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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当年遇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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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行人在青石板街道上,青胎似的天色促使着行人脚步匆忙,我摸起门后那把桐油纸伞,一手撑开油纸伞一手提身上长衫便往街道上走。身后跟着的人扯着嗓子喊着“少爷!您慢点儿,老爷今儿晚上可就回来了。”我转身停在路口,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告诉父亲,我要去游行,我要反对袁氏称帝!”言罢便再也不理身后人的呼喊,兀自向北夏大学走去。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行色匆匆,猛地一不注意便不知撞入了谁的怀中,皱眉将油纸伞抬高了些方看清是谁,来人身穿青色长衫,颧骨微高,额角开展,面容严肃,双眼澄明而又坚毅,唇上留着一段黑而密的胡须。
我将手上的信往身后一背,鞠躬道歉道:“对不住先生,现下小子有急事,所以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勿怪。”
对面的人开口说道:“我不怪你,就是瞧你行色匆匆的,要做什么去?前边可不安全。”我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位先生。
却听先生开口道:“好了,你也不必瞒我,你这般年纪,当然是去北夏大学参加游行的,我不反对你,但你也不要太莽撞了,否则陈启钧就未必能饶得了你了。”
我惊讶于他既和父亲熟识,何不早说,又怨他不早说,白白浪费这么些时间,“不劳先生费心了,小子自有打算。”一辆福特汽车直直冲了过来,我急忙将对面的先生推倒在一旁,却不料小腿还是被汽车撞着了,一开始如蚂蚁啃噬,酥酥麻麻尚未反应过来,而后小腿一截热辣辣的疼,疼得龇牙咧嘴。
“下车,谁准你撞人的!”我坐在地上揉着小腿见先生爬起来就往前方停着的汽车喊去,我眼皮跳了跳,就见车门没有打开,反而又听到一声启动的声响,开走了!先生啐了一口便走了回来,搀着我慢慢走回去。
夏季总是多雨,北平也不例外,雨水落在纸伞上,从伞上顺着落在脚边再溅起来,青石板街道被冲刷得十分干净,咬着牙瘸着走回去,倒也在路上和先生聊了些闲话。
“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也不要过于莽撞了,就像今儿个,你知不知道有些学生已经被抓了?陈启钧培养你这么个长子,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当靶子的,走吧,我也去见见你父亲。”我疼痛皱着眉头听着他这一番话,十分不悦,“总比先生连家门都不报便来训小子的好。”哪知他脚步驻足,轻笑了几声,骂道:“好小子,还跟我闹起脾气来了。你问问陈启钧我是谁,这才离开了十一二年,你便不认得周叔了。到大拱门了,你家里人估计也等急了。”
我愕然了,想了半晌还是没有印象。
任由他搀着走进屋内,就见父亲拄着龙头拐杖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周叔将纸伞收了放在一侧,我喊了一声父亲,父亲瓮声瓮气地应了,随即便邀请这位周叔坐在旁边,吩咐佣人沏茶。
“明远,去医院看看你的腿,别到时候残废了,就不好办了。这是你周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这次回来也是有要事在身,本来想着让他带你到外头去见识见识,现下发生了这事,怕是也不便了。”父亲喋喋不休地吩咐了一堆话,我仔细听完,应了声好。接着便去了医院,我很不喜欢来医院,尤其是医院的药水味很浓,呛得人难受,想起生离死别。
给我看腿伤的是个东洋医生,开了几服药便不再看了,我嘴里直嘟囔这般医生怎么会行救死扶伤之事。便是他说的什么我也听不大懂,只恨自己不是个医生。几天后才无奈面对自己小腿落下了毛病的事实,当时那东洋医生也没有好好开药。
夏天的雨过后,又开始热了起来,我从房里拿了蒲扇坐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扇风,现在的桂花倒是尚未开花,闻不到秋日那么浓郁的桂花香,现下坐在树下纳凉只是以求能凉快些,也求老天爷能谅解谅解这世间怕热的人。元生从外头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少爷,扬州的黎老爷和黎小姐来了,老爷喊您去中堂见客。”我将蒲扇递给元生,回了房间换了身西装便往中堂去。
到中堂,见与父亲坐在一起的是个留着长胡须穿着燕尾服的中年先生,在身旁坐着的姑娘则是梳着两条小辫子垂到肩膀,穿着浅色短衫,裙子仅及膝下,一双眼睛似是精灵一般。我将右手靠在太师椅上,轻轻敲着扶手打量她,大抵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了。“明远,过来问个好,这是你黎叔。”我走上前去,同黎叔握了握手问好,黎叔转头对着身后的姑娘说道:“兰兰,这是你陈伯伯家的公子,你叫他陈二哥就好。”
她走上前来,丝毫没有胆怯羞赧的样子,反而朝我伸出手来,我握了握她的手,她接着说道:“陈二哥你好,我叫黎兰瑾。”我含笑答道:“鄙人陈明远,很荣幸认识你这位美丽的女士”父亲和黎叔笑吟吟地看着我俩,不一会儿,父亲便开口朝黎叔说道:“孟恩,依我看,不如让他俩出去走走,也好过陪着我俩。”我知道,孟恩是黎叔的字,父亲那一辈都已习惯了喊好友的字,而不习惯喊名。
我带着黎小姐到了后院紫藤花架下,紫藤花已经开过了,徒留了一树叶子。“你来得不凑巧,这时节,桂园里的桂花不曾开,也见识不到金桂飘香了,紫藤花反而开过了,倒是一场遗憾。”我们两人坐在藤椅上,元生递了把折扇过来,我递给她说道。
她像只白色的鸽子一般,叽叽喳喳地说着她这半年来在欧洲的见识。“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春有春的姹紫嫣红,夏也有夏的绿意盎然,每个时节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光。”她说完,又站起来靠在树干上把折扇合起来,似乎突然想出来一个新奇的主意,拍手说道:“对了,陈二哥,我听爹爹说,你现在是在留美预科班读书对吗?”
我点了点头,对这件事予以承认。“你知道世界文学吗?”我点了点头,表示还是知道的。“稍微有点了解,但不深,我对自己国家的文学更感兴趣。”她用扇子前端抵住下巴,歪了歪头看着我,说道:“陈二哥,读书不要有偏见哦,对其他国家的文学也是。”我坐在藤椅上,仿佛被她看透了想法一般,羞惭到无地自容,我起身,看了她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抬头见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便说道:“你饿了吗?”
“有点,怎么?陈二哥还要请我吃饭呢?”我把两把折扇递给元生,吩咐元生给我拿点钱来。我带着她去了平常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小饭铺子,跑堂的肩膀上搭着条白色毛巾,虽是白色,却是看着有点硬刺刺的还泛着淡淡的灰色,不怎么看得出来,也不像平素在家里使的毛巾软和舒服。跑堂的一手提着茶壶,手指间捏着两个茶杯,就连茶水也是这样一杯杯算着的,黎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并不需要这茶,找了一处坐了下来说道:“陈二哥,这茶你也是不吃的吧。”面前杯箸还没人动过,我点了点头,取了两双筷子用热水涮了涮,用纸擦了干净,才架在碗上,说道:“兰瑾,这儿的椒盐嫩鸡做的最好吃,外酥里嫩,咬上一口,鸡汁丰沛,不输于大酒店做的椒盐嫩鸡。”
“两位要吃些什么?”跑堂的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兰瑾,我努努嘴示意他问兰瑾就好,不必问我。兰瑾反应过来“唔”了一声,道:“一盘椒盐嫩鸡,再上一个果盘,差不多就这样吧。”跑堂的把拿在手里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热情地笑道:“好嘞,您二位稍等。”
“兰瑾,待会儿去拍几张照片怎么样?”话音刚落,她撇了撇嘴,手里捏着筷子作思索样子:“陈二哥,现在外头可是有些热哦,到时候拍了照出来满头大汗,那有什么趣儿?”我轻笑道:“兰瑾你这就想差了,我们去大树下拍,那是顶凉快的地方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转眼间果盘和椒盐嫩鸡都被端上了桌,她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进嘴巴里,脸上荡漾起笑容,说道:“陈二哥对吃还是不含糊的嘛,这椒盐嫩鸡确实如二哥所说,外酥里嫩,咬上一口,鸡汁充盈口腔里。”我将果盘里的荔枝核挑出来放到她碗里说道:“这个可是我们班上同学都最爱光顾的一道菜了。”
“陈二哥啊,那你是不是明年就得去国外了。”她一手托着下巴疑惑地问着我。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父亲想让我去学物理。但是我对物理并不感兴趣,相反,我对各个国家的文学发展很感兴趣。”她保持神秘的笑容让我疑惑不解,但我并未发问,也许她有她的道理和想法吧。
草草吃完了饭,去柜台结了账,便出了饭铺,在路上,我拿着她的折扇替她扇着风,她手里握着瓶汽水插着吸管,时不时的和我打趣。
“陈二哥啊,这天这么热,给你喝口汽水,要不要?”她狡黠的眼神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不热,这汽水就那么一点,你留着喝吧,不然到时候回去的时候你要喊热的。”
“陈二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不过,你知道植物学吗?”她咬着吸管歪着头问着我。我摇了摇头,说:“那是什么?”她一把牵住我的手,在街上狂奔,我跟着她跑到了一处人烟寂静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绿油油的草地,旁边还有几棵参天大树。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汗,拉着我坐在草地上,捏着根小草,说:“陈二哥,你知道小草是怎么长出来,怎么发育的吗?”我摇了摇头,双手抱拳嬉笑说道:“不知道,还请黎小姐赐教!”她捏着草对我说道:“陈二哥,我听他们说,植物是生命和诗的美,所以它们组成了自然界,有各种各样的成长,以及各种各样的组成细胞。”
我捋着一根高羊茅草,定睛看了许久。是啊,我们会动,会说话,有思想。而这些草木会不会也有思想呢?诚如兰瑾所说,生命和诗共同成长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