温颜扔去，那是他平日行动不便时的倚仗。
　　洛温颜凌空接住木杖，反手一记凌厉的抽击，黑衣人当即被震飞出去。
　　不过寥寥数招，黑衣人已倒地不起。
　　“说！何人指使？”洛温颜杖尖直指对方咽喉。
　　“多管闲事！”黑衣人猛然扬手欲撒迷香，洛温颜反应极快，杖风扫过，直接将那人手臂生生击折。
　　迷粉飘散之际，刺客已咬舌自尽，丝毫不留审问余地。
　　洛温颜对此并不意外，正欲俯身查验，身后却传来呼救，竟是声东击西！
　　另一名黑衣人趁隙挟持了韩烁而去。
　　她纵身急追，在花园深处截住去路。
　　“夜行暗事，挟持病弱，卑鄙无耻啊。”
　　“姑娘，我劝你年纪轻轻惜命些，不要嫌命太长、事太少！”黑衣人将韩烁重重掼在地上，剑光直取洛温颜面门。
　　见此人也非能问出线索之辈，洛温颜连退数步引他远离韩烁，随即拂袖轻挥。纷扬花雨中，几片碧叶如利刃破空，瞬息封喉。
　　黑衣人颓然倒地时，漫天花瓣犹未落尽。
　　洛温颜如今并不喜华而不实的招式，但顾及韩烁受惊，又恐身份泄露，只得再作掩饰。
　　她肩头鬓间还缀着几片落花，伸手去扶韩烁时，明显感觉到对方掌心一片冰凉。
　　“没事吧。”
　　韩烁竭力摇头，望向洛温颜的眼神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惊惧。
　　“雪儿！”
　　泽漓与胡慕颜急匆匆从□□另一端赶来，胡慕颜一眼扫过现场，快步上前：“你没事吧？”
　　洛温颜轻轻耸肩：“我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我住的厢房离韩公子不远，隐约听到动静就觉得不对。”胡慕颜眉头紧锁，“赶到时只见院里倒着具尸体，正想追查就遇上泽漓，就顺着打斗痕迹一路找了过来。”
　　他蹲下检查地上那具新添的尸首，诧异地抬头：“居然也断气了？”
　　洛温颜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尖，向韩烁递去一个噤声的眼神，道：“先把尸体带回去，请韩庄主来认一认，看看是否是什么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