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 君臣 仇雠》楼未名

16、螳螂前，黄雀后（五） 姬曜冷哼一

　　姬曜冷哼一声：“哼，不就是将幽州的兵马交出去！那些兵马本就是懿太子的，朕凭什么要交出去。”

　　“陛下慎言。”秦缙劝道，“这几年幽州的情况一直不明，就陆家立场而言,确是向着懿太子，但向着懿太子，不意味向着陛下您，与其为了保立场不明的陆家，倒不如让臣先去幽州探探情况。”

　　说着他跪拜在地上，“若是他们一心向着陛下，臣等必会竭力保下忠于陛下的最后一丝兵力，在所不惜，若是他们心存不轨，那陛下也可以将其作为顺水推舟的弃子，保全自己脱身。”

　　姬曜扶起秦缙：“行了，子缙，你先起来。”

　　他平复了怒火，道：“不管陆家认不认这个皇帝，朕都要保他，北柔然虎视眈眈，塞北的百姓，不能没有陆家。就算他们不认又如何，朕还不是这天下之主。”

　　“陛下胸怀宽广......”

　　姬曜打断秦缙的话：“不过，陆家还是要去的。”

　　“子缙，你去幽州跑一趟，将朕的态度告诉陆家。”姬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愧疚，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怅然：“若是见到了康平公主，替朕说对不住，朕没有保住那个人。”

　　“朕让云松和你一起去，”姬曜道：“替朕去看看幽州军中到底如何？！”

　　待秦缙退下后，姬曜屏退了所有人，一时间成乾殿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姬曜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仿佛做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梦中，姬曜还是五六岁的孩子模样。

　　他他的母妃贤贵妃，是父皇面前盛宠无双的妃嫔，可宫中私下里，人人都暗地称她为妖妃。

　　皇兄皇姐不愿同他亲近，皇弟皇妹又尚且年幼。在遇见康平之前，他看上去是宫里最得圣宠的皇子，实则却是最孤寂的那一个。

　　康平却恰恰防反，她的母妃曾是父皇身边的宫婢，接着醉酒父皇醉酒后，爬上龙床，封为答应后，又有了几次承宠，但是宫婢之子，还是个公主，没有母家的庇护，康平的母妃，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究竟是哪一年的旧事，康平早已记不清，史书之中，自然也不会留下半分笔墨。

　　康平太没有权势了，在宫中备受冷落，其他皇兄皇姐，也全然不屑与她往来。

　　姬曜与康平，一个锦衣玉食，一个孤苦无依，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相遇了---他们此时都在为太子刚满月儿子的礼品发愁。

　　姬曜对这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皇兄并不熟，但是架不住他母妃整天在他耳朵旁念叨。

　　有时姬曜都觉得那位高高在上，出身正统的太子，才是母妃的孩子，天天见，天天念，还有天天骂！

　　他觉得他们与太子的关系根本不用送礼祝贺，说不定送了也被丢出来，所以他压根就没放心上，就吩咐常宽去找个最便宜的送过去。

　　康平同样与太子不甚熟稔，却和太子妃颇有情分。太子妃待她宽厚，时常赐她芙蓉糕解馋。如今小皇孙周岁，身为姑姑，理应前去道贺，可她囊中羞涩。几番纠结，她暗自思忖，礼物贵贱无关紧要，贵在一片心意，便也打算寻一件最便宜的物件送去。

　　就这样姬曜和康平挑中了最便宜的一幅画，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对方。

　　姬曜素来缺少玩伴，康平苦于囊中拮据，境遇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姬曜大笔一挥，不差钱给了康平一套金具，然后将母妃摆在柜子上的琉璃瓶，送去东宫。

　　也就是那一天，康平见到了林瀚升，太子的伴读。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少女心事辗转，康平将自己对林瀚升的倾慕，悄悄告诉了姬曜。

　　姬曜觉得母妃讨厌的人，必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太子的伴读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劝道：“皇姐才多大啊，等皇姐及笄时，我给皇姐找个比林瀚升好一千倍的驸马给你。”

　　康平却摇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你年纪小，不懂。我不要比他更好的人，我只要他。”

　　眼见康平终日魂牵梦萦，姬曜便决意，要替她牵起这一段姻缘红线。

　　有一次康平很奇怪的问姬曜：“太子每天干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曜坦然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我母妃知道啊，况且我母妃从来不避讳我。”

　　康平闻言，一时无言。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姬曜已经彻底对太子改观，赞赏道：“这一段时间和皇兄相处，我觉得皇兄以后肯定会是位非常厉害的皇帝，比父皇还厉害。当然，那位林瀚升也会很厉害。”

　　提到林瀚升，康平会羞涩浅浅的笑。

　　后来，一场大火打破了她浅笑着脸庞，吕氏开始清算懿太子的人脉，首当其冲的就是林相。

　　第二日，秦缙、云松两人快马飞奔出长安。

　　“太后，”左相吕隆匆匆入宫，神色凝重地回禀:“要不要派人拦截？”

　　东太后吕素蕊坐在上首，神色淡然，毫不在意道：“让他去折腾吧。”

　　吕隆却满心焦灼道:“那可是五万兵马！还是见过血的铁兵。”

　　“那你可真是小瞧了我们这位陛下了，他同懿太子一样，手上干净的很，带兵血洗长安的事他做不出来。”东太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角：“没想到明明是自己的儿子，却一点也不像自己。”

　　她一想起姬曜，不由脑壳疼：“当初就不该让他跟着懿太子，本来以为能抓住些把柄，结果本宫还搭进去个儿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吕隆依旧满脸忧虑，她放缓语气继续道：“你也不用紧张，我猜他只是借着我裁减军响，去想看看懿太子留下的兵马还属不属于自己。”

　　“懿太子？”吕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牵扯到那个人身上。

　　“这你就不知道了，当时皇上还是亲王，曾经同懿太子说他身披铠甲，为他驱赶鞑靼，平定柔然。”吕素蕊顿了顿道：“可能我们这位陛下真的有些将才，入了那位的眼睛，真的将自己的亲卫陆家，派去了幽州，等着我们的陛下长大。”

　　她语气带着几分世事无常的慨叹：“不过是世事难料，懿太子早已不在了，陛下也成了九五之尊。可那陆家还是不是陆家就不知道了，谁又知道呢！”

　　“太后的意思是......”

　　“本宫不过是打算将曾经皇家给出去的要回来罢了。”吕素蕊不在意的说，“现在我们不需要动，陆家的兵最后还是我们的。”

　　吕隆问道：“若是陆家的骨头够硬呢？”

　　“还能硬的过林相一家。”吕素蕊冷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林家的下场，就是陆家的下场。”

　　吕隆继续问道：“这个陆家难道就是尚康平公主的陆家？”

　　“当年康平公主远嫁幽州，皇上在殿外长跪不起，后来拖着病体跑到我这儿，想来皇上与康平的感情深厚。”吕隆心中暗道不好，慌道：“如今康平已经在陆家站稳，会不会帮助皇上稳住陆家人的心？”

　　“哼，”吕素蕊冷笑道：“所以本宫让你杀了林瀚升啊！”

　　吕隆本来就不明白，为何当初太后让他派人去南岭构陷林相儿子。

　　当时林相一死，林家人难成气候，犯不着为不相关的人惹众怒，但太后却执意杀了林瀚升，否则他这个左相也不用当了。

　　如今又提到林瀚升，难道林瀚升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事已至此，吕素蕊也不隐瞒了，缓缓解释道:“林瀚升是康平的情郎，你以为当年康平为什么自请嫁入幽州，不过是求本宫保林家的死罪。当年，康平远嫁，便将林瀚升的生死，托付给陛下，可是林瀚升死了。”

　　说到此处，她看向吕隆：“这件事，如果康平知道了，她会怎样看待我们的陛下！你猜她会不会帮陛下稳住陆家？”

　　吕隆心下一喜：“还是太后技高一筹。”

　　吕素蕊勾勾唇角，颔首道：“行了，别刚说吉祥话了。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太后请讲。”

　　“明年开春就要给皇上选秀，你留意下世家合适的秀女。”

　　这次姬曜忽然转性一口应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不相信她儿子忽然明白她的苦心，她不得不防。

　　她觉得皇上一天天大了，心里头的主意也越来越多了，之前还喊她一声母妃，如今连请安都不来了，可说到底，他也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天底下哪有母亲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的。

　　若是不除掉懿太子，他又如何能坐上那位子！她也知道他想保家卫国，但保家卫国总得有命吧！”

　　当时她与懿太子已经势同水火，若没有先帝的庇护，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他是她的儿子，懿太子怎么可能放过他嘛！

　　就算懿太子仁义，放过姬曜，他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奢望他明白了，只要他不与她作对，她都要谢谢菩萨保佑了。

　　吕隆一瞧便知道这又是心疼皇上了，心中轻蔑道一句妇人之仁，面上应下撩袍请安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