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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风有情 好像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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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再次见到了三七,往后的刀光剑影都不再可怕,可再后来却只剩刀光剑影,这个梦并不难熬,怎及九年光阴漫漫。
梦里有凉凉的夜风,枯萎的春兰还只是可爱的小花苞,他们并肩看雪,再没有这样的时光。
耳边是呼啸的风,好似唤回了他,而后隐约听到落雪簌簌的声音。
李近雪艰难睁开眼,眼前还不甚清明,像是蒙了一层阴影。
头顶是茅草盖成的屋顶,隐约有细细的寒风渗进来。
身边却暖融融的,火炉子烧的通红。
一派宁谧淡然。
“嘚。”那是茶碗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有熟悉的檀香传来,李近雪等了几息,待视线清明才缓缓转头去看。
还是那张脸,却每一处都不一样了。
他的三七。
靖王府的雪衣丽人此时穿着深灰色布衣,千娇百媚的脸不见了勾人意态越发白得透明,长眉上好似凝着千年的风雪。恍惚间和梦中的肃然黑衣重叠——三七,回来了。
李近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想起昏迷前她刺了自己一剑,威力不减当年,半晌笑道:“还能看见你说明我没死。命真大啊。还好还好。”
阿沛端了碗热水过来抵在李近雪唇边。
李近雪有趣地看她两眼。她比从前消瘦,却也比从前沉默,仿佛天生向下的嘴角时刻抿着砭骨寒意,但这张静如寒潭的面上竟也修炼出了讨好和虚与委蛇,既陌生又心痛。
再次相见是在天京的酒肆中,李怀安带着她出现,朝思暮想的人被抹去记忆摇身一变成了禁脔姬妾,可笑从前他气她放任自己受辱,岂知是他自己不愿心尖上的人被折辱对待,可一别九年,还是无法无能逃脱此宿命。一个人越恨什么越怕什么就越无法摆脱什么,被困在其中不得解脱,这便是这世上最痛的事之一了。
身受桎梏,他却不能像那年强闯紫神龛那样,翻手刀覆手血,把人护在怀里。恨意蓬勃,无处发泄,九年不见,早已麻木了这痛。
心髓俱碎又如何,只好暗自咽下这捧碎刀。
终于得了机会,九年的分别岂是看两眼能够抚平的。
他笑了,“怎么不杀我了?”
那-剑刺得可真狠。
李近雪低头啄了几口碗里的水,混不吝道:“你还是装得不像。你不适合做紫神龛的事,应该是鬼域司的人。”
放肆打量后眼皮一垂又道:“这样看顺眼多了。”
阿沛冷冷盯着他。
李近雪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喝完热水,这才抬头瞧这间屋子,已经全然没有逃难的狼狈。
这间屋子四壁由绿竹排成,覆着厚厚的茅草,屋里还有猎人留下的被褥食具,正中矮桌上的一点烛火染出昏黄的光,应该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火炉正盛,阿沛往里面添柴。
梦中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眼前,那人如今就在旁边。
心口终于被填满,密实得让人不敢相信。
像是平复情绪又像是平复了呼吸,李近雪抚平衣摆上一道不存在的褶皱,他当然知道却还是问,“你的名字?”
火光跳跃,映着阿沛沉静冷漠的脸,她手上动作不停,“阿沛。”
李近雪笑笑,胸中血气翻涌。
——“宋水市,你可以叫我阿沛。”
时光不仁。
——
“别看了,大雪封了山,路没那么好走,待来年春暖,大路露出来……”他絮絮叨叨,这几日嘴上就没停过,侃天侃地什么都说,阿沛几乎没见过他这样话痨的人。
阿沛习惯他很吵,只一扫苍茫雪色,捡了一根枯枝,利风划破雪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她锐利飘逸的身影清晰。
她使的是李近雪从来没见过的剑法。这九年,她变化很大。
心底微黯,李近雪继续唠叨,抱着手道:“出了离魂宫,黑松林里一路追杀我的也是你吧?”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求饶,竟没认出拿刀架他脖子的是她。
他靠在门框上,又觉得站着甚是劳累,慢吞吞坐在门槛上,“当日你手里拿的是弯刀,怎么不见你拿出来使使?”
“算起来,你放过我两次了,怎么,莫不是真的看上我了?”他后脑勺靠着门框,好不惬意。
她一贯沉默,枯枝带着劲气划破落雪。
——是隳柔不杀你。
“你长得还行,就是性子太温吞,和我倒还挺配,我话多你话少将将好。这不是绝配是什么?不然咱们互相了解了解,你了解了解我?我人还蛮好的。”
细雪和寒风落在枯枝上,被阿沛悍然抖落。
——死人话更少,和你更配。
见阿沛不说话,手中枯枝倒是越来越凌厉,他又装模作样道:“不过我有心上人了,有点为难啊……”
他长眉微敛,仿佛真的在为什么苦恼,再加上脸色苍白,一副病弱贵公子气派,随便来几个女子都能被他唬了去。
从前他像一块粗粝不羁的岩石,如今的气质又像浸在寒潭里的冷玉,生冷刺骨,结果面对阿沛又换了一副模样,吊儿郎当得不行,突然喜欢插科打诨,“那我就先考虑考虑,你也别太惦着。”
“嗖——”尖锐的枯枝悍然停在李近雪喉间。
一坐一立,李近雪仰着头看她,琥珀瞳孔中仿佛藏了无尽的情绪,风雪吹进眼里不敢轻易流露,阿沛听他打趣,“你是第一个,拿树枝指着我的人。稀奇。”
他当然知道,树枝一样能要他命。
话音刚落,阿沛松了手,被用得出神入化的木枝坠在雪地里。
从前她戴着鬼面隐在烟尘中,只远远望见过这位葬魂殿护法,更遑论接触,这段时间的蛰伏阿沛却也习惯了他纨绔的做派。
不想睬他。
见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他声音急了一调,“诶,你去哪儿?”
阿沛转身怪异看他一眼,他……像是害怕自己离开?她只是再去猎些食物,与其听他唠叨不如把时间花在打猎上,这个时节能吃的东西不好找。
李近雪终于捂着胸口咳了出来,伤口敷了阿沛随身带着的草药,聊胜于无,吹了雪风他的脸色更苍白。
这雪不知道何时能停。
——
“卫青此人,我从未在离魂宫见过。”
李近雪意外看她一眼,从善如流道:“你也看出来了。”
卫青是王府暗卫的头领,是老靖宣王一手带出来的,李近雪回王府后,风烛残年的老靖宣王就将王府暗卫给了他,卫青自然就成了自己的亲信,尽管他极力掩饰,在数次打斗中隐藏实力,李近雪还是瞧出了不对劲。
若非如此,岂会……
“没想到隳柔的手伸的这么长,本以为出了离魂宫就再也不会受牵制,没想到啊没想到。”
阿沛:“为何不除了他?”
李近雪取下炉子上的热水替她倒了一杯,笑意绵绵,“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伙的。”
“除之不尽,又何必费神。”早晚的事。
被人日夜监视的滋味怎会好受?
胸膛换上新的草药,阿沛利落给他缠上干净的布条,无可避免注意到一旁的另一道剑疤,记得随州客栈里,他被人用了媚酒,那般难堪境地也不愿将这道伤疤暴露人前,阻了她的打量,看来这道伤来得不怎么美妙。
这次他却没有阻止任她看,然阿沛也无意探索,伤裹好就转身忙别的去了。
李近雪拥着厚披风,将所有思绪都抛之脑后,“想那些做什么,我看现在就挺好,只有你我两人,岂不自在?”
烛灯昏黄,阿沛的脸呈一种深刻的冷白,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两样,李近雪一时间有些出神,如果时间就停在此刻,那才是上天的恩赐。
“做什么?”
并指抵在李近雪的肩头,阻止他的靠近。
李近雪好似这才恍然想起来,“遭了遭了,忘了你不是王府里的阿沛了。”
“咣当——”
一柄黑亮的弯刀赫然放在两人相隔的桌面上。警告之意明显。
阿沛眸光渐冷,又带着睥睨的不屑。
倒和从前要与人发难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李近雪可惜道:“早知道还不如让你装下去,至少还能亲近亲近,现在一副罗刹模样,吓也把我吓死了。”
“死了不是更好?你轻松我也轻松。”
“你真够狠的阿沛!”
阿沛褪去王府里娇丽的矫饰,仿佛褪掉一层华丽却苍白的茧,李近雪似乎能离她更近。
她拿出去烽的瞬间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她枯瘦的手腕,苍白的脸色,伶仃的身形。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夜风徐来。
雪山的夜似乎只剩愈发呼呼的寒风和屋内暖光中燃烧木柴的哔啵声。
和她在一处,就算时间停滞也并不难捱。
血莲香和重伤让他的声音微哑。
“你知道左手刀吗?我喜欢的人使的就是左手刀。”
阿沛添柴的动作缓了下来,心头微震,左手刀?世上还有会左手刀的人?
“她总是喜欢藏着自己,是我见过最倔强的人。永远比任何人都要强,我比不过她。”
“她好像从来不会软弱,我唯一一次看她落泪还是和她分别的时候,我姑且脸皮厚的把这当做是对我的不舍吧。”
晶莹的笑眼凝着她的侧脸,其中的眷恋缱绻一瞬间再也无处遮挡,说到最后只是气声,“这么多年,没有一刻忘得了她,可惜与她再不相见。”
低哑的嗓音缓缓道来,其中好似已被时间磨去了不甘与怨愤,只余深刻的思念。
“希望上天垂怜,能助我完成心愿。”
心愿?
阿沛分着桌上烤好的野禽,适时开口,“与她重逢?”
李近雪摇头笑了,阿沛从没见过这样的笑。
看着阿沛沉静的动作,李近雪轻轻开口,“送她离开。”
阿沛,你说去路危险,我说不怕,后来才发现遍地荆棘注定让人血淋淋,可我的心愿从来都是愿你衣不带血。
这一夜的风凛冽,檀香吹拂得四处都是,李近雪心里无比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