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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至冬篇 ...

  •   是溺水的感觉,口鼻被温柔残忍的水流包裹住,生命赖以生存的空气被隔绝,四周都是蔚蓝的深蓝的蓝得发黑的五彩斑斓的“水”。

      他在下坠,缓慢地下坠,将要坠入那片无光的黑暗中,去拥抱漆黑的无尽的深渊。

      他会就此完全坠落吗?像折翼的鸟陨落大海,像脱水的鱼停滞陆地,像一片脆弱的月光被云翳覆盖。

      但未来的一切又好像如此模糊不清,模糊意味着未知,而未知又意味着希望。

      他要被自己杂七杂八的思考逗乐了。

      但希望又确确实实存在,那缕光,柔和的光,奋力冲破波光粼粼的水面,潜入暗流涌动的水体,弱小却坚定地映入他的眼底。

      窒息感上涌,大脑反而越发清醒,他张开嘴,想要呐喊;他伸出手,想要握住那缕光芒;他挥舞双臂,想要向上游去。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回忆太过苦痛,回忆太过美好。
      过去苦涩得像海水,愿景却甜美得宛如裹了蜜糖的砒霜。

      诞生,旅途,然后死亡。
      这是他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短短几笔不足以勾勒出他堪称波澜壮阔的旅程,可事实就是这样,他的一生、所有人的一生在历史书中都被压缩成一行行小小的注脚,任人评说,又被渐渐遗忘。

      他突然感到有些悲哀,情绪在大脑处理完信息之前先一步泛起波澜。眼泪或许融入了深海,又或许没有,因为他也不知晓自己是否在哭泣。

      但理智告诉他该大笑,因为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全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距离成功还有一步之遥,很近的距离,又是很远的距离。

      他忽然想到了星星,那些会自己发光发热的星体。孕育了属于自己星球生命的星星,在漆黑的寰宇中像一个个永远屹立的航标,为远行的孩子指引回家的方向。

      星星也会开怀大笑吗?
      他突然有些好奇,那些一闪一闪的光芒,宛如宇宙中诉说的秘密的闪光,是否就是祂们笑得开怀的时候?

      那提瓦特呢?
      属于我们的提瓦特呢?
      在宇宙中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祂一定也会静静屹立在原地缓慢地旋转,沿着自己的轨迹转着圈,等待着远方的孩子归家吧?
      祂一定是蔚蓝的,因为海洋是这个颜色;祂一定是土黄的,因为大地是这个颜色;祂一定是富有生机的,因为无数生命于此诞生。

      他想起了回忆中朋友们的话语——
      “宇宙非常大!不同的星球有不同的形态!”
      “没错!没有一颗星球是完全一样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是叫‘没有一颗椰子是相同的’!”
      “……应该是‘没有一片叶子是完全相同’的吧。”
      “哎呀,都差不多啦!不要这么严肃嘛!”
      灰发金瞳的友人看向他:“如果想知道的话,就亲自来看一看吧。”

      他蜷缩着身子漂浮在“水”中,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嘴角勾勒出一抹恬淡的笑。

      那就……约定好了,总有一天,我会亲自看到属于我们的提瓦特。

      ……

      “唉唉唉,醒了醒了!”
      “都别挤!”
      “他醒了。”
      “让让让,让开一点!”
      “哎呀,真是拥挤呢……”
      “嘶,斯卡拉姆齐,我的裙子!”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得不说,这种吵闹给了阿布一种安心感。

      “别睡了!我看到你眼球动了!”

      阿布无奈地睁开眼,他看到熟悉的紫发友人。

      “我就不能是做梦吗——”他拉长声音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初晓。”
      他微笑,一如既往地笑容:“希望这句久别重逢的问候来得不算太晚。”

      初晓将一切复杂的神色掩入眼底,他轻嗤:“呵,你那生了锈的大脑终于记起点有用的东西了吗?”

      三月七冒出头:“什么什么?什么有用的东西?阿布根本没有忘记!他那是……”

      阿布眼疾手快地将三月七的嘴捂住,以免这只兔子又说出什么令布找打的说辞来。
      “唔?唔唔唔唔!”三月七瞪大了双眼,两条小短腿拼命地挣扎着——说实话,她这个身体比例到底是怎么回事,头大身子小,是只管可爱了吗?

      阿布游神,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话说,三月,你这样真的不会走着走着,然后突然跳个街舞吗?不、不对……”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三月七没法摸到头顶的小短手,和她那巨大的兔耳朵,沉默了。
      或许,现在的三月七最多只能做到头顶迅速摩擦地面来个旋转飞升。

      “或者直接头朝下腿朝上,像个翻倒的乌龟?”维列斯耸肩,补充到。

      “太过分了,你们!”愤怒的兔子跳出阿布本就没按牢的手,指责着他们的离谱想象,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些什么。
      “你们怎么能这样编排一位宇宙无敌可爱的美少女呢!”

      “怎么会呢,三月,我那明明是赞叹!多一项与众不同的技能难道不好吗,宇宙无敌可爱的美少女?”阿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如果忽略他翘起的嘴角,三月七还是挺想相信他的。

      三月七就知道这个白切黑的家伙没憋好话,白瞎了她辛辛苦苦复制记忆的备份就为了还给这个胆大妄为燃烧记忆的家伙!

      阿布好似知晓三月七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他收起插科打诨的态度,柔和了眉眼。
      “啊,真的、真的非常谢谢你,三月。”他认真道,“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哥伦比娅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火气一下子消退的三月七,问道:“所以,阿布真的没事了吗?”

      “女皇陛下不都说了吗,只是大脑一下子接触到太多东西了,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才会昏迷的。”桑多涅双手环胸,没好气道:“真是胡来,随随便便就将信息一股脑、没有缓冲、不加整理地传入人……魔神的大脑,先不考虑内存够不够的问题,这样大的信息流,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大脑死机罢了,总比炸了强。”

      “桑多涅,你说的是普隆尼亚吗?”哥伦比娅问道。
      桑多涅不解:“哈?”
      哥伦比娅慢悠悠地回答:“因为桑多涅你说的好像是机器人吧,毕竟只有机器人才会有内存这样的东西吧?为什么桑多涅对这种事情这么了解?是因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
      “哥伦比娅!”桑多涅握拳,如果她是人类的话,恐怕头上的青筋就要直跳了。
      “我才没有无知到无视普隆尼亚的内存就上传信息呢!还有,我那是比喻,比喻懂不懂啊!你就非要拆我的台吗?!”

      “总之,你没事就好。”初晓没管身边吵吵闹闹的同僚们,他上上下下将阿布打量了三四遍,看到阿布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少女」和「木偶」打闹,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这才放心下来。

      “嘿,你是不知道,斯卡拉姆齐这家伙在见到你昏迷之后是什么表情!”达达利亚终于插上话,“满脸阴沉地打上来了,我和维列斯都差点拦不住他!”

      “是只有你吧!”维列斯在一旁拆台,“我可是早早退出来把阿布送去女皇陛下那里了。你呢?非要和暴走的「散兵」对打。要不是斯卡拉姆齐还有点理智,你就要被拍在雪地里和里面打窝的兔子一起,大眼瞪小眼地冻上一晚上了!”

      达达利亚没有反驳,只有些心虚地放大音量:“嘿!”

      “只不过真可惜,没拍到妖精的图片。”阿布有些沮丧,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不如直接拍普契涅拉的照片吧!反正他有着不是人类的尖耳朵,还确实是个妖精。”

      “那你可饶了「公鸡」和「壁炉之家」的孩子们吧,阿布。”
      房屋的门被打开,阿蕾奇诺略带无奈的声音携带着北方凛冽的风进入。
      她向屋内的众人微微颔首,表情在望见完好无损的阿布似乎变得轻松了些。
      “我听林尼和琳妮特他们说你突然晕倒还有什么冰做的兔子之类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布沉吟:“唔……说起来有些复杂……”
      他双手一拍,语气愉快:“那就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呢,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呱唧呱唧!”
      说着,他欢快地鼓起掌来。

      桑多涅忍无可忍:“你这叫长话短说吗?时间呢?地点呢?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恢复记忆的?还有,这只兔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前情提要难道都被你吃了吗?”

      维列斯噗嗤一笑:“那阿布的胃口挺好。”

      这下可好,桑多涅将炮口对准了维列斯:“还有你,笑笑笑,就知道笑,你除了笑还会别的吗?哦,还会当木头桩子眼睁睁看着他晕,对吧?你摸摸他后脑勺的那个大包!我严重怀疑他是因为脑震荡才晕倒的!”

      维列斯不吭声了。

      阿布大惊失色:“什么?我后脑勺撞出来一个大包?!我还以为我头晕是因为一下子接受的记忆太多的后遗症!”

      达达利亚尴尬地清咳一声,小声说道:“你晕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阿布满眼怀疑:“可是我记得那里都是蓬松的雪啊,我无论往哪里倒,都不可能磕出脑震荡来吧?”

      “对、对不起!”三月七举起一只手,扭扭捏捏地道歉,“你磕到的是我。”
      她解释道:“我看你晕倒了,原本是想要拉住你的。可是……”

      达达利亚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也看到你要倒下了,就想去接住你。”

      维列斯憋笑:“结果他们撞一块去了,你看看达达利亚那个大个子,再看看三月七的小身板,结果到底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达达利亚把三月七撞到了雪地里,他自己也撞到了鼻子,嗯……至于后果嘛……”
      他耸耸肩:“瞅瞅你就知道喽。”

      一时间,屋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阿布无语:“那还挺巧。”
      三月七的身体是六相冰做的,又加了点阿布特色的黑科技,阿布敢打包票,就算是摩拉克斯的天星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现在的三月七。那么,接连拿下一位愚人众执行官和一位魔神的双杀也不是没可能。

      达达利亚揉揉不久前还在流血的鼻子,有些尴尬:“我也没想到这个冰做的小家伙竟然这么硬啊!”

      “你的鼻子还挺坚强,”想清楚三月七现在身体的坚硬程度的阿布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当然,我的脑袋没破个大洞就够不错的了……”

      “所以是真的吗?”维列斯凑过来一脸坏笑地问道:“在纳塔那边,有烟迷主的织物描绘你的脑袋堪比龙的鳞甲,甚至有一次战争中仅凭脑袋就破开了龙鳞的防御!”

      阿布简直要脚趾扣地了,他知道历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被歪曲,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拒绝承认这种不必要的“历史”。
      于是阿布十分冷酷无情地道:“不,那不是真的。”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确实是真的。
      但阿布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你想试试的话,不妨拿自己的脑袋先找块大石头练习一下。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别人看傻子的眼神的话。”

      维列斯似乎有些失望:“那还是算了吧。”

      “行了,既然你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桑多涅似乎只是来看一下阿布的状况的,她招呼着普隆尼亚一起离开了。
      哥伦比娅摆摆手告别,紧跟着桑多涅一起离开了。

      “那我也先走了,璃月的那些习俗真是太多了,我还没看完「富人」给我的那些书呢。”达达利亚摸摸鼻子,向阿布打了声招呼,“总之,好好养伤,也别忘记之后的璃月之旅!”

      “那阿蕾奇诺呢?总不会只是来探望我的吧?”阿布笑眯眯道,“哼哼,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位?”

      阿蕾奇诺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原来在你心中,女皇陛下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吗?不让你养好伤就传召?”

      “因为她知道,这点小伤对于魔神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布有些怅然,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伤的根本不重的皮外伤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阿蕾奇诺恍然,她轻笑:“难怪那位说等你伤好就去见她,我还以为要等几天要去璃月的前夕辞别的时候呢,没想到……”女皇陛下这么心急。

      阿布倒是早有预料,他脸上笑容清浅:“放心好了,不过是一些小细节罢了,就当是……故友的聊天?”

      维列斯不满地撇嘴:“论起故友来,难道不应该先来后到吗?我应该是排第一位的吧!”
      初晓不着痕迹地瞪了维列斯一眼:“你?阿布刚出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醉生梦死呢!你还好意思说先来后到?”
      维列斯嘟嘟囔囔:“那也是我和阿布相处的时间最长啊,而且最开始确实是我先遇见的阿布。”

      阿布无奈地笑笑,忽然意识到什么:“咦,怎么不见卡皮塔诺?他离开至冬了?”
      阿布隐约记得卡皮塔诺似乎是有去纳塔的任务在身,但也不至于离开得这么快吧?

      “卡皮塔诺已经在去往纳塔的船上了,”维列斯满不在乎地说道,“至于为什么要早走,大概是因为他或者女皇陛下想先会会那位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

      阿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哇!两位信奉骑士道的骑士的碰面唉!真是好想见见这个历史级别的会晤!”

      “那位蒙德骑士团的大团长吗?”阿蕾奇诺若有所思,“听说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哪怕愚人众的名声再不好,他应该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对「队长」下定论,相信以卡皮塔诺的人格与品质,他们应该会和谐相处。”

      阿布点头赞同:“那确实。”
      他隐隐约约记得前一个轮回的如今的蒙德骑士团的大团长,那名叫法尔伽的金发骑士,他身上似乎永远有着属于北风的凛冽气息,他与那群骑士在异乡唱着属于家乡的歌曲,永远冲锋在战争前线,最后……

      阿布将那些属于过去的血色甩出脑海,扬起一个笑脸,对阿蕾奇诺说:“好啦,想必愚人众的执行官应该有很多事情做吧?那代我向「壁炉之家」的孩子们问好,下次见面,我会将照片给他们的!”
      阿布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来自千年前的珍藏。
      嗯,看来是时候去探探自己的遗迹了。
      说不准千年前的那些照的有些模糊的照片还存在呢,想必白沙皇没那么小心眼,把不符合祂美学的它们全部扔掉。

      等等。
      阿布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白沙皇?
      嘶……他好像忘了什么。

      “好啊,我会记得和他们说的。”
      阿蕾奇诺略带笑意的回答打断了阿布的思考,这位被孩子们称为「父亲」的「壁炉之家」的主人总是严厉而温柔,这大概就是孩子们会喜欢这个有着温暖炉火的家的原因吧?

      阿蕾奇诺离开了,而阿布被打断的思绪也无法再次衔接,他干脆就不去思考那空缺的记忆。

      既来之则安之,他向来如此。

      更何况阿布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那七零八落的记忆,故事的残页被撕碎,亦或是被时光之河浸泡得字迹也看不清,老旧的书架吱吱嘎嘎,好像在诉说自己存在千年的不易。

      他明白,他依旧忘记了许多许多。

      或许是旧蒙德一缕狂风的感觉,或许是古璃月一块青砖的纹路,或许是稻妻一捧烟火的绚烂,或许是须弥一株月莲的清香,或许是纳塔一首战歌的曲调,或许是至冬一位旧友的名字。

      他的岁月很长很长,长到足以熬到整个提瓦特都天崩地裂;他的记忆很好很好,好到哪怕只是回忆都能引起痛苦的铁锈味上涌到喉咙。

      为什么不忘记呢?
      粉头发的友人问他。
      他回答:不敢忘,不能忘,不愿忘。

      他不敢忘记,怕提瓦特像寰宇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般,成为一场无人的奢望。
      他不能忘记,背负着所有人的愿望与记忆,哪怕那些或美好或苦痛的故事要将他吞噬。
      他不愿忘记,那些生动活泼的生命,那些激动那些欢乐那些故事,怎么能只是大梦一场?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孤军奋战。

      “听着,阿布。”紫发的人偶说道,“我不知晓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但就和以前一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这个承诺永久生效。”

      人偶依旧是初见时的人偶,有着堪称柔软的内心,哪怕他用利爪武装自己,也不能改变自己温柔的底色。
      他不愿再承受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了,即便他早已知晓,离别永远是一生的课题。

      阿布一愣,柔和了表情:“啊,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初晓。”
      “但不要害怕,不要悲伤。”他向曾经的友人郑重承诺,“我向你保证,这次,是所有人的HE结局。”

      初晓无奈:“你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词,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人偶神情倨傲地抬抬下巴:“你的承诺,我收下了。”

      阿布不会撒谎。
      他总是会奇迹般地降临。
      就像这次,奇迹般地与人偶重逢于冰雪之国的某一个小小的角落。

      所以,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初晓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维列斯、三月七和阿布了,他们三个面面相觑。

      阿布竖起食指,指向门口:“呃,一起去?”
      维列斯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银发,几近是叹息地:“行行行,到时候一起说也行,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都知道!走吧!”

      “不过,阿布。”维列斯叫住了他,“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枫丹的时候,在你抛下我和丹恒的时候,你就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况了吗?你那时,到底在思考什么?”

      是因为确信彼此注定会再次相遇,所以才选择独自进行一首盛大的独奏曲吗?
      还是因为心中惶恐这场可能一去不回的旅程,所以选择一场华丽的闭幕礼吗?
      但是,无论哪种想法,无论对离开的还是对留下的,这种选择都太过残酷。

      维列斯日日夜夜都在思考,从懵懵懂懂到化为人形,从海露花盛开思考到风雪冻结湖泊,思考了大概五百年,可他始终无法理解阿布的选择,明明他们都可以帮忙的,明明自己不用背负太沉重的期许。

      维列斯有颗柔软的心脏,那是友人赠与他的礼物,支撑着他行走人世间。

      维列斯曾在第一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不会质问友人的选择,而是给他一个拥抱。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目送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长大然后老去,注视着名为美露莘的新生命渐渐融入人类社会。
      他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两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但若是友人愿意给他一个拥抱,他会选择原谅。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与一位同伴一起挥别枫丹的神明和审判官,踏上寻找友人踪迹的道路。
      他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三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即便是友人道歉也不会原谅!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迈开步伐。他与同伴一起游历了诸国,他们在时光中窥见友人旅途的一角。最终,他在风的国度与同伴挥别,他变为孤身一人。
      他仍旧没在现实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四百年的时候祈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维列斯期盼着阿布的归来,但维列斯不说。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跟随冰雪的气息找到了沉睡的友人。
      他找到他了。

      维列斯曾在第五百年的时候祈祷: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醒来,他就不追究阿布的选择了。但问一问还是可以的吧?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在九九六的途中知晓了友人的苏醒。可恶!他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让他加班的同事。

      维列斯不是奥罗巴斯,跟在阿布身边长大的他有着比奥罗巴斯还要敏感柔软的内心,以至于尽管他一直对阿布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却嘴硬得只是在心里偷偷期待。

      如今的阿布不假思索地回答维列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什么都没想。”
      维列斯一愣:“什么?”
      阿布耐心地重复道:“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想,那可是大敌当前唉!不过,硬要我说的话,后知后觉得有些遗憾吧。”
      维列斯的心脏怦怦直跳:“遗憾什么?”
      他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回答。
      阿布带着令人熟悉的笑容:“遗憾没能好好地和你们告别。”
      “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但还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阿布自言自语道。
      银发金眸的神明向许久未见的友人粲然一笑:“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维列斯一下子心安了。
      “什么都没想”。
      那确实是很有阿布特色的回答。

      ……

      “呜呜呜~”
      “你别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光打雷不下雨!”
      三月七空中跺脚:“明明你眼圈也红了,为什么还不叫我哭?没道理!”
      维列斯脖子一梗:“谁哭了?你看错了!我那是被风迷眼了!”
      三月七明显不信:“好吧,好吧,你只是让风给迷眼了——”
      维列斯一噎:“你!”

      大脑暂时封印的维列斯vs口齿伶俐三月七,三月七完胜!

      他们走过了长长的寂静的走廊,踩到了一阶阶台阶上,空荡荡的宫殿回荡着他们的清脆的脚步声。
      这是座寂寥空茫的宫殿。

      像是那位女皇陛下,阿布这样想着。

      阿布仍不记得那位女皇陛下到底是至冬的哪位魔神,白沙皇重视的眷属实在太多太多,他一向对自己的眷属们态度温和。

      他的记忆截止到前任冰神陨落的那一刻。

      旧神陨,新神临。
      阿布几乎能够想象出那究竟是个怎样动荡的、支离破碎的时代,能够想象出那究竟是个怎样绝望的、战火纷飞的时代。
      失去神明的至冬一定经历了众多苦难,而新的神明也不一定期待着自己的诞生,然而命运让她别无选择。
      她如此厌恶这既定的轨迹。

      阿布想起那双浅色瞳孔下冰封的火焰,那跃动着的不知是“恨意”还是“爱意”的火焰。

      他好像知晓了她的身份。
      但他有些犹豫,但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是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爱连同未来一起去祭奠过去?

      所以,在见到冰之女皇的时候,阿布毫不犹豫地说:“要来个拥抱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阿布似乎没给她拒绝的选项。
      他聪明地没给这个冰块回答的时间,想结结实实地给这位不愿相认的旧友一个拥抱。

      但怀抱太温暖了,冰会融化的。

      女皇陛下仿佛提前预知般拦住了魔神逾矩的举动。

      她说:“不,布吉拉。”

      阿布瞧着面无表情的“旧友”的眼睛,那里空无一物,像是最荒芜的雪原,连最小的生命都吝啬自己的存在,好似之前迸射着火花的火焰是阿布的错觉。

      阿布不解:“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熟悉阿布的人永远不清楚他那问题的主语是什么。

      可冰之女皇只是低头注视着他,面容冷肃,宛如一具没有呼吸的雕塑,冰冷的可怕。

      她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可以,布吉拉。”

      “我可以。”阿布坚定地回望,“你不能永远是冰。”

      “为什么不呢?”她反问。

      阿布很擅长辩论,尤其是诡辩:“因为冰雪冰雪,你还得变成雪,去体验在阳光下温柔地融化,去爱这个世界。”
      而不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无论太阳用何种角度照耀都不会改变形态的冰,拒绝接受一切触碰的冰。

      冰之女皇没按照阿布的思路走,她在手中凝结一块冰,语气淡然:“我需要冰的坚定,至冬需要冰的坚固,而不是雪的纯白易逝,更不是所谓爱的束缚。”

      阿布张了张嘴,有些语塞。
      他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时间的刻刀将熟悉的一切事物都划得面目全非,几乎找不出过去一丝一毫熟悉的影子。
      语言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尤其是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不能用熟悉的辩论当武器,因为你无法在空白的事实中寻找到依据。有的只是一些像是空话的大道理,建立在捏造的空中楼阁上,宛如镜花水月般易碎。

      “被冰封住的东西就该永远埋葬在冰层之下,那是我不需要的东西。”冰之女皇说道。

      阿布:“哪怕再也无人称呼你的本名?”

      哪怕阿布不曾经历过如今的冰神改变的具体原因,他也偷偷读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诗歌。
      只有诗歌。

      “如今的冰之女皇啊,
      还有谁能直呼她的名字?
      还有谁仍记得她的名字?
      还有谁见过她也曾热烈地燃烧?
      旧友逝去,秩序重建。
      已无人知晓过去的一切,
      那些曾如此灼眼的经历,
      或是埋葬于战火燎原的战场,
      或是葬送于冰寒刺骨的雪原。
      世人皆知冰之女皇的慈悲与冰冷……”

      “可谁又知晓,她也曾如此热切地爱着人世间……”阿布口中喃喃自语。

      “哼,巴巴托斯……”
      冰之女皇耳目聪明,很清晰地听见了阿布的自言自语,她轻哼一声,没在意那位游戏提瓦特的风神的一些小把戏。

      略过这个小插曲,她将目光移到阿布身上,开口道:“你也曾失去过重要之物或是重要之人,那你便能理解失去的痛苦与无力。我知晓你的努力,阿布。”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星海浩瀚,必有提瓦特的一席之地。提瓦特应是真实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活在虚无的世界中,沿着既定灭亡的轨迹。”

      “你的记忆,并不完美。”她说,“去寻找吧,不要被时间的诡计迷惑,不要因死亡的到来恐惧,不要对生命的逝去惘然,不要被理性的逻辑规划。去寻找它们,你知道它们会藏在哪里。”

      冰之女皇不愧是提瓦特的七位尘世执政之一,或许活得久的人都喜欢这么说话吧,都带点谜语人的属性。

      阿布他们被冰之女皇丢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不知所措。
      阿布仔细斟酌着冰之女皇的遣词造句,还有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忍无可忍:“谜语人给我滚出提瓦特啊!魔神也一样!”

      “她怎么能这样!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神!”阿布嘟嘟囔囔,“喂给她鸡汤,给我直接打翻。和她仔细讲道理,完完全全当做没听见的。想和她谈谈正事吧,又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阿布愁眉苦脸地叹气:“以前自己说一半遮一半的时候觉得好帅,可真自己体验了吧,就浑身难受了。”

      维列斯状似无奈地摊手:“你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旋镖?”

      阿布依旧絮絮叨叨:“难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我记得她以前妥妥的一个小甜豆啊,和白沙皇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点也不像,我当时就该让她远离白沙皇那个不干正事净找妖僧的家伙的,她如今冷脸的模样简直与白沙皇神似……”

      一块冰刺狠狠地刺向阿布,阿布眼疾手快地跳到一边。
      他哀嚎道:“啊,这恼羞成怒的攻击方式也学了个十成十!”

      更多冰刺缓缓浮现在空中,渐渐对准阿布。

      阿布闭嘴,拉上维列斯和三月七拔腿就跑。

      ……

      “所以到最后她也没说什么信息嘛。”维列斯撇撇嘴。

      阿布三人(都不是人)围坐在维列斯的办公室,开始对情报。

      “咳,先说说我知道的吧。”
      维列斯清清嗓。
      “该从哪里说起呢……嗯,要不先说说究竟有多少人知晓真相了?”

      阿布举手:“你说的这个真相,到底是哪一层的真相?”

      维列斯大惊失色:“什么?真相难道还要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层层包裹的吗?事先说好,我可对套娃无感!”
      阿布举例:“就像什么提瓦特的天空是虚假的,什么虚假之天啊,那是第一层,而真相有四层。”

      维列斯:“那深渊其实将整个提瓦特包裹其中,我们都是瓮中之鳖呢?”
      阿布:“那算是第二层吧。”

      维列斯:“那到底哪一种是最深层的真相?”
      阿布:“哦,其实提瓦特在好几个琥珀纪之前就为旁边的生命贡献出最盛大的烟花了,悲哀又壮丽。而现在的提瓦特,正处在忆质与现实的交界。”

      维列斯表情空白:“什——等等!难道真相不是提瓦特是轮回过好几千次吗?!还有你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到底是什么鬼?!”
      维列斯有些崩溃:“琥珀纪是什么?忆质又是什么?!还有什么交界?!!你说的提瓦特和我认识的提瓦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提瓦特啊?!!!”

      维列斯最后都破音了,他瞳孔地震地盯着这个让他左右脑互搏的可恶的面露无辜之色的家伙,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破碎重组了一遍。上一次世界观破碎重组,还是魔女会的魔女告诉他关于提瓦特轮回的事实呢。

      几百年过去了,维列斯的认知再次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阿布护住躲在自己身后的三月七,竖起大拇指道:“冷静一点啊,维列斯!你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蛇,就连自己复活都经历过了,甚至躲过了天空和生执的严密搜查,那么世界复活这件事你肯定接受度超高的啊!”

      三月七好奇地探头观察了下维列斯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拉阿布的衣角。
      头一回一只冰做的兔子也能清晰地被看出真诚来。
      “阿布,我觉得维列斯他需要的不是冷静,而是安静。”
      你难道没看到维列斯他都快碎了吗?!
      不要再刺激他脆弱的神经了啊!
      阿布你闭嘴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阿布:诶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至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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