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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部分 放下执念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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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建议你到市中心医院做个复查。”艾米大夫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慎重。“呃,你知道的,我们这儿是家小诊所,设备和仪器有限,没法做出确切的判断。”
艾米大夫是个敦实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尊慈祥的佛。此刻,她左手拿着病历本,右手缓缓从圆圆的脸上摘下窄窄的老花镜。她是这家私人诊所唯一的医生,和她一起工作的,是她的丈夫兼助理。他们一起经营这家不到五十平米的小诊所已经有十三年了。这是张琼对她为数不多的了解。
“是什么问题?”张琼心中一紧,感觉事情不妙。
“我不确定,你的右□□里有一块硬物,你自己应该也能摸到。”艾米大夫重新戴上眼镜,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着,“我给你开一张转诊单,你拿着这张单子到市中心医院预约一个CAT扫描。”
“是癌症吗?”张琼瞪大了双眼,声音有些发颤,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好说,按你的年龄来看,可能是良性的,但所有的判断都要等到CAT扫描结果出来后再说。我这里没有这些设备,你最好到中心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艾米大夫将老花镜推到鼻梁上,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快速扫了一眼张琼。
“你能不能告诉我更多?”张琼焦急地问道。
艾米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没有CAT扫描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做出预判。”她从桌上的打印机上抽出一张纸,将转诊单递给张琼,语气尽量轻松,“不过,放宽心,不要太担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琼握着那张纸,心中满是疑惑和担忧。怎么能不担心呢?她今年三十七岁,女儿才十岁,虽然她和丈夫总是争吵,但他们刚刚买了房子,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不能让自己出事……
她接过转诊单,怔怔地走出诊所,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琼的车停在门诊后面的停车场。走到车门前的这段路,仿佛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旅程。停车场的一边,几棵白桦树高高耸立,树下有一张木制的公共长椅。一对老人坐在长椅上,静静地晒着太阳。老妇人低头轻抚着依偎在脚边的小梗犬,丈夫——那个老先生,满头蓬松的白发,弓着腰,闭着眼睛,安静地打着盹儿。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暖而祥和,四周一片宁静。高高的树影在青绿的草丛中轻轻摇曳,一只乌鸦栖息在枝头,发出清脆的叫声,随即展翅翱翔,划过碧蓝的天空,又俯冲而下。
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突然让张琼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苍老和无力。她站在车门前,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老到似乎连抬脚迈进车门都成了一种奢望。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坐进驾驶座,双手扶稳方向盘,发动汽车,驱车离去。
回到家时,苗苗正趴在厨房的餐桌上,专心地画着素描。高俊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餐。最近,高俊的厨艺有了不小的提升,但张琼却对此毫无兴趣。她宁愿高俊此刻在外面工作,而不是天天围着炉台打转。看着他那样忙忙碌碌,反倒让她心生厌倦。
餐桌上,依旧只有筷子轻轻碰撞饭碗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沉默。苗苗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不再试图强找话题来打破僵局,调动两个成年人的情绪。晚餐很快结束,张琼和高俊默默地收拾着碗碟。苗苗一只腿跪在椅子上,另一只腿悬在椅子边缘,前后轻轻摇晃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规则地画着圈,小声嘟囔:“妈,这个月底学校组织去梦公园。”
“去年你不是去过了吗?”张琼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语气淡淡的。
“可是去年是跟你们去的,这次是跟同学们一起去,不一样。”苗苗的声音充满了期盼。
“不就是过山车、海盗船,都是一样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的?”张琼显得不以为然。
“可跟同学们一起玩要好玩多了呀。”苗苗开始恳求,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
“都说了不去了!”张琼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看看你这姿势,坐就好好坐,站就两脚放地上,站好了再说话。”
苗苗的眼泪瞬间滑落。最近一段时间,她变得特别爱哭,一遇到不如意的事情,眼泪就如雨点般扑簌簌地掉下来。张琼对此感到烦躁,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高俊,心里暗自埋怨:“都是你把她宠坏了。”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还没说两句就哭……”张琼越说越气,声音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烦躁。
苗苗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够了,张琼,你这是怎么了,别什么事都拿孩子撒气。”一旁擦桌子的高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苗苗,上楼去做作业,我跟你妈说说。”
苗苗捂着脸,呜咽着跑上了楼。
张琼突然情绪失控,近乎歇斯底里地冲着高俊喊道:“你就会做好人!既然你这么能做好人,那你来撑起这个家啊!你来负担这个家的经济啊!”
高俊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气,“一开口就是钱!现在这个家又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我已经说了,等我拿到了执照,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他的上唇不停地颤抖,双眼死死地瞪着张琼,像是要将怒火压下,但显然已经到了临界点。
张琼没有回应,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张琼重重地坐在餐椅上,右手无力地掩面,乌黑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她的头皮上。她在抽泣,泪水透过指缝流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这种失态是她一生中从未有过的。
房间里静得可怕,有那么两分钟,空气仿佛凝滞了。张琼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中,蛰伏在深沉、冰冷的海底。她拼命挣扎,却发现外界依然安静得可怕,仿佛死寂一般。突然,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触碰,一双手顺着她的头发滑到了颈间。
高俊已经坐在她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被诊断出□□有个瘤,还不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张琼哽咽着,用手掌擦去眼泪。在高俊面前,她不再需要假装坚强。
“怎么会这样?艾米大夫怎么说的?”高俊的声音中透出难掩的惊讶与关切。
“她给我开了转诊单,建议我去中心医院做CAT扫描。”张琼感觉自己像是烈日下即将融化的一滩雪人,疲惫得几乎站不住了。她感觉很累,很想放下一切,“我想躺一会儿,我真的太累了。”
“我扶你上楼吧。”高俊温柔地建议。
“不用了,我还没有到需要人扶着走路的地步。”张琼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与坚强的倔强,“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躺在床上的张琼,思绪万千。记忆仿佛一盘混杂的旧电影片段,在她的脑海中轮番闪现,栩栩如生、无法停歇。微弱的灯光下,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帮妈妈挑拣绿豆。三十四,三十五……她数着手中的绿豆,不时从中挑出腐烂的颗粒。灯光映照着她稚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充满着简单的快乐。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高俊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个清瘦的男生将足球传给高俊,高俊迅速接球,猛然起脚,足球划过湛蓝的天空,直奔球门而去。她骄傲地向戚薇介绍着高俊,那个在她心目中闪闪发光的男孩。戚薇是她大学时的好友,如今仍然单身,而她已经拥有了高俊。
她的思绪继续飘荡,想起了她和高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那天,阳光透过小小的天窗,洒在床沿上。她枕在高俊温暖结实的臂弯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高俊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两人依偎在一起,满怀憧憬地规划着他们共同的未来,那个属于他们的美好蓝图……
第二天一早,高俊坚持陪张琼去中心医院。
“现在还做不了CAT扫描,我们会通知你什么时候过来。”接过转诊单的男护士长着一张苦行僧般的脸,语气平淡得让人心生无力。
“需要多长时间?”高俊盯着男护士,语气中带着不耐烦。他讨厌这里的一切,医院里弥漫着氨水和汗水混杂的气味,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天花板上的广播不断响起,噪声迫使他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听起来像是在与人争吵。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吱吱嘎嘎作响的轮床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叫喊着什么,险些撞到站在报刊架旁的张琼。高俊连忙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紧张。
“这个说不准,大概两到三周吧,等我们电话。”苦行僧般的男护士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一边机械地将转诊单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高俊闭上了眼睛,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氨水味道。他感到一阵窒息。又是等,他对这该死的加拿大慢节奏生活已经忍无可忍。立等可取这种概念在这里根本不存在。这里的人们早已被时间打磨得没有了一丝脾气,个个仿佛活了三百年的幽灵,凡事都要预约,凡事都得等。
高俊感到胸口的怒火在燃烧,几乎要爆炸。他想大吼一声,把所有的焦躁、不满、无助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但他只能咬紧牙关,强压下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
“我妻子被诊断出有瘤,良性还是恶性还不知道。你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让我们等。如果耽误了治疗,你们谁来负责?”高俊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对此我感到抱歉。”苦行僧般的男护士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高俊一眼,那表情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天气,“但这是我们的流程,所有人都得遵守。”
“我没说不遵守流程,我的意思是,你们能不能加快流程,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做CAT。”高俊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向这边张望。张琼感到一丝尴尬,轻轻拉了拉高俊的胳膊,“别吵了,我们走吧。”
高俊猛地甩开张琼的手,怒气冲冲地对男护士说:“我只要一个准确的时间,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做CAT。”他愤怒地用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声音震得四周一片静默。
这时,一个身材高挑、薄嘴唇、满头红色卷发的女人走了过来,低声与男护士嘀咕了几句。随后,她抬起头,语气温和而礼貌:“这位先生,我们非常理解您的焦虑。鉴于目前等待做CAT扫描的人比较多,我们可以安排您在下周三过来,可以吗?”
高俊终于松了一口气,张琼连忙点头道谢,赶紧拉着他走向大门。
“祝您好运。”身后传来了那个红发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
回家路上,高俊提议去一下教堂,张琼没有反驳。汽车在莱斯利大街驶出高速公路,前行约三百米后,向南拐入一条不大的小街道。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小型的基督教堂。教堂占地不大,四四方方的白色围墙内,耸立着一座直插云霄的十字架,肃穆而庄严。
高俊默默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靠在前排长椅的靠背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祷告过了,而且从来没有一次虔诚地祈祷。然而,此刻,他感到这都不重要。他依然记得李明基曾教给他的片言只语: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阳光透过彩色琉璃窗洒进宁静的教堂,被分割成斑斓的彩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中轻轻飘动。高俊突然意识到,过去的他是多么无知和傲慢。耶稣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聆听他的祷告。此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他终于在内心深处呼唤起那久违的信仰。
他泪流满面,祈求耶稣原谅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冷漠与疏忽,原谅他那微不足道的信念,只有在危难时刻才想起向主寻求帮助。他在心中承诺,从今以后,他将每天夜幕降临时祈祷,每个周末来教堂礼拜。他将努力熟读圣经,用圣经中的话语审视自己的言行。他只求耶稣能听见他的祷告,答应他唯一的愿望:让他的妻子张琼康复,摆脱病魔的困扰。
高俊知道,他亏欠妻子太多,还有太多未偿还的责任,而他无法忍受失去这个机会去弥补。
几个小时后,日光渐渐消退,星光黯淡的夜幕缓缓降临在多伦多。张琼和高俊默默地漫步在教堂后面的鹅卵石小路上,四周的住宅楼亮起了成千上万的灯火,点亮了夜晚的轮廓。教堂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如一颗巨星,温柔而坚定地照亮着这一片寂静的天地。
它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夜空,也洒在高俊和张琼的脸庞上,柔和而温暖。
“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我会陪着你。任何困难,我们一起扛。”高俊轻声说,声音中带着坚定和柔情。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张琼的头发。
张琼转过身,将头埋进高俊的臂膀里,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沁湿了他的衣襟。那一刻,她感到无比的脆弱,却也同时感受到了无比的安全与温暖。
他们十指紧扣,仰望着黑暗而迷茫的夜空,星光虽然微弱,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伴随着他们的呼吸,仿佛诉说着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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