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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部分 放下执念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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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高俊拉着张琼在弄堂里不停地穿行,四处寻找着那熟悉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里,可无论他们怎么找,那个地方似乎已经不复存在。街道似乎变窄了许多,弄堂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凉台上晾晒着凌乱的衣服、被单,以及各式各样的女人丝袜,深深浅浅地随风摇曳。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了三四个弄堂,回忆却仿佛在他们的脚步中逐渐模糊。
上海的七月,酷热而烦躁。阳光像烙铁一样炙烤着他们的后颈,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鸣叫着,似乎与这炎热的空气融为一体。在街道的转角处,一位杂货店老板支起了一把大大的广告伞,悠闲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扇子。高俊和张琼在杂货店前停下,买了两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这样的酷暑,他们已经有五年没有经历过了。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张琼就提议去看看他们出国前住过的小茅屋。可是,这座曾经陈旧暗淡的城市,早已今非昔比。一栋栋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像潮水般涌现出来,把昔日的小巷和小屋淹没得无影无踪,弄堂变成了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上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发展,每天都有无数怀揣梦想和宏伟蓝图的人涌入这座飞速旋转的城市,在这蓬勃生机与物质光芒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价值。
此时此刻,站在人流如织的华山路上,张琼和高俊感到茫然无措,迷失在这座曾经熟悉却如今冷漠的城市中。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仿佛已经将他们抛弃。无数辆高级轿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匆忙行走的人们像僵尸般面无表情。街道十字路口的建筑工地尘土飞扬,仿佛正在掏空城市的心脏——他们正在修建另一条地铁。
“请问,华山路2788号怎么走?这里怎么到了2650号就没了?”高俊焦急地向杂货店老板问道。
“可能早就拆掉了吧。那边在修地铁,那一片应该早就没有了。”老板一边回答,一边不慌不忙地摇着蒲扇,将饮料瓶放进冰柜里,“或许你们可以到街道对面再找找。”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将高俊和张琼彻底推离了他们的记忆,那个他们曾经熟悉的地方,或许早已随城市的发展消失不见。他们默默站在原地,面对着这个飞速变化的城市,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失落。
高俊拉着张琼离开杂货店,朝街道对面走去。
建筑工地的围墙遮挡着一排破败的小楼,大部分的灰泥已经脱落,露出了斑驳的砖石。暗黄色的墙壁上,一道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将一个巨大的“拆”字分裂开来。楼前的矮树早已枯萎,确切地说,已经死掉。几片枯黄的叶子依然挂在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地方的最后时光。显然,小楼已经许久无人居住,正无奈地等待着推土机将它彻底推倒。
“就是这里了,我还记得这个石阶。”高俊望着眼前的废墟,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的光,“你总是在没人的时候,站在石阶上让我背你上楼,还好我们住在二楼。”他笑了笑,回忆起十几年前他们刚刚从学校宿舍搬到这里的日子。那时,虽然只有三十平米的小空间,但足够让他们肆无忌惮地享受年轻的爱情,不再需要躲在学校旁的小丛林中偷偷摸摸。
张琼也微微笑了,曾经的甜蜜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眼前的破败和城市的变化让她心中泛起一丝说不出的酸楚。
张琼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润,思绪如同一部纪录片在她眼前回放。她想起了自己和高俊头戴着用报纸折成的帽子,粉刷他们的小屋的情景。高俊在墙壁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她还记得他们买的第一台电视机,那时为了省下二十元的送货费,两个人抬着那台二十一寸的康佳电视,足足走了一个小时,硬是把它扛回了家。
她想起高俊抱着刚出生的苗苗,满脸兴奋地问她:“女儿哪里像我?”那时的他眼里满是喜悦与自豪。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鱼头豆腐汤,那时候我发烧下不了床,你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不过喝起来总觉得味道不对,后来才发现你不知道要先把鱼头在锅里炸一下再放水。”张琼站在路边,看着那熟悉的石阶,笑着说道。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岁月匆匆,时光荏苒,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仿佛散落在来时的路上。当疲惫的心渐渐安静下来时,那些我们以为早已丢失的片段便会慢慢浮现,爬上心头。此刻,他们才发现,那些记忆其实从未远去,它们一直都隐藏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此刻,烈日炙烤着大地,高俊和张琼站在这片破旧的废墟中,思绪万千。
突然,裤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高俊还不太习惯用刚从母亲那里借来的老式手机。电话铃声叮叮地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李丽娟。高俊接通电话,跟她客套了几句,李丽娟便开门见山地说想找张琼。高俊把电话递给了张琼。
张琼刚刚打了声招呼,李丽娟便像机关枪一样开始了她的连珠炮:“你可真够意思,到了上海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害得我还得找你妈要电话号码。今晚有空吗?我带你出去转转,让你看看变化中的上海。咱俩好好过过闺蜜时间,别总是跟着你们家高俊,等回加拿大再腻歪吧。说好了,今晚就咱俩!你现在在哪儿?我开车去接你!”
张琼微笑着回答:“我在华山路。”
“你就在华山路那边的星巴克等我吧,三十分钟后到。”电话挂断了。张琼无奈地告诉高俊,他自己得先回家了,李丽娟已经安排好了她今晚的时间。
星巴克的露天遮阳伞下,张琼悠闲地喝着咖啡,透过太阳镜打量着周围匆匆而过的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僵尸一样从一个终点急促地奔向下一个终点。突然,一辆红色宝马5系向她驶来,车子在她旁边停下,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李丽娟的脸,她冲张琼挥了挥手,简单地蹦出两个字:“上车。”
张琼上了车,立刻注意到开车的司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秀男子。他频频回头向她点头问候,满脸热情地喊着:“琼姐!”张琼微微一笑,但心里却有些疑惑。
李丽娟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志刚。”张琼不禁纳闷,但也没有多问。
宝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停了下来。李丽娟示意张琼下车,然后对志刚说道:“你先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我们在餐厅等你。”
这是一个充满摩洛哥风情的餐厅,紫罗兰色的帷幔垂落在窗边,蓝色碎花的沙发搭配着橘红色的靠枕,营造出一种异域的温馨氛围。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在张琼和李丽娟坐好后,弯身递上菜单。李丽娟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上两杯柠檬水,等会儿再点餐,并且要一个烟灰缸。服务生麻利地摆好烟灰缸,微笑着离开了。
“你不觉得吗?上海的服务比多伦多好多了。”李丽娟点上了一根沙龙女烟,轻轻一吸,烟雾缕缕上升,萦绕在空气中。李丽娟看起来比一年前更加娇媚,贴身的黑色长裤和蓝色V领上衣衬托出她的好身材,鲜红的唇色泛着梦幻的珠光,光彩照人。然而,鬓角那几缕若隐若现的白发却透露出时间的痕迹。
张琼微微凑近她,却在李丽娟精致的外表下,看到了一丝隐藏的无助和绝望。原来,李丽娟的好心情都是伪装出来的,笑容背后藏着深深的疲惫与虚伪的假象。
张琼决定开诚布公,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李丽娟这位“志刚弟弟”的由来。
“男朋友。”李丽娟漫不经心地翻弄着桌上的菜单,鲜红的嘴唇轻轻一撅,吐出一团烟雾。“我正在和老赵办离婚,顺利的话,离婚协议这个月底就能签了。”
“你想好了吗?”张琼有些诧异,“你不是说过你不会离婚的吗?”
“没办法。”李丽娟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烟灰缸。“小三要求结婚,还拿着她和老赵的照片威胁,说如果不扶正,就把照片放到网上,让老赵这个总经理当不成。你知道的,老赵的上级单位毕竟是中字头的公司,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高歌反腐倡廉,这事儿一旦曝光,老赵的前途就彻底完了。他也没了辙,哭着求我原谅,希望我顾全大局,就当他欠我一辈子,下辈子再还,把离婚协议签了。如果我不签,他的财路断了,那我儿子的前程也跟着没了。”
李丽娟吐了一口烟,将烟灰轻轻弹掉,眼神中透出无奈和疲惫。“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被爱的人,另一种是祈求爱的人。结果呢,遗憾的往往是那个祈求爱的人。小三破罐子破摔,可我和老赵毕竟是十年的夫妻,眼看他穷途末路,我也不忍心。更何况,孩子的前途我不能不顾。”
“这样啊,那你就同意离婚了?”张琼试探性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
“你说我能不签吗?”李丽娟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咱们这把年纪,还能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吗?小三要的是地位,我要的是金钱和儿子的前途。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她冷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命运的捉弄。“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抽烟的。老赵还算有点儿良心,把所有房产都转到了儿子名下,还一次性给了我一千万,让我可以去加拿大再买一套房子,同时保证每月给我固定的生活费。算了,我也累了,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张琼默默地听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是否应该回应。李丽娟的现实与她的选择让张琼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的沉默之后,李丽娟将胳膊放在餐桌上,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志刚可是很会体贴女人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张琼的心湖,激起了涟漪。她的嘴里像吞进了一把干涩的泥巴,心脏微微颤抖着。隔着玻璃杯,李丽娟的脸在她眼前显得有些模糊,仿佛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模糊了喜怒,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辨不清表情中的喜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灰白的月亮无精打采地挂在天空。周围高耸入云的豪华楼宇上,巨幅奢侈品广告闪烁着霓虹彩灯,五彩斑斓的光芒刺痛了人们的双眼。在这光怪陆离的黄陂南路上,等价交换成为了冷酷无情但又最公平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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