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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往事历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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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他和顾衍相识的最初,他曾经得到过顾衍完整的爱与信任。
温朔七岁那年被父母丢在游乐园。
那个冬日久违地下起大雪。
鹅毛般的雪和卖棉花糖的游乐园是对一个孩子最好的嘉奖——温朔曾是这么认为的,他在不久前的期末测试里获得了一个满分,当他把这份考卷拿给妈妈时,获得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那时不知道这是告别的征兆,只欣喜地听着妈妈说要带他去游乐园。
去另一个省,那里有最大最热闹的游乐园。
他们一家坐了火车,这是温朔第一次坐火车,他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什么都要看一看,而一向对他严厉的爸爸这次破天荒地纵容了他。
火车一直在开,有人上车,有人下站,温朔眨着眼睛看对面的年轻女孩收拾手边的东西。
大概是他眨巴着大眼睛的模样实在乖巧,女孩分给了他一块饼干,巧克力味的,又摸了摸他的头,夸他是个可爱的孩子。
温朔被夸得飘飘然,他在巧克力的香甜和火车轰隆隆的声响中昏昏欲睡,还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正望着他流下眼泪。
抵达游乐园时大约正午,妈妈带他去吃了热狗,爸爸给他买了可乐,这都是他平时很少吃到的好东西。他们玩了旋转木马、海盗船和星际巴士,温朔和一只棕色的小熊握了手,那只小熊还递给他一个气球,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波点。
温朔是个小自恋鬼,顿时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玩累了,他和爸爸妈妈坐在长椅上,这时下起了雪,越来越大。温朔记得爸爸的手抚摸过他的脸,他能感受到爸爸指缝间粗糙的茧,时隔经年也不能忘却,爸爸对他说:你是我的骄傲。
爸爸很少对他说这样的话,一个自诩严肃的父亲总是对孩子格外苛刻的,因此温朔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立刻红了,他想要抱抱爸爸,但爸爸在拥抱前起身,说自己去买伞。
而后是妈妈抱住了他。
其实妈妈也很少抱他,他们总是很忙,在各地做生意,一年到头来在家里的时间却是最短的。不过没关系,这是他的妈妈,是用血肉养育他的妈妈,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本能的依恋,他一字一句地去听妈妈说的话。
温朔听到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比如家里做的生意亏本了,赔了好多钱,也欠了很多钱,比如他们必须得搬走了,新地址不能告诉任何人,旧地址也不可以,不能让那些人找到他们。
妈妈话语间的恐慌也通过这个拥抱传达给了温朔,他慢慢地发起抖,抓着妈妈的衣袖想问怎么办。
没有问出口,因为妈妈一直在用手抚摸他的头,替他理好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
温朔几乎是要沉浸在这珍贵的温存里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听那几句“妈妈爱你”“我们爱你”,他就越是想要流泪。
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小朔,以后要好好的”。
她没有说再见,这场旅行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这两个字,然而这场旅行的本质,就是一场告别。
妈妈连一个虚假的承诺都没有对他许下,她没有告诉他她会回来,她只让温朔乖乖等在原地。
于是温朔就坐在那儿。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每个小孩都被大人或牵着或抱着,只有他的眼睛在慢慢地蓄起泪水。
他看上去快要哭了,也终于对已经结束的分别有所察觉。
但他即便像只被抛弃的幼兽可怜巴巴地守在原地,看到面前有陌生人扒拉小孩时,还是勇敢地冲了上去——他以为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是拐卖孩子的坏蛋,那句“夫人让我接您回去”是骗人的托辞,这归根结底得怪那个瞧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冷着一张脸,说着“我不认识你”。
这像极了老师在课堂上描述的诱拐孩童场景,尤其是小孩不耐烦地走了几步,那个男的还不死心地追上去想把他带走。
温朔心里头也怕,可他还是咬着牙跑过去一把抓住小孩的手。他从小火气旺,掌心的暖意冲淡了另一个孩子指尖的冰凉,他壮了壮胆,对着男人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他不跟你走!”
男人诧异地望过来看他,温朔牙齿直打战,可还是没松手:“这是我哥哥,我们家长马上就回来!你、你快走吧!”
这下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男人哭笑不得地想解释,被自家少爷轻描淡写的一句“嗯是的我们家长就在旁边”给堵了回去。男人往旁边一看,果然瞧见几位熟悉的身影,知道少爷身边派了保镖跟着,再看少爷对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孩子貌似挺感兴趣,犹豫了片刻,憋屈地离开了。
等人走后,温朔警惕地四处望了望,然后拉着小孩坐到椅子上,告诉他可以在这里等家人,他们两个一起,坏人就不会来了。
交新朋友的第一步是互换彼此的年龄和名字。
小孩说他叫顾衍,衍生的衍,八岁。
温朔不会用“朔”组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温朔,是……月亮的意思,我七岁了。”
早慧的顾衍明白了是哪个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除了这些,他们还交换了口袋里的糖。
温朔的是草莓味的水果硬糖,他已经很久不吃糖了,以前是得过蛀牙,后来是家里的情况不再允许他吃这个牌子的糖了;顾衍的则是巧克力,包装上满是温朔看不懂的英文,他尝过后,立马被这个味道折服了,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巧克力比硬糖吃得快,在顾衍还把糖果含在嘴里时,温朔早已在回味巧克力的醇香了。
他脸皮薄,吃完了没好意思再问顾衍要,不过顾衍看出来了,大方地把所有的巧克力都给了他。
温朔再一次想要掉眼泪了。
他们在那里待了半个下午,昏黄时停了的雪又再度下起,冬季天黑得早,在旁守着的保镖怕顾衍感冒,哪怕是接收到顾衍不赞同的眼神,也还是咬咬牙站到了他们跟前,说要带顾衍回去。
从这些人出现起,温朔就不再说话了。
他明白这个陪伴了自己几个小时的小伙伴就要离开了,之后的时光他得一个人捱过去,他还是得坐在这里,即使爸爸妈妈不会回来找他。
他不知道该往去哪里。
他说:“顾衍,再见。”
然而他的新朋友并没有立刻就走。
温朔看见他站在他的面前,大雪纷然,落到他的眼睫上,有些痒,世界也看得不是很真切了。
他看见顾衍在漫天的雪中朝他伸出手,“要和我一起走吗?”
温朔愣了,问:“去哪里?”
顾衍说:“我家。”
然后他们就一道回了顾家。
到顾家,裴夫人听说顾衍带回来一个孩子,起了兴致。她穿着一袭墨蓝的长裙,白绿色的披肩搭在她的手肘处,她瞧着那么美丽、那么优雅,对上她的目光时,又会觉得她那么淡漠。
温朔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姨好”,裴夫人的唇角微微牵动。
顾衍率先上前一步,挡在温朔身前,以一种敌对的戒备状态。
温朔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随后是顾衍拉着他走上二楼。
路过裴夫人时他与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对上了。
没缘由地,他打了个寒战。
洗过澡,换上睡衣,是顾衍为他挑选的米黄色,新拆封的。客房常年有人打扫,整洁舒适,但初到新环境的温朔不可避免地觉得害怕,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好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他又开始想起爸爸妈妈,到这会,他已经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再没有办法控制流泪。
咚咚。
有人在敲门。
温朔惊坐起,小手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跳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顾衍,和他穿着同款式的米蓝色睡衣。
顾衍显然一副早熟的小大人模样,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但现下他看到温朔哭得满脸通红,脸上涌现少有的无措。
他把牛奶放在窗边书桌上,抽了两张纸,给温朔轻轻擦脸。他什么也不问,擦的动作生疏但足够小心翼翼,被这样地珍视对待,温朔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有泛滥的迹象。
其实他从小到大不怎么哭。他诞生的时机对他的家庭来讲不能算一件好事,那时家里生意亏了一大笔钱,养育一个孩子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何况生下他,还要耗损一个母亲庞大的精力与生命力。
假如不是发现怀孕时月份较大不好打掉,温朔是来不到这个世间的——很小很小的时候,两岁,或者三岁?妈妈对他这样抱怨过,长到四五岁就没再说过了,或许是觉得孩子长大了就该记事了。
但实际上,两三岁的事温朔也没有忘怀。
哭是一种精神上的施压,源自未经世事的孩子的哭声虽然能被绝大多数人谅解,可对于心力交瘁的母亲来说,那是不得不受的折磨。在没有开智的年纪,温朔流出眼泪,比拥抱更快降临的,是母亲沉重的叹息和无奈的眼神,因此他在尚且懵懂的灵魂里,刻进一种压抑流泪的本能。
直到此刻,他哭着哭着,抱住顾衍,对一个萍水相逢尚不熟识的小孩,摊开他的灵魂。
顾衍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依偎在一起时,就像流水里的两个小石子相遇。
他们躺进同一个被窝。
顾衍的手搭在温朔的肩膀上,一下一下,依旧不轻不重地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很不熟练,却也珍重。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温朔,明亮到仿佛也被泪水淌过。
温朔还太小,分辨不清那道目光里复杂交错的情绪。他能看懂的只有心疼,因为他的外婆也有这样的目光。
外婆抱着他晒太阳,干瘦的手臂圈住他,会用亲昵的口吻喊他“我们小朔啊”,望着他时,总是疼爱怜惜的神情。在温朔六岁前,都一直沉浸在这样的目光里。
外婆爱他,所以用那样的眼神望他,而用那种目光望他的顾衍,大概也是有点爱他的。
温朔怀揣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慢慢睡去了。
第二天,温朔局促不安地坐在大厅沙发上,旁边是顾衍,对面是顾衍的母亲,这栋别墅的人都唤她“裴夫人”。
裴夫人问:“你家住在哪里?”
“我……”温朔犹犹豫豫。
他这个岁数并不能完整地报出家住哪条街是哪个门牌号,能说的只有周遭的景物,可要说时,又想到妈妈告诉他的,他们要搬家了,而且旧地址不能告诉别人,谁都不行。
温朔曾见识过讨债人的凶狠,那些人狠命拍着门,刀器砸在门框的钝声是温朔经久不散的噩梦。
他不知道把地址说出口,会给爸爸妈妈带来怎样的后果。
最终,温朔说:“我、我不记得了。”
“是吗?”裴夫人仿佛看穿了他的踌躇,慢悠悠说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温朔抿紧唇,小幅度摇了摇头。
“我来想办法。”顾衍忽然说,他握住温朔的手,越牵越紧,转头看向温朔,又说了一遍,“我会想办法的。”
温朔愣愣地被他牵着,眼眶灼热。
裴夫人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你要把这个小朋友留下来吗?”
顾衍不回答她,只盯着温朔,问:“阿朔,你要留下来吗?”
温朔怔住了。
假如把时间拨转到十几年后,二十一岁就被死亡追上的温朔会深刻地意识到这是命运的陷阱,他会回忆起所有清晰的细节,然后对在那一瞬间怦然心动的温朔说:不要说,不要答应,不要留在这里,不要成为顾衍从此最恨的人。
可那个时候,他是无家可归的孩子,畏惧流浪,于是自私地点头应下,踏入了那个陷阱。
他小声地说:“我想留下。”
顾衍斩钉截铁:“那我来想办法。”
裴夫人似是被勾起了兴趣,从温朔看到顾衍,“顾衍,你好像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你来想办法?你知道要想什么办法,该怎么做?户口怎么迁过来?学业怎么继续?怎么走正规的流程?你信誓旦旦的承诺,想好了要怎么实现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将目光从顾衍挪回了温朔身上。
顾衍的确没有回应每个问题的能力,因此这时好似平白矮了一头,但他也不气馁,加重话音:“我会解决好的。”
裴夫人挑眉,“那就拭目以待。”
顾衍不想再僵持下去,带着温朔上楼。
温朔没忍住,回望了一眼。
正在摆弄精巧茶具的裴夫人若有所感,也朝他的方向抬眼。
温朔不太能形容出那个眼神,眼角的弧度是微弯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同样,也没有恶意。那是类似打量的视线,平静、淡漠,与其说在看他,不如说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很久以后,温朔想明白了,那个时刻,裴夫人是在看他能不能做一把趁手的刀。
他就这么在顾家住了半个月。
期间顾衍把他带回了另一处老宅子,装潢相较于顾家的别墅,更为复古典雅。顾衍带他见了一个人,五六十岁的老爷子,身着简衫,满头银丝,眼中却不见半点浑浊。
顾衍教他一个个喊人,秦叔,赵姨,最后喊那位老爷子,爷爷。
温朔一位位喊过去,喊“爷爷”时,那位老爷子扫了他一眼,没应,只点了点头。
随后问顾衍:“他就是你和我说的那个孩子?”
顾衍回应:“是的,爷爷。”
明明温朔就在这里,顾老爷子却用了“他”来代称。温朔没有意识到这是个“下马威”,只隐隐感觉坐立难安。
顾老爷子和顾衍聊了会,才朝他问道:“孩子,你说你记不起家住在什么地方,对吗?”
温朔磕磕巴巴地回:“对……”
“你说你想留在顾家,对吗?”老爷子又问。
很平常的口气,眼中的锐利却直指温朔,叫温朔乱了心神,幸好这时顾衍捏了捏他的手指,让他回过神,“是,我想留在顾家,爷爷。”
“好。”顾老爷子收回视线。
他没说同不同意,只继续和顾衍交谈,话语间似乎谈到了哪笔生意,偶尔掺杂几个晦涩难懂的名词。
顾衍竟也能对答如流。
温朔乖乖靠着顾衍坐,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的侧脸。
顾衍好厉害,他心想,心底涌现好强烈的一股崇拜。这半个月,顾衍对他很好,他住在顾衍的隔壁,顾衍怕他没有安全感,经常来找他,和他挨着睡。白天他和顾衍更是黏在一块分不开,天晴了两个人在花园里撒欢,天气不好两个人就窝在房间里,顾衍有一屋子的玩具,也从不吝啬和他分享。
亲近顾衍,依赖顾衍,直到此刻崇拜顾衍。
顾衍无疑是命运派来拯救他的天使,在他被亲生父母抛弃后,理所当然地,顾衍变成了他想要抓在手里的一块浮木。
如果可以,希望和顾衍永远不要分开。温朔想。
半个小时过去,顾老爷子说:“顾衍,赵姨备了几盘糕点,你去端过来吧,让你这位小朋友也尝尝。”
顾衍离开后,老爷子单独对他说了一句话:“孩子,你是顾衍这些年来,唯一一个来求我、让我留下你的人。你是他自己找的玩伴,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唯一一个。
温朔被这个词震慑住了,受宠若惊地忙不迭回应,“我会的,我会的。”
他应得太草率,没有深思熟虑过的誓言也太容易被命运抓住漏洞,几天后,裴夫人找上了他。
“寒假快结束了,我想你也应该要上学了。”裴夫人开门见山,推过来两个文件,“你的户口,你的学业,已经打点过了,彻底落实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些文件,那些生涩的专业名词温朔不能很好地理解,他还是个连“朔”也不会组词的孩子,却已经被命运的刀尖逼向了悬崖——裴夫人对他说:“小朔,只要我想,你就可以留在这里,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保障,和最好的教育资源,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温朔被蛊惑了,声音小小的,问:“我可以和顾衍一起生活,一起上学吗?”
裴夫人顿了顿,笑了,“当然。”
天呐,温朔感到晕乎乎的,仿若天大的馅饼砸中了,庞大的欣喜充斥着他的胸膛,那颗稚嫩的心脏跳得好快。
话锋一转,裴夫人说,“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一想到从此他都能和顾衍在一起,温朔简直要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事了。
“告诉我,上次顾衍带你回老宅,他爷爷都和他说了什么。”
温朔愣住了。
直觉告诉他不能说。裴夫人是长辈,就像,就像老师——温朔在心里把这两个身份画了等号,和老师告密,是会被其他同学讨厌的。这里虽然没有其他同学,只有顾衍,可要是被顾衍讨厌了……温朔想,那他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他想要摇头,裴夫人却仿若已经知晓他的想法,缓缓道来:“小朔,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这里是顾家,你想要留在这里,必须要经过我的同意,顾衍是答应了你会帮你,可他也还是个孩子,只比你大一岁,他有什么办法呢?”
温朔想反驳,裴夫人接着说:“即便他找了他的爷爷,但只要我阻止,你也绝对不可能留下来,我劝你仔细想想。小朔,你抬头看看,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件摆饰,甚至于每一块瓷砖,它们的造价远超出你的想象。你是这么聪敏漂亮的孩子,我猜你的父母一定是由于经济方面的问题才抛下了你,而你只要答应了我,你就可以继续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
可我不是为了大房子才和顾衍走的。温朔在心里说。
顾衍向他伸出手时,他并不知道顾衍要带他去哪里。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心里害怕的不得了,觉得茫茫天地间,他是最孤独的一个存在。顾衍带走他,他高兴的不得了,只要顾衍不是为了卖掉他,他就怎样都可以,住大房子开心,住小房间也开心,哪怕跟着顾衍流浪,他都愿意。
泪水慢慢爬上他的眼眶,温朔哽咽,“我只是想和顾衍一起……”
七岁的温朔又在抹眼泪了,卑微迷茫的样子也许让命运也有了片刻的心软,至少裴夫人的面庞上划过一丝迟疑,随后她恢复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那就告诉我,我会让你和顾衍永远在一起。相反地,如果你拒绝我,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顾衍。”
从此无数个夜晚,温朔都在痛恨自己的好记性,让他把那一天的所有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裴夫人。
之后的几天,温朔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他无数次祈祷那场告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直到事情爆发在这场“告密”后的第五天。
那个夜晚,顾衍来到他面前,眼角是红的,或许流过泪。
他身后,跟着裴夫人。
“你把我和爷爷说的话,告诉了她?”
太直截了当的问话,粉碎了温朔所有的侥幸。
温朔什么办法也没有,张了张嘴,喉咙突然变得干涩,干涩到疼,囫囵间只能说:“对不起。”
顾衍狠狠抓着他的肩,指尖颤抖:“为什么!”
温朔无言以对,眼角聚起泪水。
裴夫人走过来,轻飘飘地拨开顾衍的手,揽住温朔,笑着说:“看来这次你亲自挑的朋友,似乎也没能站在你的身边。”
顾衍恶狠狠地瞪着她。
裴夫人毫不在意他的瞪视,或者说,她正在为顾衍的痛苦感到愉悦,笑了好一会,说:“顾衍,你总说我不爱你,世上会有人爱你,你不信我说的没有人会坚定地选择你,现在你看看——你看,生你的母亲不爱你,你自己挑选的玩伴也背叛了你。”
“你活得好失败啊顾衍。”
“闭嘴!”顾衍怒吼,“闭嘴!”
温朔被吓到了,他哭着喊“阿衍”,想去抱住顾衍,可裴夫人的手牢牢地抓住他,几乎镶嵌进他的骨头里,迫使他站在顾衍的对立面。
温朔感到铺天盖地的痛,身上的,心里的,做错了事的悔恨快要把他淹没了。
“好可怜啊顾衍。”裴夫人怜悯似地感慨。
她觉察到温朔的挣扎,手上力道未松,语气却放得极其温柔:“不要怕,小朔,我答应过你的,只要你告诉我他们的事,我就会让你留在顾家,给你最好的生活,你要面临的所有问题,我都会替你解决。”
“不是这样的,”温朔惊恐地摇头,望着顾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会把他赶出去——”比那句剖白更快降临于世的,是顾衍掺着恨意的言语,他对着裴夫人一句一字说道,神情庄重如宣誓。
随即他又把憎恶的眼神投向温朔,死死地盯着,再次发誓:“我会把你赶出去。”
恍惚间,天地倒转,温朔瞳孔骤缩,喉咙被黏稠的液体堵塞,一阵阵干呕的冲动快要令他屈下膝盖,跪伏在地。
明明他们只相识了不到一个月,顾衍却仿佛要搭上一生来恨他。
泪水模糊温朔的整个世界。
“希望你有说到做到的本事。”裴夫人神色不变,好像并不把他的歇斯底里放在眼里。
她终于松开禁锢温朔的手,安慰般拍拍温朔的肩,用貌似亲昵的口吻对温朔说:“小朔,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离开房间前,又朝顾衍微抬下巴,“拭目以待。”
这片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人了,顾衍的呼吸声仍然粗重,温朔想靠近他,抬手想抓他的衣袖,换来一句愤怒的“滚开”。
泪珠子一颗颗从温朔眼角滚落,“对不起,对不起阿衍,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求你了……”
顾衍自顾自缓了几分钟,再开口时语调恢复了一点平缓,“去年我和她吵过一架,我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她说我不配被爱。那时我和她说,她是我的母亲,我被她生下来,她不爱我,我没有办法做选择,这不是我的错,这世上也一定有爱我的人,我总会找到,所以她不爱我,没有关系。”
“然后我找到了你,不,应该说你找到了我。你挡在我面前,那么勇敢,你保护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孩,我们交换了糖果,我把你带回来,我从来没有邀请过别的小朋友来我的家,我们成为朋友,我们明明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越说到后面,话语里的哭音越遮掩不住,“可是你让我输了,你让我在她面前输得那么彻底……”
温朔也在哭,“对不起阿衍……”
“不要叫我阿衍!”顾衍神情激动,眼里全然是被冒犯的怒火,他扑过去,“你怎么配叫我阿衍!”
温朔被他连带着倒在沙发上,顾衍压在他的身上,双手虚虚掐住他的脖颈。
但那位置与其说是脖颈,不如说更偏向肩膀。
“爷爷说是你出卖了我,我不信,我反驳他不可能,然后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我去找她对峙,她也说是你告的密,我和她争吵,我来问你,可你竟然承认了,你当着她的面承认了!——温朔,你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顾衍的嗓音也吼得有点哑了,“你就这么想住大房子吗?”
分明没有被掐住脖颈,温朔却觉得即刻就要窒息,无力地辩解,“我没有想住大房子,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总算说出了这句话,把心剖给顾衍看。
可只看到顾衍冷笑,“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就是个贪慕虚荣的胆小鬼,你就是觉得她是大人我是小孩,我做不了主,所以你选择投靠她,你背叛了我,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看错了人。我以为你是和我一样不被爱的小孩,父母不爱我们不要紧,我可以来做你的朋友来爱你,只要你也爱我就好,我帮助你,就像帮助我自己,但是我看错了……”
“我怎么会觉得你和我一样,你怯懦软弱无能,为了一点好处就可以出卖朋友,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和我一样。”顾衍嘲讽道,“一想到我曾经把你当作我自己,我就觉得我是在作践我自己,真的,恶心得想吐,你这样的人怎么配……”
他说着狠话,眼泪却在流,一滴一滴,落在温朔的脸上。
温朔的心疼到无以复加,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擦去顾衍的泪水。
告诉他,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请他不要哭了。
为此温朔什么都愿意付出,只求顾衍不要再流泪了。
直到顾衍的下一句话响起:“你这样的人,活该被你爸爸妈妈丢掉。”
温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眼睛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变作廉价的玻璃一块一块裂开。
这样青涩的年纪,手脚却像被装上生锈的发条,骨骼里积蓄着经年累月的空响。命运的回声回荡在他的胸腔,命运借顾衍的口告诉了他答案:是的,你是活该被爸爸妈妈抛弃的小孩,因为你是胆小鬼。
温朔不太能听清顾衍后面的话了,持久的耳鸣震荡在他的耳畔,把他的心脏也快要震碎了。
那股想要干呕的感觉重新回到他的身躯,他的手摔回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