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郎不如意》落落月明

28、落脚 您院子里的

　　夏天悄然离开，不久前的种种如同光怪陆离的幻梦交织，随着温度渐渐淡去了。

　　夏黎坐在姜骊身前，黑马驮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继续走。

　　许是暂时逃离了囚笼，夏黎抬头，看见远方的云变得很高，天很蓝。

　　从雍京一路往南行进，道路两旁，地里的庄稼也慢慢被收割，茬子齐崭崭地露在外头，在日光下呈现令人心安的金黄。

　　树枯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偶尔有雁阵从头顶掠过，悠扬的声音将天地拉得开阔。

　　他们走了五日，在几个不知名的小镇歇过脚。

　　那夜在林子里看见的部曲，早已分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像水滴融入江河，再寻不见踪迹。

　　夏黎被他一路圈在怀里。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清气，还有不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

　　他的手臂环在腰侧：“冷吗？”

　　夏黎摇了摇头，却不自觉往他怀里缩。

　　其实有一点冷。早晚的凉意已经能穿透外裳，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小衫挡不住风。但这样靠着他，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姜骊察觉到她的瑟缩，把披风往前拢了拢，将她严实裹住，只露出眼睛。

　　“还有多久？”夏黎问。

　　“快了。日落前能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姜骊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这次是真的。”

　　夏黎也笑了。

　　五日下来，她已经学会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他说快了的时候，多半还要走很久。

　　路边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堆着新收的谷子。

　　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匹好马上一扫又移开，继续抽他的旱烟。

　　夏黎问：“那些人都到了吗？”

　　“应该没有。他们绕的路比我们远。”

　　“清江县是什么样子？”

　　“没去过。”姜骊在脑中描绘地图，思索着说，“是个中枢的大县，下辖七八个镇子，挨着江。南北往来的人都从那儿过，鱼龙混杂，适合藏身。”

　　“那我们住哪个镇？”

　　“双溪镇。镇子足够宽，有两条溪水穿过。乌驰他们去邻镇。横塘、柳林、河口还有双溪，把县城围在中间。有什么事，半日就能聚拢。”

　　夏黎点了点头。

　　她心里慢慢有了大致的图景，几个镇，像棋子一样围着县城，而他们所在的小镇就是其中一颗。

　　马儿继续带着他们往前走，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边渐渐有了山，虽不算很高却连绵起伏，是天然的屏障。

　　山腰的叶子未落尽，绿的、黄的、红的，合在一起，描摹着秋天独有的颜色。

　　夏黎伸手，够住一片被风卷过来的叶子。

　　微红的枫叶叶角尖尖，在她掌心躺着。

　　“给你。”她把叶子举到姜骊面前，遮住他一只眼。

　　姜骊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扬起：“做什么？”

　　“好看啊。”夏黎理直气壮，“你收着。”

　　姜骊莞尔，伸手接过那片叶子，当真郑重贴身收进怀里。

　　夏黎忍不住笑：“你还真收啊？”

　　“不是你让收的？”姜骊低头看她，眼里那点笑意又浮上来，“夏娘子的话，骊不敢不从。”

　　夏黎被他这一句噎住，不知怎么回怼。

　　这人……有时候真是。她扭过头，不理他了。姜骊轻笑着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马儿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逐渐显现镇子的烟火。

　　姜骊勒住马，没从镇口进去。

　　他们从镇子外头的田间小道绕过去，远远看见镇口的茶棚，里面坐着些人在喝茶歇脚，几个垂髫小孩追着只黑白的小狗跑来跑去。

　　看着这样的景象，夏黎有些恍惚。

　　五日前，他们还在雍景城里困着，不知悬在头上的那把刀何时落下。现在，她在这条不知名的小道上，悠闲看着远处的炊烟和近处的秋山。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姜郎。我们以后要一直这样吗？”

　　姜骊没有立刻回答。马儿走过一片林子，树影从他们身上掠过，明暗交替。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便好。”姜骊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进了双溪镇。

　　镇如其名，两条溪水从镇中穿过，在镇外汇成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边有几棵大柳树，茂密的枝叶垂到水中。

　　镇子里青瓦白墙的房子鳞次栉比，依着山势往上走。炊烟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起。

　　有人还在河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远远传来。一条白狗趴在家门口打盹，听见马蹄声靠近，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趴下去。

　　姜骊勒住马，环顾四周：“就是这儿了。”

　　夏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暮色一点点降下来，把这个青白的小镇晕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镇子有多少人口？”

　　“不清楚。估计几百户吧。”

　　“那我们住这儿，会不会……”

　　“不会。这镇子南北客商往来不绝。多我们两个人，没人会在意。”

　　夏黎点了点头。姜骊一夹马腹，马儿继续往镇子里去。

　　走过石桥的时候，夏黎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溪水。水很清，石头上方一群小鱼恍若空中游。

　　“好多鱼呢。”夏黎脱口而出。

　　姜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嗯。回头让乌驰来抓。”

　　他们在镇子深处租下一间院子。

　　占地不大，一样的青砖灰瓦，院墙也不高，踮脚就能看见隔壁的屋顶。

　　房主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她收了租金，把钥匙交到姜骊手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沉默地走了。

　　姜骊栓好门，走回来。

　　夏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桂花树。

　　这桂花树看上去有些年岁了，比院墙高得多，枝叶密密地撑开，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的天空。

　　桂花开得正盛，金色的小花藏在绿油油的叶子里，香气馥郁，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怎么又在发呆？”姜骊走到她身后。

　　“我在想这棵树活了多久了。”

　　“说不好。”姜骊随着她目光仰头，“或许比我们久。”

　　夏黎伸手去够高枝上一簇茂盛的桂花，没能够着。

　　她踮了踮脚，身上突然一轻，姜骊从身后掐着她的腰，将她高高抱起坐到自己的肩头。

　　夏黎够到那支花，将它折断后被姜骊抱着轻轻放回原地。

　　“好香。”夏黎低头嗅了下，花递到姜骊面前。

　　姜骊鼻翼翕动，脸藏在一捧桂花后，看着她只是微笑。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褪尽。秋风扫过院墙吹来，带着桂花的馥郁。

　　“拂萤。”他忽然唤她，“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平。”

　　“怕吗？”

　　“怕。但怕也没用，不如活在当下。”她说。

　　姜骊低头看她。

　　清幽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仰着头看他，双目有神，和五日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了。

　　她也和他一起，挣扎着从囚笼里活了过来。他欣慰地笑起来。

　　“是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姜骊不解释，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像花瓣零落在脸上。

　　晚饭用剩下的干粮简单对付一顿，他们早早就歇下了。

　　夏黎睡得很沉。连日赶路，身体疲累到了极点，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姜骊心有所思，靠坐在床头。蜷在他身边的少女，呼吸绵长，睡得很安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碰着她的耳廓。夏黎在睡梦中翻个身，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姜骊放在她耳廓的手一顿，把她揽得更紧些。

　　“拂萤，我只有你了。”他轻声说。

　　第二日一早，乌驰就来了。他站在院子外头敲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乌驰站在晨光里，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

　　“郎君。”

　　姜骊点了点头，走出来把门带上。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

　　乌驰把这几日的情况一一向他禀报。

　　第三队的人已经散到横塘镇，柳林镇那边也安顿好了，河口镇的船工身份已经混进去，县里也安排了人驻扎。五千人精兵扮成百姓分散在五个镇子里。

　　“江陵渡那边怎么样了？”姜骊问。

　　“封死了。”乌驰说，“咱们的人过不去，南边的人也过不来。听说主君亲自下的令，既防陈王的人也防流民。”

　　姜骊拧眉沉默片刻。

　　“知道了。让手下的人藏好，别惹事。”

　　乌驰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往院子里飘去。只一瞬，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我先回了。横塘那边还有事。”

　　姜骊点头目送他：“好，路上小心。”

　　乌驰应了声是，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儿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回头。

　　“郎君。”

　　姜骊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乌驰只是说：“您院子里的桂花挺香的。”

　　不等姜骊说什么，乌驰笑着打马，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姜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刚才乌驰的那一眼，他看得分明。或许连乌驰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太熟了。

　　姜骊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去。

　　夏黎刚醒，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见姜骊进来，她迷迷糊糊地问：“谁来了？”

　　“乌驰。”

　　“他怎么不进来？”

　　“忙着。”姜骊看着她说，“横塘那边有事。”

　　夏黎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乌驰。

　　姜骊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睡乱的发丝拢了拢。

　　“还困吗？”

　　“有点。”夏黎打了个哈欠，懒懒的往他肩上靠。

　　姜骊安静任她靠着，手紧紧地在下面揽着她的腰。

　　过了好一会儿，夏黎忽然说：“姜郎。”

　　“我想吃桂花蜜了。”她刚才梦到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妈妈。

　　家里每年秋天都会腌制桂花蜜，一层糖一层花，整齐地叠起来，装在玻璃罐里，煮藕粉小圆子的时候放一勺，吃起来唇齿留香。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还闭着，似梦呓，似撒娇。

　　他点着她的鼻尖笑她：“好。回头给你弄。”

　　继续把她往怀里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发丝勾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刚才那一眼，他不会说什么。乌驰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他点破了，反倒没意思。更何况，他应该信他。

　　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起来了。

　　“拂萤。”他温声唤她，捏了捏她的手。

　　夏黎没应，靠着又睡过去了。姜骊怕吵醒她，抱着她一动不动，在床边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