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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母亲和父亲 ...


  •   露西离开钟楼时,穆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

      直至她们踏出那座古老建筑的门槛,才发现外面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灰雾。

      无边无际的灰蒙弥漫开来,不知不觉间笼罩了整个小镇。

      空气中散发着湿润而沉闷的气息,似乎时间都被这浓雾所凝固,街道两旁的树木和建筑被灰雾吞噬,如同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遮掩,只剩黑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们惊扰了‘梦境’。”

      太阳鸟飞翔在半空中,罗德里克的声音直达露西的脑海,“正反互换,美梦消融,噩梦降临。”

      他温柔地安慰道:“不过,请别害怕,跟紧赫乌,牠会为你们指引方向,真实之钟也将庇护你们前行。”

      露西转身回望一眼,视线穿过浓雾,定格在高耸入云的钟楼上,在钟楼的顶端,古钟所在的位置,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静静守望着黑暗中徘徊的迷途之人,为每一个人照亮了前路。

      街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静默。

      一路上,露西和穆丽并肩而行,空旷的街道上,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她们跟随太阳鸟的引领,行走在灰雾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雾气很浓,看不清前路。

      没有太阳鸟带路,被浓雾遮挡着视线的她们简直寸步难行。

      “您在生气吗?”

      穆丽主动打破了沉默。

      露西看着前方——尽管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我生气了,穆丽就会离开吗?”

      “……不会。”

      “所以,我没有生气。”

      “您不愿看向我,一直不和我说话……”

      穆丽语气中满是困惑,“我记得——这通常是生气的表现。”

      “我只是想保护您,绝无冒犯之意,”仅仅因为露西的态度,她陷入了一种不安之中,“如果我的关心方式让您感到不适,我宁愿接受您的怒火和惩罚,也请您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她几乎在祈求露西的宽恕。

      露西忍不住叹息,转过头,直视穆丽,后者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细微颤动,躲开了她的视线。

      这并非刻意回避露西的目光,更像是出于习惯,穆丽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避免与露西的视线直接交汇,谦逊而顺从,宛若一位忠诚守护着主人的骑士。

      “我并没有生气。”她再次开口,“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穆丽对待露西的态度就很奇怪。

      那些难以理解的保护欲,以及在相处时对她始终过度的尊重。

      撇开这些不谈,穆丽对露西怀有一种患得患失的忧虑,甚至经常因为露西一些模糊不清的行为而感到困扰。

      这太奇怪了。

      露西心中有很多疑惑,她想找穆丽问个明白,又知道穆丽不会透露任何一个秘密。

      所以,穆丽拒绝罗德里克,坚持与露西同行时,她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任何劝阻都无法改变穆丽的决定。

      ——尤其是在跟她相关的事情上。

      “在来到梅尔塔那前,你就认识我,对吗?”露西问。

      穆丽猛然抬头,漆黑的眼眸与一双湛蓝的眼睛对视,看到的唯有柔和恬静的蓝色,所有瞬间涌动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

      她低下眼帘,选择了沉默。

      将对方的表情和反应看在眼里,露西知道问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明智地选择不再深究。

      雾气弥漫,她们的前方,一座熟悉的建筑缓缓显露出来。

      太阳鸟振翅高飞,雾霭逐渐散去。

      建筑物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屋内透出柔和的灯光,在这片朦胧的迷雾中,静静地期盼着她们的到来。

      露西到家了。

      进屋之前,穆丽顺手从院子里拿起一把镰刀,藏于身后。

      突然间,“咔嚓”一声。

      穆丽看到那扇紧闭的屋门自动打开,她本能地站出来保护露西,但少女轻按住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伊莲娜……

      露西缓缓抬手,喃喃自语:“……再次保佑我吧。”

      习惯外面黑暗的环境,当露西踏入明亮的室内,光线的强烈刺激使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露西睁开眼,看清了室内的情况。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平日用餐的长桌前,那里坐着两个人。

      梅阿姨和秋。

      他们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两人面前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眼神掠过桌面的佳肴,那些全是露西爱吃的饭菜。

      这本该是为露西准备的。

      一头银白长发的女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对着她们,在她旁边的矮桌,放着一个花环,那是她用鲜花、枝条和祝福编织而成,原本要在晚上送给露西的生日花冠。

      如果没人扰乱的话,此刻的露西本应戴着花环,在家人与朋友的簇拥中,满怀幸福和期望地许下她的愿望。

      而不是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珍宝、她的挚爱与她相对而立,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法消弭。

      恶魔般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

      你将失去……

      “露西。”

      她一如既往地用温柔的语气,呼唤着她的名字,“不要站在那里了,快到母亲的身边坐下。”

      往日总是开心地跑来抱住她的孩子,今天却没有露出任何开心的表情。

      不过,女孩还是走了过来。

      她满怀喜悦地举起双手,做好了拥抱孩子的准备,她会紧紧拥抱她的珍宝,轻柔地梳理着她凌乱的金发。

      但女孩的行为,使她失去了笑容。

      她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与她面对面。

      这一刻,自她诞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一股冰凉浇灌了她的全身。

      “你不是母亲。”她对她说,语调平静。

      她当然不是阿莉娅。

      她点头承认,“我自然不是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你会需要。”

      她问什么,她答什么。

      因为女孩思念逝去的母亲,为了留住她,她就编织了一个女孩最渴望的“美梦”。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尽管那位名叫穆丽的外来者多次尝试唤醒女孩,但她眷恋梦中母亲的爱和温柔,沉沦在了美梦中,不愿意醒来。

      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落在女孩的肩头。

      她认识这种有着长长翎羽,看上去跟白鸽相似的生物。

      那白昼与太阳神的使者,寓意着和平、希望的禧年之主。人们常常用太阳鸟来称呼它,它通常会和太阳神的使徒一同出现,只要见到太阳鸟,就说明有一位白昼与太阳之神的追随者就在这里。

      她问:“他是谁?”

      女孩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乌后,“他叫罗德里克。”

      让她熟悉的名字。

      罗德里克,太阳的使徒。

      在她那悠久的记忆中,所有与阿莉娅相关的记忆里,有一个人的形象与之完美契合。

      “原来是你,爱哭鬼罗德里克,那个总是跟在阿莉娅后面,带着一连串问题的小家伙。”她的目光终于从女孩身上移开,投向除她以外的其他事物,那双眼睛透过太阳鸟与他对视,“一个背叛者。”

      赫乌站在女孩的肩膀上,对她的言语毫无回应。

      真替他感到可悲。

      ……一个失去自我的可怜虫。

      “他都告诉你了吗?”她问女孩。

      女孩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告诉你想知的所有事情,”她的嘴角弯起,“露西,只要你愿意重回我身边,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这不正是你一直渴望了解的吗?”

      “如果你愿意说,就不会制造这个幻境了。”

      “聪明的孩子,”她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正如你的母亲。”

      “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曾经与现在的你一样,爱笑、聪明、善良,有一些腼腆,但她幼时不如你勇敢……总体而言,是一个很出色的孩子。”

      “曾经?”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改变了她。”

      女孩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让她口中的那个母亲改变的如此彻底。

      她无法将她描述的母亲,与她所熟悉的母亲联系起来。

      母亲是一朵花。

      失去光照,根茎受损,无法吸收养分,而日渐枯萎的花。

      尽管她和梅阿姨竭尽全力地去弥补和改善,那些陈年的创伤仍不断伤害着母亲,她日渐衰弱,直到有一天,再也不会醒来。

      她鲜少目睹母亲展露笑容,忧郁和悲伤始终萦绕在母亲心头。

      梅阿姨说,母亲被困在了过去,一个无形的枷锁束缚了她。

      能够拯救她的人,唯有母亲自己与过去和解。

      那时的她渴望了解母亲的过去,她想挽留母亲的生命,然而没有人能为她解答。

      “你一直陪伴在母亲的身边?”

      “阿莉娅遇见我时,只比现在的你小上三岁,虽然还很稚嫩,却已经成长了许多,那些都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父亲……”

      对女孩而言,这两个字显得异常陌生。

      这也是女孩第一次,向别人问起她的父亲,“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脸天真,还很愚蠢,”提及她的父亲,她毫不留情地批评,“哪怕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阿莉娅为什么会看上他那样一个笨蛋,我从不赞同他们在一起。”

      “他们显然没能如你所愿。”

      “是的,他们拥有了你,露西,用人类的话讲——你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她认真凝视着露西,穿过面前的女孩,思念着已然远去的故人。

      “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保护你。”她对女孩说。

      “但你将我困在了幻境中,”女孩平静地说道,这并非指责,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连同镇上的居民们,我们都迷失在了这里。”

      “你不喜欢这个幻境?”

      “不,它很好,好到我也甘愿沉沦。”

      “可你还是醒了,为什么不睡下去呢?在这里,痛苦、悲伤与离别都不存在,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渴望的东西,无论是你思念的母亲,还是父亲,甚至也可以拥有爱人和朋友……”

      她的眼中充满了困惑,难道这个地方还不够完美,以至于女孩不愿意留下吗?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无论幻境有多迷人,它终究是一个虚假的存在,我思念母亲,但她已经离去,死去的人已然远离,活着的人不应该逃避现实,我应该接受,学会接受终有一天到来的离别。”

      “……你要离开?”

      “外面的世界,”女孩望着她,神色悲伤,湛蓝的眼睛却蕴含着坚定,“才是我该生活的地方。”

      “哪怕外面很危险?”

      “眷家的幼鸟终将长大,而唯有经历风雨才能真正成长,我不能永远栖息在你的庇护之下。”

      “但我的女孩,你又怎会明白——”

      她在自言自语,带着露西无法理解的哀伤:

      “神域广袤无垠,无数人为了祂踏上旅途,又有无数人因此失去一切,我目睹了他们的经历,见证无数人的升起和陨落,这片神圣之域的诸神将光辉播撒,赐福于众生,祂们守护、拯救,却为什么……”

      “不能对一个人,施以祂的怜悯呢?”

      赤红的灾厄之雾在幻想乡周围悄然涌现,跟随她变得激动的情绪翻涌,而她却毫无察觉。

      穆丽盯着前方,手中的镰刀握得更紧了,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

      露西同样看见了那些红雾,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她们的视野被一片红色覆盖。

      “如果这里能够化为现实——”让人不舒服的红色映照在收容物的面庞上,浓郁的猩红充斥着她的双眸,显得疯狂而危险。

      “那么,我亲爱的露西,你是否就愿意留在这里?”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四散的雾气疯狂地向露西快速聚集,企图将她完全吞噬,但袭来的浓雾碰在一个无形的屏障上,一瞬间的冲击将聚拢的红雾打散。

      “背叛者!”

      她们听到幻想乡愤怒地咆哮,犹如深渊恶魔发出的一声吼叫。

      整座房屋剧烈晃动起来,地板裂开缝隙,周围的墙壁上也出现了深深的裂痕,眼前的一切都在震动中摇摇欲坠。

      脚下的土地开始塌陷,有东西在破土而出。

      太阳鸟挡在露西的前方,“快走!去找核心!”

      “梅阿姨和秋——”

      “我会保护他们!”

      露西抓住企图冲向前的穆丽,拽着人逃离了快要坍塌的屋子,闯入灰雾,黑暗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太阳鸟飞向那两名红发的人类,无形之幕豁然张开,微光闪烁,神秘的符文在他们四周跃动,环绕不息,随着太阳鸟的翱翔一起离开了倾斜的建筑。

      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下一秒,猩红的参天巨树从倒塌的废墟中拔地而起,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之中,在龟裂的缝隙中生长,树冠如伞盖般张开,转瞬间遮蔽了天空。

      与此同时,无数居民从四周的浓雾中走出,目光空洞,如同一个个被操控了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

      他们源于某种联系产生的吸引力,迈向那沐浴在血色中的创生维系之树。

      围绕在梅与秋周围的符文猛然收缩,遏制了两人的行动,让他们成为仅有的未被那棵巨树吸引的存在。

      幻想乡轻盈地抬起手,向太阳鸟展开掌心,从她背后,数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宛如愤怒的巨蟒,以尖锐的一端迅猛地刺向牠。

      赫乌洁白的羽翼闪耀着白光,发出一声长鸣,那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白色火焰点燃了藤蔓,太阳的禧年之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所有攻击。

      幻想乡坐在巨树的伸展开的枝干上,俯瞰着下方的纯白之使。

      将情绪宣泄之后,她的怒火已然平息,“你无法阻止我,罗德里克。”

      此时此刻,幻想乡感受到久违的宁静。

      “太阳的傀儡,你应当明白,你来晚了,一切已成定局。”

      禧年之主挥动翅膀,在那些镇民的上空盘旋,一股纯净而强大的能量开始朝牠汇聚,在太阳鸟的头顶,璀璨的光环凝结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成为这片红色的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那些不断前进的人们停下了脚步。

      幻想乡不为所动,创生的维系之树完成了它的生长。

      这些人的灵体与本体紧密相连,幻想乡可以依靠形成的维系之链,直接抽取这些灵体蕴含的力量,再反哺给创生之树,不需要他们必须进入交界地进行献祭。

      为了构筑真实的世界,一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这些人永远无法回归寂静?

      禧年之主一言不发,幻想乡透过牠的眼睛听到了来自使徒的质问。

      即使这样,她未曾产生过动摇,“那是必要的牺牲,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

      “我会给她,完整的一生……”

      她不再犹豫,放任死亡的降临。

      翠绿柔嫩的枝杈穿透纯白之鸟的血肉,用太阳之使的鲜血浇灌这棵新生的创生之树。

      牠陨落,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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