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宫发疯的日子》三木加一楸

1、楔子 好想嘶

　　好想嘶吼！
　　好想尖叫！
　　好想发疯！
　　好想杀人！
　　我面无表情的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内心发疯。手上捂着暖手炉，耳边的侍女絮絮叨叨的说着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的白话，听得我脑袋疼。
　　大概内容我大概能猜出来，我要侍寝了，她们叮嘱我收敛着点，别惹恼的皇帝陛下，人头落地。但是，我这具身体现在才十四岁，还是虚岁。皇帝陛下我见都没见过，他女儿长乐公主我倒是见过，十二岁的大女孩。
　　为什么是大女孩？因为公主殿下比我高了一个头。天天骑马射箭打马球，一顿能炫掉一只烤全羊。而我，真正的弱小无助的小可怜，十二岁的公主殿下和她十五岁的大姐大哥的小妈，今天晚上要给她不知道多少岁——听说还不到三十岁，今年春季刚继位的皇帝陛下睡觉了！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都是！还包括了上苍不公和封建余孽！
　　我恶狠狠的透过窗纸瞪着外边的太监和铜镜中站在我身后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老女人！
　　说是老女人，其实也不过三十来岁，毕竟皇帝陛下还不到三十呢！后宫的女人怎么能超过三十呢？
　　冷宫和先帝的女人除外。
　　我，00后，刚刚毕业实习却写完了论文就等毕业答辩的大学生，狗屎的穿越到了这个狗屁世界，成为狗.日的皇帝四万佳丽中的一员，六品宝林，和我同级别的姐妹有二十二个，听陪嫁来的侍女说宝林有二十七个名额。往下还有御女和采女，分别为七品和八品，也是二十七个名额。这八十一个名额统称八十一御妻，都是皇帝的妻子。
　　往下还有九品更衣，这个没有数量限制。
　　皇帝，真是比发情的泰迪还能日啊！
　　这么能睡难怪皇帝都短命，早晚精尽人亡马上疯！
　　我恶狠狠的诅咒。
　　毕竟，上头还有才人美人婕妤九嫔三夫人贵妃皇后，甚至六尚宫品级都在我前面，见人就跪就算了。每日天不亮大钟就催命的哐哐响不让人睡觉也算了，天寒地冻起个大早趟着雪顶着风给皇后请安也忍了，见人就跪我也忍了，打工仔嘛，哪个年代都这样。
　　问题是，作为一个宝林，一个月的俸禄他爹的才二千钱！
　　俗称两吊钱。
　　狗.日的皇帝他怎么不去死呢？我日他仙人板板！
　　老娘实习期工资扣掉保险都有三千五啊！
　　后妃这种高危职业竟然只有两千钱，他怎么不去死呢？
　　没钱娶什么老婆？
　　冒着砍头的风险赚着白菜的钱，发廊一晚上都不止两千了我伺候的还是皇帝，想屁吃呢！
　　看着身后围着的人，当即捂着肚子要上厕所。支开嬷嬷后拿起剪刀撸起袖子就往胳膊上一划，痛得我眼泪哗哗流，血抹到内裤上，很好，是半夜来月经的模样。
　　直接叫戏珠把裤子给嬷嬷看，不一会，外头的人呼啦啦走了一半。
　　陪嫁来的贴身侍女戏珠明珠看智障一样一言难尽的看着我，用带着不知道哪的口音的粤语问我：“娘子点解要噉做呀？”
　　感觉她更想问我是不是痴线。
　　我伸出胳膊让明珠给我上药包扎，虽然再晚一会伤口就结痂了。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一个月二千钱玩咩命呀？快啲执拾干净瞓觉，将被供暖，听日要早起畀皇后添安。几难扒上昭仪娘娘大髀，今晚要畀皇帝瞓啦，听日仲得辛苦同佢表忠心，烦死咗。”
　　感谢，这具身体和我一样出生岭南，家族还是番禺的大族，也姓子车，名字也叫舜音——我怀疑我早就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死前的幻觉，太扯淡了。
　　老爹在梁州也就是现代的云南做郡守，因此会说粤语，而且官话也就是有些像陕西话有带着莫名其妙的口音的长安雅言说的也不好。老娘专门叫从父母是长安人会讲长安话的明珠跟着进宫。
　　选秀时非常荣幸祖坟冒青烟的被选上成为宝林，可惜，这姑娘今年可能水逆，加上太极宫风水咬人，刚被封为宝林入住七天就感染了风寒，高烧四十度烧了三天三夜，比我感染新冠烧的还猛，第五天内脏可能都烧熟了，一命呜呼。正好五一去首都凑热闹的我因为踩踏事件一命狗带了，死前还看见了两个太阳一个月亮明晃晃挂天上，梨花开的雪一样，再睁眼，两个蓬头垢面脸色苍白黑眼圈堪比熊猫的女孩正在床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老惨了。
　　又跟明珠戏珠掰扯了几句侍寝得宠没有昭仪娘娘的庇护来的靠谱，把盘起来的发髻拆了，妆卸了，钻进暖烘烘的被窝，脚下踩着暖炉，塌边熏着碳盆，烧的还是银丝碳，要不是抱上了昭纯宫主位昭仪娘娘的大腿，我哪能这么舒舒服服的睡觉。
　　*
　　毁灭吧，这个世界！
　　人生不值。
　　我想跟蔫了的青菜一样被戏珠明珠强行支棱起来坐在梳妆台前，湿热的帕子糊我脸上，耳边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和窗外呼啸的寒风。窗纱外头昏暗一片，廊下的灯笼风中飘摇，我都不敢想像有多冷。寒冬腊月的，为了那两千钱，为了这贱命一条，被人从暖烘烘香喷喷的被窝里揪起来梳妆打扮，然后给皇后娘娘请安。
　　每天来这一遭，深刻感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戏珠明珠和霁影阁的宫女们都习惯了我两个月来起床的难度，非常有眼力见的把早膳端到我面前，热乎乎的肉粥，蒸饼，还有一碗热羊乳。本来我是没资格每天早上一碗热羊奶的，但耐不住昭仪娘娘人美心善有钱大方，正好她女儿长乐公主也爱喝羊奶，就顺带把我的也包了，叫司膳司每天也送我一份。
　　我喝了半碗热羊奶，吃了一个肉蒸饼就停下了。蒸饼说是饼更像包子，不过她们都说是饼那就姑且叫它饼吧。不得不说，这蒸饼的馅可真实在，一口下下去，满嘴流油，皮薄汁多。吃一个就够了，还得留着肚子吃皇后娘娘宫里的点心和黄酒呢。
　　我一个六品宝林，是没资格坐轿子的。昭仪娘娘疼我，见我靠着脚走的可怜兮兮的，就大发慈悲让我上了她的舆。然后，我得寸进尺就每年早上蹲她宫门口等她带我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除我外，还有昭仪娘娘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长乐公主和五皇子。
　　长乐公主和她壮的像只小猪的弟弟起的比我还早，她们要先被奶娘嬷嬷们带去给亲娘请安，然后，再一起出发，给皇后娘娘请安。
　　所有没开府出宫的公主皇子每天都是这道程序，这就叫孝。
　　还好没有太后，不然每天还得多一道程序，到了皇后的兴庆殿请安后，再由皇后娘娘带着去给太后请安，那简直是要死了。一早上什么也不用干，光请安了。
　　我讨厌别人反驳我，讨厌别人拒绝我，讨厌别人追问我不想说的事，讨厌别人在我心情不好时装逼，这会让我想杀人！
　　到了兴庆殿，别的先不说，我跪下后就没起来，等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才终于被皇后殿下赐了坐。后宫嫔妃来自大唐各地，什么口音的都有，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全靠明珠在耳边翻译。
　　每天叨的都差不多，拈酸吃醋聊天气聊孩子，哦，还有打马球和投壶双陆等休闲游戏。我反正是跪完后就开始吃点心和茶水了。三个月下来皇后娘娘这的宫女都认识我了——天天就我吃的最多，问什么都不知道，就点心吃的多，印象能不深刻吗？
　　今天明珠的翻译带着点不一样的了，满屋子女人都在说我。看来入宫半年好不容易轮到皇上宠幸结果半夜来月经冲掉的事情已经在太极宫传开了，路过的狗都知道了。
　　明珠推了推我，说皇后娘娘在问我话，关心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当然好，倒头就睡！没手机没网络没宵夜睡得能不好吗？恨不得与世长眠！
　　当然了，回皇后话当然只能说前半句了——明珠翻译应该只翻译了前半句，戏珠大冬天的冒一脑门子汗。
　　又坐了一会，早会终于散了。我跟着我家昭仪娘娘，钻到她的轿撵上，伏在她膝上撒娇。昭仪娘娘是幽州人，身形高大，爱打马球，球场上的常胜将军，一身腱子肉。身形高大，仪态端庄，面容婉约柔媚，一米六的我在她面前显得非常娇小，加上我的年岁只比她的女儿大两岁，她对我十分怜惜。
　　要知道，才人一下，给皇后娘娘请安都是远远在兴庆殿外磕个头，连茶水都没得喝。而我，却能在兴庆殿，在满屋子环肥燕瘦下大吃大喝，碳炉熏着，脚炉踩着，手炉抱着，全凭昭仪娘娘疼爱，因此，我也是拿她当亲娘一样的孝敬。日常就是彩衣娱亲，比长乐公主还要黏她。
　　梅芳园。
　　红梅凌寒盛开，艳红一片，花枝覆雪，出尘凌傲。北风凛冽，呼呼吹过带起一阵白雪，梅枝风中摇曳。
　　梅芳园偏远，正直寒冬大雪，正午都似黄昏般昏暗寒冽，梅芳园更加人迹罕至。我披着大红斗篷，带着戏珠明珠熟门熟路的在梅花间穿梭，在熟悉的角落找到避风的地点，然后，开始今日份的日常骂爹！
　　不骂不行，不骂我憋在心里难受，难受的能抑郁。
　　自从来到这狗日的世界，我是没一天敢放松，要不是搭上了昭仪娘娘，我怕是得死在这个冬天了。
　　搭上昭仪娘娘的契机也来源于骂街。不过不是在梅芳园，而是在蓼屿汀，就是湖中心的一个小岛上，那里春夏秋都没什么人来，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就是在那住着。跟我住在一起的还有其他二十二个姐妹连带着伺候她们的宫女。那时候，我心里焦虑的比找毕业实习和熬夜写论文还要焦虑，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还有死亡风险。焦虑的我恨不得直接一把火把房子点了一了百了。
　　跟她们说话又各自听不懂，我就每天找个清静地方骂街。骂皇帝，骂命运，骂人生，骂天骂地，更要紧的骂饮食，都什么东西了。骂着骂着就开始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这个时候，闲来无数赏春散步的昭仪娘娘撞见了。
　　可能是看我年纪小，又生的俊，加上她的女儿也差不多大，起了怜悯之心。冲我招手，叫我过去，问我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想家了。
　　我当然想家，我毕业论文都写完才叫我穿！要穿越也叫我写论文前呀，这么一搞，我论文不是白写了吗？
　　一想到这，我哭的更伤心了。
　　之后，昭仪娘娘就把我带回了她的宫殿，叫我住在昭纯宫的霁影阁，还又拨了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给我使唤，对我好的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