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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数枝雪 “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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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来着,饿不死咱们吧…”李近雪侧头,朝阿沛眨眼,难掩面上的亮色。姑娘们都看痴了去,没想到端方蕴藉的公子还有这样慧黠的一面。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阿沛把折扇推了回去,他这病秧子的模样怕是还没到木架上就先一头栽进湖里。
有女声小如蚊蝇,“夺绸不能带刀剑兵器……不伤人性命的……”
拿下彩头说不定能凑够盘缠,阿沛一下解开腰间不起眼的两把刀,不容拒绝抵到李近雪胸膛,“东西看好。”
李近雪马上抱好刀,殷切点头,“去吧去吧,小心点,把他们都揍翻。”阿沛突然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不同于他的言笑晏晏,阿沛始终冷若冰霜,对他切切的眼神视而不见。
足尖轻点,人眨眼就掠去了湖心,姿势普普通通算不上优美,但速度极快。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厮也有这般身手。
贵公子使唤下人出丑的戏码大家伙见的多了,哪个不是被真正的高手打落,输得凄惨,很快众人不再在意。
木架上不时有人砸进水里,其上攀爬的人交手多时,竟还无一人靠近最高处。那边石桥上有人被挤得落水惹得一阵哄笑,无数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一只手忽然扯住芳绪的脚踝借力攀了上去,她左手险些脱力,待一抬头,那黑脸大汉挑衅看她一眼便转头使力往上爬。
芳绪怒从中来,手上抓住一处木架关节借力直直跃上一层,一脚踹在黑脸大汉头顶,“让开!好狗不挡道!”
“你!”黑脸大汉正要跟她动手,芳绪脚下使力直接将人劈头踹了下去。一路砸到不少人,其中一人扬声,“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把我们都甩在背后!”
说话那人身着灰色僧袍,原是一名比丘尼,芳绪扫她一眼,是个不搭话的态度,又上来一短打男,两小臂缠着铁环,“敢问阁下师从何方?知不知道何为礼数规矩?”他不过是看芳绪年纪轻就把辈分规矩搬了出来,说话间全是故作大方的不屑。
芳绪还是不开口,一心与旁人拆招,比丘尼尖眉一竖,“好没道理!小妮子无礼至极,今天咱们就治她个目中无人的错!”几簇风声划过耳侧,铁环男拳风烈烈,比丘尼出掌极快。
在这木架塔上使外门功夫极是刺激,芳绪刚解决几人又与后来者动起手来,几招过后,竟是没人奈何得了她,比丘尼面色凝重,出手也越发迟疑,“你到底是谁?”
芳绪绵掌与之相抵,几个推拉间手掌犹如一道化形挨上比丘尼肩头,面上俱是高傲,“我道是太苍派哪位不得了的人物,原来只是个诛炼心法只得第三层的喽啰!”剔骨抽髓的力量像针刺一般瞬间从肩头辐射全身,比丘尼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会诛炼心法,她仗着自己年长装出一副得道模样,如今才是出了大丑。
有人吭哧吭哧笑道:“芳绪姑娘自小在还阳山长大,没记错的话,是在太苍派学艺。”还阳山便是太苍派的山门。这下好了,真是踢到铁板了,一个松懈,那比丘尼就被打了下去。
“太苍派小师妹,这厢有礼!”铁环男装模作样一拱手,率先出招。其余人见状动作更快,想趁芳绪被牵制住时往上爬。
“呸!别乱套近乎,姑奶奶不认识你这没礼数的东西。广蟾派那些牛鼻子老道最近过得可好啊,不然我去替他们整整胡子。”她的所谓整胡子就是曾经一鞭子绞了鼎仪真人的白胡子。铁环男见她笑得放肆,这才认出来,“是你,刺骨青鞭!”
“叫你爹爹名号作甚?”她哈哈大笑,几招后将铁环男打落。
适时木架塔狠狠一震,所有人仿似停了一瞬,芳绪舔唇,暗忖,“有高手。”谁上塔不是轻飘飘的,装也得装得飘逸轻松,这一下却来得极重,来人对上塔姿势毫不在意,或是嚣张至极,一脚就震得木架塔通身颤巍。
她手上发力又往上攀了几层,直到前面再无人领先才回头一看,如今所处的高度约是木架塔的四之又二还多,木架塔出奇的高若是只用轻功是断断上不了顶层的,毕竟没人会飞啊,她估算着距离,只需再上几层就能一脚轻功上去。
就这思忖的一会儿竟有一人越过了她。
湖面一角有一弯雕廊石桥,其上人头攒动,栏杆边上人人撑着往湖心张望。热闹是热闹,偏生各种气味混杂,吵嚷声冲天,芳然掩了掩口鼻,帕子上的清新香气好歹缓解了她的头晕。
檀口轻叹,回去非要收拾那丫头不可,骗我来这地方受苦。
“好!芳绪姐打得好……也不看看招惹的是谁!”“壮得跟狗熊似的,还不是被芳绪姐姐掀翻了!”
芳然虽是被挤得不行,全然受折磨,但也不禁在心里夸妹妹千百遍。
“啊!”一个半大孩子被人潮挤过来,眼看就要摔倒,芳然出手将他扶稳,手里的香帕子却掉了下去。
美目可惜地看了看那方手帕,扶住那孩子瘦弱的肩头,“没事吧,站到我身边来,别去挤了,免得受伤。”那男孩滴溜溜转着眼珠也不回答,只好乖乖站好。芳然轻轻一笑,便又被木架塔吸引了。
彩绸飞舞,木架上四处攀着人。
岸上众人越发渺小,呼呼的风吹在脸上,芳绪毫不在意被木刺割伤的手掌,紧紧缀在一人之后。
那人布衣打扮,身形清瘦,腾挪间好像随意散漫却难掩彪练之意。
芳绪有些气急,搭话,“喂!别这么认真啊,反正你都要赢了,不如停下来歇歇。”
他好似没听见一般。这真是倒了个个儿了,将才不可一世的明明是她呀!
耳边传来呼呼拳风,有人追上来了,抬头一看那人也被另一边上来的人缠住了。木架塔越往上越窄,几人交手竟已是咫尺,他出手如电,气贯长空,看似平凡一掌挥出,硬生生将木头拍出裂纹。
她还是识时务的,这人不一般,可能不是好惹的,“小哥,师承哪门哪派啊,倒是不好分辨,不像南武林的身手,莫不是北武林来的?”
“莫非你练的是闭口功,唔我只听过闭口禅,你也不像出家人啊……”莫不是是个哑巴?
“诶诶芳绪姑娘轻点轻点……你打我能不能投入点,一边打我一边和旁人说话算什么?还说得这么认真……”与芳绪交手那人嘴上这么说,实则在观察她的破绽,伺机一脚踹在她胸前空门上。同时芳绪也踢出一脚,两人竟都挨了结实要命的一脚。
要的不是别的命,正是要摔下月壁湖去了。
芳绪踢下一人却被那人抓着想一起带下去,可刚刚动完手双手无着抓不着木架,电光火石之间伸手一抓。
腰间一紧,阿沛猝不及防低头一看,被人抓住了腰带,布带绑得不死正岌岌可危。
腰带受力勒出主人腰间线条——他腰好细,这念头没来由一闪,芳绪赶紧打住,这可如何是好,抓什么不好抓人家裤腰带——不管了,我要赢!
眼见腰带要被扯落,阿沛不假思索抓住了她的手腕。
芳绪正想耍赖攀着这人,没想到他却先手抓住了自己。与此同时同一层的人被他尽数打了下去。
还不等芳绪反应过来,极大的力道将她往上抛了上去,这力道十足,却不突兀,芳绪感觉自己不是被扯上去的,像是背脊受力被人坚定推上去的。
芳绪张开手臂颤巍巍站好,回头一看她现下位置最高。那人眸子藏在碎发之后,冷白的下颚十分惹眼。
这人,当真不凡。他不然跟着自己一齐掉下去,不然就是众目睽睽被扯掉腰带衣襟大敞,他选择抓自己一把在她意料之外。
忽然,只见那人犹如倦鸟投林一般直直掉了下去。
芳绪眼睛瞪得圆圆的,“喂!”他怎么掉下去了,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有人叫道:“芳绪丫头!看什么热闹!赶紧爬啊,你快到了!赢了赢了!”眼看有不少中途掉下去却没有砸进水里的人又快爬上来。
阿沛在离水面三丈之际抓住木头娃娃,腰腹用力翻身点在一人肩膀,手臂在木栏借力,留下几道指印。
岸边一片哗然,他们分明看在眼里,那个灰衣人明明掉了下来……竟又再次沿着木架塔直直飞了上去。
只一转眼功夫,那人已经将彩球拿在手里。
“好!”“精彩!好厉害!”“好——”
“这小子好厉害,身手漂亮!”
从那人掉下去再到拿到彩球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芳绪还未回神。
日光微转,好似有绚烂的光晕停在那人发梢。
“你……”芳绪仰头,灰衣小厮跨立在塔尖,手里的彩绸坠着铃铛叮当作响,好似点点日晕化形相撞,明明只回头了一瞬,却好像无数个瞬间。
赢得真是衣不沾尘,谁也没挨着,一点都不想玩儿了的感觉,他别是怕自己又揪他衣带?
有孩童痴痴说道:“娘亲,那是神仙吗?”
……
叫好声四起,无数人在耳边说着什么。李近雪眼眶发热,形状美好的眸子里有奇异的彩光,留住了阿沛沉默黯淡中泄出的那一瞬攫人锋芒。
这才是她。
阿沛仔细将木头娃娃放回怀里,甫一落地,又变回那个佝偻的小厮。
伸手将彩绸递给李近雪,她还是少言。他缓缓接过,秋水似的长眸微漾。耳边的恭喜恭维声分明都听不真切了。
今夕何夕。
眼前人,分明,是心上人。
李近雪寂寂一笑。
乍逢好手,芳绪还未回神,一心一意回忆刚刚仰头与阿沛对视的那一眼。她和这人不算交上了手,光是看还真不好分辨是何方神圣。
这样厉害的人物不可能籍籍无名,怎么会是名寻常小厮。
“淮胥城,要热闹了。”芳然远远抛过一眼,那小厮站回主人身边一眼平平无奇,再看那主人,斯文蕴藉风流潇洒,虽面上有风尘之态却难掩周身气韵。
芳绪接过伙计递来的鞭子挂回腰间,惊奇道:“姐,这人左手力促已竭传力绵滞,像是有沉伤的样子,抛我那一下我感觉出来了,可就算如此……”他虽然用右手抛的她,但过程中她碰到了他抓木架的左手,言下之意是相比他的右手,他左手无用,“也是功力深不可测,可寻常人都是右手使用武器,就算被人暗算或动私刑,也多是右手受伤,难道说,他练的是某种掌法或拳法?才会使左手带伤?”
实际上刀剑拼杀中什么可能都有,真正伤在何处、有何说法也无法一言蔽之,只是这人太过亮眼,残疾的左手不免让人惋惜,非等闲之辈岂会受等闲之伤。
芳然心头一跳,再去打量那人,“左手?”各处人迹已逐渐散去,纷纷向夺彩者聚拢,眼看围得水泄不通看不见分毫,芳然慢慢收回目光,那小厮招式并不炫目高深,偏偏速度极快姿态极简,“好了,今天还没玩够吗?年年都来,今年倒还有趣,”见芳绪还在不停张望,就知道她又要去凑热闹了,“你啊你,早些回来,我先回鱼庄了。”
也不知她听没听到,芳然摇头失笑,店里没掌柜照看,她不能走开太久,芳然在伙计的拥簇下步下石桥,没走几步伙计们拦下想要靠近的一人。
一方沾湿了的手帕递过来。是她先前掉下石桥的那方。
来人是一青年,面有苍白却容色清俊,穿着打扮简朴斯文,面上带着些些局促,又有些欲言又止。
芳然本想回绝不要,抬眼一看见他,心底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她细长的脖颈线条媚惑,故意道:“我的帕子,怎么在你手里?”
女子的声音曼妙,青年吐出一口气复又垂眼,“廊桥上人这么多,万一伤了你……”见芳然眼眶微红,他暗暗叹气,伙计们还是竖在他们之间,“芳然姑娘被我家小弟冲撞害得帕子掉进水里,我们该给姑娘捡回来的。”
他衣饰下摆全湿,定是淌水下河所致。青年说完将手帕交给一旁的伙计,有礼地一点头,转身便走。
一旁街角等着的是刚刚那半大孩子。
芳然美眸微敛,攥紧织金团扇,“你就这么走了?许道寒!你还要躲我多久?”
青年再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固执地没有回头。裙摆轻移,芳然上前细细看他的眉眼,觉得他长得真好看,“认识这么久了,不管你了解我多少,我芳然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是宝贝还是人。你气我言语无度也好,气我放荡无耻也罢。我不会改!”
她扬起的下颌雪白,眼角眉梢都带着明媚张扬,在日光下有着让人晕眩的魔力。
他似是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再加上香息萦鼻,竟不自觉红了脸,眼神清亮干净,“我没有这样觉得……”他想说他没有觉得她放荡无耻。
“那你想好了吗?”
——
水榭上人还未散,只是没人靠近中心,因为这里被带刀侍卫把守,只见一侍卫穿过纱帘进前。
“替身全数身亡?”
侍卫谨慎点头。
“贼子敢尔!”
“这是要翻了天了!继续查继续追,必须给我把人揪出来!”
待侍卫出去,候在帘后的人这才端了托盘进去,尊声道:“大人。彩绸花落已有结果,还请大人示下。”不同于外间的欢声笑语,水榭内气氛凝滞,连带军师的声音都严肃起来。
彩球放在托盘正中。
淮胥知州端起茶盏,目光逡巡几许,最后又回到那彩球上。
“赏,白银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