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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恢复记忆 ...

  •   洛温颜何尝不知是陷阱?
      可她更知自己经受不起凌双和秦媚阳再出事的消息,小妖惨死,南宫扬无法瞑目,就算是天罗地网她也会闯出一条活路。
      云荼知道拦不住,所以当洛温颜执意要去西域时,他点了头。
      落云宫三十六名精锐随行,但中途或遭阻拦、或有变故,最后真正活着到了西域的所剩无几,最后连云荼和她也被迫分开了。
      他们一路遭遇的截杀,比预想中多得多。
      云荼抬眸望着窗外一株未开的海棠,等他再与洛温颜会合时,已经是多日之后:“几经周折,我们掉进了一个古楼兰的大墓中。”
      那时洛温颜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已将秦媚阳和凌双送出死局,即便那时坠入古墓,于她而言,反倒像是劫后余生。
      云荼的心猛地被人用力攥住了一般,巨大的变故让洛温颜骤然生变,即便她不说,可云荼太熟悉她了。
      曾经的模样一夜之间被血与火淬炼成了别的质地。
      这种成长的代价实在惨烈。
      用了几百条人命、累累白骨和血流成河。
      墓中,腐朽的壁画簌簌落下金粉,洛温颜的衣袖扫过经久未动的机关枢纽。她好似如常地行云流水的破解阵法,却会在云荼递来水囊之际,突然望着头顶的浮雕微怔。
      那个瞬间云荼看得分明,她眼尾垂落的阴影里,藏了无法说与旁人听的重量。
      洛温颜没主动提,云荼也没问,他要给人自我消化的时间,更考虑出去后有无限的机会、无数种办法,可以陪着她一起度过这种变故带来的艰难的时光。
      一切好似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历经数日,终于在干粮即将耗尽的时候看到了出口的希望,他们循着地下水声找到了生路。
      一扇风化的石门半掩着,可就在云荼伸手推门的刹那,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铃铛声。
      紧接着,一抹身影便静静立在光暗交界处。
      即便是时隔多年,云荼依然难掩震撼,千百年的古楼兰王陵里,站着一个会呼吸的、对着他们微笑的活人。
      与庄如月的内心震撼不同,泽漓一群人正在经历致命机关。
      一行人不顾一切的逃,脚下的石阶正在消失,像被无形巨口吞噬般,整段整段地坠入深渊。
      他们误入的这条悬丝路正以惊人的速度瓦解,身后石阶正寸寸化为齑粉,墨色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碎石与死亡的腥气。
      先前一片坦途未遇的危险,此刻悉数爆发。
      队伍末尾的人尖叫着前冲,有人踏空坠落,有人跌入黑暗,绝望的哀嚎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回荡。
      泽漓没有回头。
      他在察觉异样的瞬间就攥住了连雪的手腕一路往前奔袭。
      “阿雪,抓紧我!”两人几乎是在飞掠,靴底几次擦过尚未崩塌的石阶边缘。
      连雪曾试图回头,但只一眼就明白,这早就不是能救人的时刻了。
      有心无力,于事无补。
      她咬了咬唇,将全部力气灌注到双腿,和泽漓一起在崩毁的通道中夺命狂奔。
      她急促的呼吸凛然成夺魂路上的白雾,泽漓的背影在视线中晃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
      如果不带上自己……连雪有一刻心想,这人还可以逃离的更快、能安全。
      这一瞬间,连雪觉得自己甚至出现了一丝动摇,但也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
      扑面而来的寒气似乎要冻结一切,寒气越来越盛。
      整条通道仿佛活物,正用崩塌的石阶作为獠牙,驱赶着猎物往囚笼中去,将他们逼向早已张开的咽喉。
      但他们没得选,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但回头便注定只有被黑暗吞噬时溅起的血花。
      众人终于停下时,肺里像灌了滚烫的铅。
      泽漓撑着膝盖,喉间弥漫着血腥味,连雪的发丝被汗水黏在泛白的脸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安全处是一方突兀地悬在虚无中的平台,后面彷佛又是无尽的深渊。
      二人来不及多考虑,快速又机械地拽着一个又一个瘫软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人连滚带爬的瘫在地上。
      所有人横七竖八的躺着,胸膛剧烈起伏,庆幸劫后余生。
      最后一个人被拉上来时,二人也双双不约而同的躺在了地上。
      泽漓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了石面上,一阵痛感传来,他却兀的笑了起来。这疼痛让他安心,至少说明脚下的土地暂时不会消失了。
      幸存者所剩无几。
      断裂的石头像是锋利的刀,很多人鲜血淋漓,伤口狰狞。
      连雪勉强平复呼吸后一同上前帮忙包扎,同时心里快速的想着解决办法,这些皮肉伤不足以致命,但足以摧毁队伍最后的士气。
      继续像此前那般继续走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九死一生的现实已经击溃了幸存者的心理防线,来时路早已坍陷成深渊,得立刻找到一条新的、可以出去的、相对安全的路将这些人送出去。
      她不会停下,谜底或许就埋在这座古墓深处,但不该用这么多条人命来换,已经有够多的人留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连雪心中顿时惶惑,自己当年到底是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源头居然会在这九死一生的墓底。
      “也不知道另外两队人如何了?”连雪包扎完站起身,就见泽漓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去她指缝的血迹。
      帕角绣着歪扭的兰草,是那个瑟缩在街角的小女孩的手艺。去年深冬,她几乎买空了女孩所有的绣品,随手分给了在场的众人。
      泽漓也是其一。
      “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泽漓细细擦过连雪腕间未干的血迹,“雪儿,刚才没吓着吧?”
      连雪摇了摇头,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说多谢。
      泽漓一怔,忽然逼近半步,笑道:“若真要谢,我可是要实际行动的,王妃殿下……”
      “说正事。”连雪微微避开了些距离,泽漓靠的有些近,她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侵略性太强,让她想起雪夜里的狼群。
      “先让大家暂时休整,再从长计议。”她道。
      泽漓见状识趣的退开,“都听王妃的。”
      待转身时,他的语气一改温和,突然像是浸了寒冰,“都要命着些,哪个不长眼的再敢乱动!”
      泽漓离开连雪,语气就凝重了起来,按照他的脾气,对于不久前触碰了机关的人是非得处置了的,可是现在人都已经没了,泽漓脾气没处发,只能以此做警醒。
      幸存者沉默地分食着所剩无几的干粮,血锈味混杂其中,有人依然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看见同伴坠落时抓挠的指节,和他们来不及掠过的衣角。
      泽漓拉着连雪一路狂奔的时候,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压制颤抖上,不是害怕自己会死,是怕下一个掉下去的就是是连雪
      不能松,不敢松。
      身后不断传来坠落的惨叫,但他一眼都不敢回望。他经不起一点的风险,他手里握着的,是自己算计和求来的一切。
      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连雪能平安。
      以至于脱离险境后,他紧紧攥着连雪手腕的指节一时间都松不开。
      “靠我近些。”泽漓掰开干粮,手背青筋未消,说话间往连雪身边凑了凑,“雪儿,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这里情况不明,你要是出事了。”
      他顿了顿,“我没法给百姓交代。”
      泽漓觉得,连雪这一路上远比在皇宫里要对他亲近的多,自己偶尔的故意为之也不会被刻意避开,偶尔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回应。
      这种变化让泽漓胸腔发胀,像渴极的旅人捧着一捧随时会漏尽的沙,以为那是救命的甘泽。
      他知道这几年自己的行为不君子,用尽手段编织一张网,想办法困住了眼前人,但是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太想得到一件东西却又知道没机会的时候,哪怕是关也要将人关住,锁也要将人锁住。
      他不止一次的幻想把那双手铐在自己的床头,让她半分都不能离开,让那张惯会说着疏离之语的唇只能发出呜咽,让那双澄澈的眼眸中只盛着自己,让那副身躯只能在自己身下细颤。
      可每当晨曦落在那张睡颜上,他的一切幻想的暴虐又会化作更深的战栗。
      泽漓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原来爱是这种滋味。
      像迟来了二十余年的春雨,把他前半生所有的干涸与荒芜都浇灌成了疯长的藤蔓,而藤蔓的另一端,必须永远系在她腰上。
      他不能失去连雪,无论任何代价,这是泽漓这些年唯一的念头。
      “阿雪…”
      连雪咬着略微干硬的饼含糊的嗯了声,饼渣滑过喉咙,更像吞下一把沙。
      “前面的路……”泽漓欲言又止。
      连雪回神,视线从断崖边沿的碎石上收回来,“我知道,但我肯定会走下去的,只是伤员得先想个法子安置,否则……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泽漓背后的阴影里,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矢正破空而来,没有弓弦震动,没有脚步杂音,甚至没有触发机关的咔哒声,就那么凭空出现,像被幽冥之手掷出。
      连雪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扑了出去。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时,那支箭正钉入泽漓方才的位置,箭尾的翎羽还在高频颤动。
      死寂。
      没有第二支箭袭来。
      连雪翻身跃起,反手抽出短刀,泽漓的刀也已然出鞘。
      “圆阵!”泽漓一声低喝。
      幸存者们迅速收缩,伤者被护在中央,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在这片幸存的高地上荡出森冷回音。
      “莫非这里还有其余人?”泽漓的声音在空旷处荡出回音,他指尖摩挲着短刀柄上缠绕的皮革,那里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黏。
      “确实不像机关,”连雪压低嗓音,紧握匕首。
      “什么人!”泽漓高声厉喝,声音在石壁上撞出凌厉的回响,“别在后面装神弄鬼,滚出来!”
      “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一名伤员突然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身后的岩缝,“殿下,我看到那里有…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连雪与泽漓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雪,你在这里待着,我很快回来!” 泽漓的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银芒,刀身上古老的符文若隐若现。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面松动的碎石。
      “小心些!”连雪简短回应,在泽漓往前去的同时,快速的与大家汇合到了圆阵中。
      “我的腿,啊!”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响。
      “殿下,他的伤口裂开了,他的腿不会……”
      “不会!”连雪斩钉截铁的打断,目光快速扫过散落在数步开外的药包。周围寂静得反常,但眼下,她短暂犹豫,还是决定先去取药。
      连雪箭步冲出圆阵,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药包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一股巨力便狠狠撞上她的后背!那人一个猛扑,将她整个人直接推向了吞噬深渊。
      巨力让连雪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踉跄,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岩壁。
      “你去死吧!”
      那声充满恶意的低吼在耳边炸开的刹那,连雪已经坠向深渊。
      是——热丘娜。
      什么时候?
      “阿雪——!!!”
      泽漓的嘶吼声撕裂了整个空间,他刚刚转身往回走了不过十步,什么都没发现,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在抬眼的瞬间目睹了此生最可怕的画面。
      他曾经对连雪说过无数次:“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一刻都不行。”
      可现在偏偏是他自己,率先让她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他数年来耗费心力得到的,顷刻间全部烟消云散。数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那些压抑的心动、未诉的衷肠、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随着那道坠落的身影,轰然崩塌。
      “殿下——!!!”
      连雪身后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们的殿下只是去取个药包,不过几步的距离,不过转瞬的时间,只是取药想要救人。
      连雪本能地去摸腰间的绳索与匕首,可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失重感使她觉得全部的脏器都在上浮。
      岩壁在急速上升,她看到自己发丝向上飘舞,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死亡的嘲笑,岩壁在视野中逐渐化作模糊的灰影。
      没有任何凭借和阻挡。
      在还能看到上面的最后一眼时,她看到泽漓的脸在崖边扭曲成一幅绝望的剪影,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挣扎着要跳下来,却被众人死死抱住。
      那一声声阿雪在深渊中回荡,在岩壁间碰撞出无数回声,这个被他叫了多年的名字,此刻听起来竟如此遥远。
      坠入虚空的感觉冰冷、恐惧。
      “阿雪、阿雪——!!”
      泽漓的呼喊从遥远的上方传来,却很快被另一种声音覆盖。
      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那些尘封的记忆,竟在这一刻生死之际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清辉阁的朱漆廊柱下,秦媚阳在朝她招手:“阁主,这里!”
      离别时小师兄颜画给她塞进掌心的护身符,伴着温柔的叮咛:“小颜,一路小心。”
      最深最痛的,是云荼染血的指尖抚过她脸颊时的气音:“阿颜,我好爱你……”
      ……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仿佛有把刀生生劈开颅骨,将连雪这个虚假的躯壳一分为二。
      她的眼泪顺着额角流了下去,脑海中似曾相识的画面从模糊到逐渐清晰,一点一滴的拼凑起来。
      在坠崖的瞬间,连雪找回了过去的自己。
      洛水的洛、温柔的温、颜色的颜。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西域黄沙漫天,她拖着受伤的身躯独自追索彼岸的踪迹,明知前方是阴谋算计甚至是万劫不复的陷阱,却仍然义无反顾。
      那时她有两个必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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